“姑娘这就胆怯了?”军医一把拉起跌坐在地上的我,目光如炬望着不远处的奔涌的黑金战马,加重了几分音调,淡淡一笑道:“不是要迎请迦陵频伽吗?还不速速做法!”
我站在高台之上面色惨白,抬头望向乱成一锅粥的徐州城,黑金战马渗透进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肆意猎杀,看不到一条可以逃生的出路,我颓丧的叹了口气:“迦陵频伽的使者飞走了,他不会降世了,这就是宿命吧。。。”
“年纪轻轻偏偏信了宿命,老夫就偏不信!”次仁军医从腰间抽出一根玉质长笛,故意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高深莫测的一笑道:“西夏圣女迎请迦陵频伽都会在法会当场供养歌舞伎乐,於世间法尽无所须,诸佛怜悯众生故出世,应随供养者,令随愿得福故受。”次仁军医说完,便不再理会我,自顾自的吹起了长笛。
悠扬绵延的曲调,在血腥的战场萦绕,妙音飘**在星辰与皓月的深空里,同天上人间的喧哗化作一片绚烂织锦,音调渐渐放缓,带起潮起潮落,时而万里无波,时而波涛汹涌。
漆黑的天幕中闷雷滚滚,厚重的云层中不时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长空,长风如泝,一曲毕,军医立于高台之上,平静的看着城中的情形,发疯的凶兽齐齐停止了攻击,愣愣的停在原地,任骑在马上之人如何鞭笞喊叫,依然无动于衷!
徐州城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高台之上,我目瞪口呆转过头看向次仁军医,轻轻问道:“超频率发声器?你竟然有这个?怪不得刚才那曲碧海潮生,每一段尾音都有一个音阶落空,想必那个落空的音阶便是发出了超频率声波吧。。。”
“老夫不知姑娘口中的超频率声波是什么,这是西夏圣女训马的曲子,姑娘能听出其中玄妙?”次仁军医满不在乎的抚摸着长笛:“怎么?姑娘还不作法?这城里所有人都看着这里呢!”
“啊?”我一时没回过神,作法什么的不过是在敷衍雅莎,难道次仁军医还当真了?次仁军医如此难以捉摸,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啊?正思索着军医到底是何用意,只听次仁军医继续说道:“那姑娘就跳一段舞吧,不然祭祀完毕,姑娘要用何种理由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啊?”军医仰头哈哈一笑,婉转悠扬的笛声瞬间又弥漫在徐州城上空,这一曲,笛声中明显多了许多压抑凄婉的音调,曲子带着一种独坐穷山的孤寂情愫,又仿佛带着一股坐困愁城,流转于漫漫轮回却又不得出路的悲伤境地。
我一时听得入了神,呆呆的站在原地,次仁军医示意了我好几次,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来次仁军医果然是明白人,做戏做全套,我会意一笑,潜火师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舞蹈‘宇宙之光’,现在跳起来应该算很应景了。慢舞时,妙目,手指,腰肢还有腰间褶裙都会如轻云般飘逸,而快舞时,整个人会如旋风般疾转,尽态极妍。我牵起裙摆,移步到高台的正中。
笛声渐响,身姿随着曲子舞了起来,衬映着火红的流光,婉转流连,裙裾飞扬,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看上去却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随着笛音第二次响起,黑金战马全部开始躁动着人立厮鸣,尖锐的啸叫声回**在徐州城上空,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牵引着,缓缓向火雷噬嗑阵靠近。
墨色的天际被浓云覆盖,闪电如游龙遁走其中,笛渐音急,手、眼、心、意融为一体,朦胧的光晕中,肢体舞动,犹如在浓酽的幕布勾画着大千世界,似乎看到了万物的生长,看到了人的七情六欲,看到了生命的倔强。
霎时间,聚拢而来的黑金战马把火雷噬嗑阵挤得水泄不通,却一直和高台保持着九尺来长的距离,偏偏不踏足引发机关,骑在黑金战马之上的人也被现场的状态惊住了,在他们眼中,叱咤战场的黑金战马向来都是所向披靡,暴厉恣睢,为何今日偏偏如一头被驯化的小象,处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我轻笑一声,停止了舞步,冷眼看向面色发青的黑金骑,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讽,‘唰’的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迎着骤然刮起的狂风,昂首立于高台之上,天边划过一道强劲的闪电,一声厚重的闷雷在头顶炸响。
“妖女!找死!”领头的黑金骑对我怒目而视,扬起手中长刀一副当即就要把我斩杀在这高台之上的架势!可**的黑金战马却纹丝不动,任凭骑在马上之人如何叫嚣,就如石像一般,屹立不动。
我和次仁军医对视一眼,看得出,他心里也暗自有些着急,若是这黑金战马不踏足机关,不知道这现状还能维持多久。此时的徐州城幽静而诡秘,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突然间,脚下的土地发出了微微的震颤,不一会儿,城外山丘的尽头,滚滚马蹄之声轰然而至,我侧头向外一望,从我的角度看去,城门之外的景象尽收眼底,李璮带着百余马匪,高举着火把,策马狂奔,雅莎跳上城头兴奋的向着城外大声呼喊,妙竹不知从哪里救下一个孩童,抱在怀里,章梦飞和所有宋军齐齐举着弓箭,拉上满弓,瞄准着火雷噬嗑阵。
电光石火之间,念头千回百转,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李璮会在这个时候带着人杀回徐州,四下里狂风大作,死气弥漫,当前针尖上的平衡,怕是就要被李璮的出现打破了,若是李璮此时冲进城中,帮不到忙不说,极有可能会被火雷噬嗑阵所伤,不能再犹豫了,黑金战马若是不愿不踏上机关,那就由我来送你们一程吧!
天空的闪电再次撕裂漆黑的天幕,雪亮的电光瞬间照亮高台,我举起短剑,怒喝一声:“迎请迦陵频伽降世!”纵身一跃,从高台之上重重的跳下,借着下坠的冲击力,把短剑狠狠的插入压着机关的石板。
“般若!~”李璮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从城门口传来,机关被巨大的冲力启动了,钢轮转动着与火石激烈的摩擦,迸发出点点火花,霎时间,引爆了火雷噬嗑阵下早已埋好的炸药。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城池都在疯狂的颤抖,仿若天地初开时的那声霹雳,霎时间,离得近的房屋应声而倒,城门口的歪脖子树叶掉了一地,阵法的连锁反应带动着剧烈的震动此起彼伏,我被爆炸时可怕的冲击波带向空中,酡颜神女袍在半空回旋飞舞,我一个凌空转身,灵巧的身姿稳稳落在了高台之上,就如一苗微弱的火光,撕破无际夜幕,冲破黑暗的束缚!
“火”是光明的象征,它给人间带来了温暖和智慧,若是小心驾驭,她便是你的仆人,“火”,也是灾难的源头,若是丧失警惕,她便会化身狂暴恶魔,突然降临在身边,疯狂咆哮!
今夜实太过诡异,众人一时无法回过神来,黑金战马纷纷发出绝望的嘶鸣,众目睽睽之下,第一匹黑金战马‘嘭’的一声,化为火红的血雾,一匹接着一匹,就连没有挤进法阵的黑金战马,也没能幸免!一时间,仿佛黑暗的潮水退潮一般,卷起血红的狂浪,只留下令人战栗的恐怖和百思不解的神秘。
骑在黑金战马之上的人毫无损伤,齐齐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我与次仁军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后怕的神色。
李璮冲进城门,见我毫发无损的站在高台,欣喜之外,更是惊讶万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指挥着宋军迅速的关闭城门,章梦飞与祁凌从城上冲了下来,简单的眼神交流,祁凌便组织起人马,俘虏了黑金骑,所有善后工作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次仁军医冲我微微一笑:“城外还有围城的蒙古人,时辰不早了,姑娘忙去把。”说完,踱着步慢慢走向自己的药房。
“般若姐姐~~!”雅莎激动的冲了过来,热泪盈眶,无限崇拜的看着我,哽咽着说道:“是迦陵频伽降世了!你果真做到了!”
我冲雅莎得意一笑道:“迦陵频伽慈悲,只要有党项人土地,他便会庇护,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妙竹姐姐不知在生哪门子气,我没顾得上她,先跑过来了,你要去看看吗?”雅莎兴奋的说着。
生气?妙竹向来任性,若是惹出什么事端,那可就麻烦了,我拉起雅莎,快速的奔向城门。
离城门还有百步之遥,便一眼看见妙竹满脸愤怒,憋足了劲,一手抱着怀里的孩童,一手拔着歪脖子树上的一支流箭。
“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凑了过去,好奇的看了看,搭把手帮妙竹抽出了树中的箭。
“杀人!”妙竹撂下两个字,把手里抱着的孩童塞到雅莎怀里,撩起袖子,便向城墙冲去,我一惊,难道她是对刚才那箭耿耿于怀?这可不得了,我环视一周,城墙之下只有章梦飞和李璮在商议善后之事,只得对他们喊道:“章梦飞!李璮拦住她!”
我连忙跟了上去,雅莎抱着孩童,屁颠屁颠的跟在我身后看热闹,章梦飞和李璮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妙竹三两步窜上城墙,暴怒的四下搜寻着,终于,目光锁定了瘫坐在太师椅上的王监军,几个纤弱的少年正不时的给他端茶递水,捶背捏腿。
王监军敏锐的发现了怒气冲冲奔来的妙竹,脸色顿时大变,阴阳怪气的尖叫着:“来人!来人!给杂家拦住这妖女!”那几个身材极其纤弱的少年战战兢兢的迎了上来,想要拦住妙竹,妙竹冷哼一声,眼中霎时间闪过一丝狠辣的锋芒,还没动手,几个少年捂着嘴,便惊叫着跑开了!
“废物!都是废物!”王监军瞬间跳上太师椅,抓起手边的茶杯砸向妙竹,妙竹也不躲闪,“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短剑横劈上茶杯,瓷屑横飞,碎成粉末。
妙竹杀气腾腾的一把从太师椅上拉下王监军,怒喝道:“竟敢对本仙女痛下杀手!信不信我凌迟了你!”
王监军尖叫着四处逃窜,嘴里依然不依不饶的放着狠话:“妖女!你竟敢威胁朝廷命官,你给杂家等着!杂家不会放过你的!”
妙竹勃然大怒,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王监军脸上霎时印上了五条鲜红的指印!
“妖女!。。你竟敢打我!”王监军在军中跋扈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气,指着周围的士兵叫嚣道:“朝廷养你们这帮废物!竟连个妖女都拿不住!还不快速速杀了她!”话音刚落,守城的侍卫纷纷愤怒的转过头去,当做没有看见。
我一见事态不妙,妙竹若是真的一时冲动杀了王监军,免不了要给章梦飞添麻烦,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牵扯进去,眼下罄金已有眉目,正事都还没办,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思索一番,还是决定上前阻止妙竹,刚迈出一步,不料却被李璮一把拉住,李璮瞄了一眼被妙竹吓得屁滚尿流的王监军,似笑非笑的说道:“关你什么事啊?人家章梦飞都没说话呢。”
我转头看向章梦飞,他眉头紧紧皱着,还真是一点想要阻止妙竹的意图都没有,你都不担心,看来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妙竹见王监军还一口一声妖女的叫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毫无征兆地扬手挑起王监军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关节被生生的扭脱臼,随之便是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妖女残杀朝廷命官啦!~”
妙竹挑眉一笑:“不长记性!”,挥起手中攥着的那支励箭,狠狠的掠过王监军的脖颈,王监军只是觉脖子一凉,呆了一阵,直到痛感蔓延开来,才反应过来妙竹作了什么,惊恐的捂着脖子,结结巴巴的叫喊着:“妖女!。。章梦飞,你就这么纵容妖女胡作非为吗。。杂家可是代表的皇上!看你回去怎么向皇上交代。。”
“还学不乖是吗?”又是一声清凉的耳光响彻城墙。
随着王监军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围观的宋军也越来越多,大家都笑眯眯的看着妙竹,几个不怕事大的还踮起脚来,就差给妙竹鼓掌喝彩了,看来平日里还真是没少被王监军欺负。王监军怒瞪双眼,怨毒的扫向围观的众人,他可是皇上亲指的战场监军,在这个军营里可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人,这些该死的人竟然全部袖手旁观,完全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可他却又慑于妙竹手中的利箭,只得祈求的看向章梦飞,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章梦飞见妙竹的气也差不多该消了,缓缓走了过去,慢条斯理的伸出手来,拉过妙竹的手腕,轻声说道:“妙竹,这是皇上亲指的王监军,你不能对他没有礼貌。”说着,握住王监军被妙竹扭脱关键的手臂,用力一掰,咔的一声,又接了回去。
王监军霎时歇斯底里的尖声狂叫,目瞪口呆的望向章梦飞,没想到平日里从不反驳他的章梦飞,竟然公然的袒护这个妖女,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憋红了脸喊道:“你。。你就是这样给皇上交代的!”
“那你还要怎样!”章梦飞一把把妙竹拉到身后,凌厉的目光狠狠的瞪向王监军。
“反了,反。。”王监军话音未落,妙竹一把挡开身前的章梦飞,轻轻跃起三尺来高,借着下坠的冲击力,手中利箭擦着王监军的脸颊,狠狠插进了身后的城墙土石之中,霎时入木三分,石屑横飞,腾起一阵尘灰。
王监军被妙竹这一招吓得不轻,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妙竹嘲弄的看着地上的王监军,一把揪了起来,音量陡然拔高,不急不缓的说道:“你记清楚了,已后见了本姑娘,就得请安称本姑娘仙女!若是再让本姑娘听见‘妖女’二字,小心你的脑袋,大不了章将军回京,禀报皇上,王监军赤胆忠肝,以身殉国,最多再给你追封一个忠勇候,忠勇公什么的。。”妙竹说着,单手抚上插入墙中的利箭,‘啪’的一声脆响,箭被拦腰折断。
王监军吓得连忙捂住嘴,把惊叫咽了回去。
“饭好了,大家有饭吃了~”祁凌拿着一碗白米饭冲上城墙,身后跟着几个卫兵,抬着大大的木盆,里面盛满了清香的米饭,众人被饿了两个月,如今终于可以敞开了吃,都兴奋的围着火头军盛饭,没有人再去理会妙竹与王监军的闹剧。
“妙竹姑娘。。”章梦飞叫住妙竹,抓耳挠腮一阵轻轻问道:“妙竹姑娘是生气了吗?可当时的情况我。。。”
妙竹瞪向章梦飞,不等他说完,冷哼一声,向着我和雅莎走来,故意大声说道:“般若姐姐,我们吃饭去,明日就启程离开徐州。。”
“什么!你要去哪?”章梦飞正欲拦住妙竹,却被李璮一把拉住,调笑道:“你管人家姑娘家去哪干嘛,先吃饭。”说什么也不让章梦飞跟过来,章梦飞只好愣愣的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