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梦飞?怎么是你!!”李璮略带怒气的喊了一声,随即跳了出来,把章梦飞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训斥道:“两军交战,作为主将,竟擅离职守,你哪来的信心以为土土哈现在不会来攻徐州!?你要是我下属,老子三百军棍打死你!”
章梦飞面色阴沉,确实是自己太过莽撞,只能一言不发的听完李璮的训斥。大家面色都不好看,凝重的气氛回**在整个队伍之中,仿佛是陷入了死寂的黑夜。
“章将军,你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到底所谓何事?”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章梦飞连忙拉过跨在身后的一只竹笼,指了指里面信鸽,又从怀里取出一块绢布递给李璮,低声说道:“这是罗飞虎传回的消息,兹事体大,也不敢让其他人来传话,只能安排好徐州,亲自过来传信了。”
李璮白了章梦飞一眼,接过纸条仔细看了起来,思索片刻,眼底滑过一丝狡诈的笑意轻声道:“和本王想的一样,土土哈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李璮看向章梦飞:“章将军,接下来你有何计划。”
“我。。我此次冒险出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规劝各位不要再回徐州了。”章梦飞偷偷看了一眼妙竹,低下头缓缓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为什么!”妙竹瞪大眼睛质问道。
“今早你们刚出城不久,我便收到了罗飞虎的飞鸽传书,他们已在昨日便潜伏进了商丘,可商丘却并不是我们之前猜测的存粮之地,乍看之下无数粮草堆积成山,但只需轻轻扒开掩在上面的一层粮草,里面全是用沙土填充掩人耳目的陷阱,土土哈是绝不可能分兵支援商丘,我们抢粮的计划根本无法完成,现在党项马匪在柴桑澡泽集结,很有可能就是土土哈雇来突袭徐州的雇佣兵,徐州目前的情况诸位也是知道,我很可能守不住徐州城,所以。。。”章梦飞拖长声音,久久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所以,你也出城要和我们一起走是吗??”妙竹不安的拉着章梦飞紧张的询问道。
“禀报将军,刚刚王爷发现蒙古黑金骑统帅张禧也在附近集结!”祁凌连忙打断妙竹,立即把知道的情况汇报给章梦飞。
“你说什么?!”章梦飞大惊失色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妙竹淡然一笑,轻轻摇摇头:“还能够再见你们大家一面,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们快走吧,我现在必须要赶回去了。。。”
“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妙竹死命拉住章梦飞,大滴大滴的眼泪决堤而出,哽咽着不松手。
章梦飞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能和你们走,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可以走的理由。”
“我夫子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先保住性命,不怕没有翻盘的机会,我求求你,不要回去送死,好不好。。”妙竹呜咽着央求章梦飞。
“我不能和你们走,于国,我是这个国家生死存亡的第一道防线,放弃国家临阵脱逃便是不忠,于民,守护徐州百姓是我的天职,放弃百姓贪生怕死便是不仁,于私,军中五千袍泽跟我出生入死,让我放弃生死兄弟苟且偷生,那便是不义,妙竹姑娘,你一定不会想让我做一个不忠,不仁,不义之人吧,今日就算悍然赴死,我也义不容辞!”章梦飞帮妙竹擦去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祁凌和一众伤兵道:“既然大家已经出来了,就各自回家养伤吧,他日痊愈,再来投军,同仇敌忾,尽忠报国!”
一段惶恐不安的沉默持续着,只有李璮依旧吊儿郎当的啃着野果。
“火器营,王智渊,愿随将军一同回徐州,国将不国,何以为家,誓与徐州共存亡!”年纪最大的伤病出列喊道。
“前锋营,陈德同,愿随将军一同回徐州,驱除鞑虏,同仇敌忾,誓与徐州共存亡!”
“防御营,马山,愿随将军一同回徐州,家中父母已惨死蒙古屠刀之下,九岁从军六年,军队就是我的家,誓与徐州共存亡!”
“。。。。。”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个愿意临阵脱逃,我分外唏嘘,由衷的开始敬佩这些普通人来,对他们来说,做一个坦**于天地间的灵魂,守卫这片洒过热血的厚土,也是另一种灵魂的升华。
“好!我也随你们返回徐州!”妙竹看着章梦飞,坚定的说道,转头便往来时的小径走去。
“站住!”李璮自视高傲的白了众人一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死心眼。”转头对众人说道:“你们以为这种毫无意义的送死就是忠肝义胆,尽忠报国了?!你们拿什么赢蒙古人?只想着送人头?能不能用用脑子,蒙古人为什么要花钱雇马匪?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攻?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下了这么大的血本,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用点智慧找出破绽,还怕不能全身而退?一个个听见黑金骑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蒙古人还真是喜闻乐见你们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手!”
我狠狠踩了李璮一脚,怒道:“李璮你少说废话,有计策直接了当的说出来,章将军是通情达理之人,没有什么事不能商量,好好说话,在这摆什么谱。”
“聪明人。”李璮笑嘻嘻的对我竖起大拇指,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示意大家都围坐到一起,这才开口说道:“刚才的话,是我说得过重了一些,但你们也太过抱残守缺,食古不化,章将军,你刚带兵一年,虽已是我大宋栋梁,但还是难免经验不足,这次正好借以此事历练自己的心智。耐得住寒冬,才等得到花开,何苦计较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所以这次,你必须保存下实力。”
章梦飞一边听一边思考着李璮的话,就目前情势来看,确实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真如李璮所说,找到当下困局破解之法,说不定真能绝处逢生。
李璮站起身来,看着前面阴暗的树林,沉声说道:“土土哈这个计谋用的很奇,最开始,连我都被他骗了。其实土土哈从头至尾,都是想一箭双雕!”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李璮环视一眼四周继续道:“蒙古朝野动**,远不是外人所见的兵强马壮,不可一世,无数暗流在台面下涌动,自从蒙哥被推为大汗,内部角逐的势力就越发的蠢蠢欲动,说深了大家听不明白,简单的说,成吉思汗西征,打下了大片的土地,他给自己的四个儿子分家了,大家各占一片天下,再走个忽里台大会的推举形式,选个名义上的大汗,也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三代。十年前,蒙古的贵由大汗很蹊跷的突然去世,由于事发突然,并没有任何遗命留下,这时,很多人推荐远在西方的拔都做蒙古大汗,但是拔都没有同意,反而在最近的一次忽里台大会,推举了他四叔拖雷的公子蒙哥来接任。凭资历、论战功,拔都都非常有优势做接班人,你们知道拔都为什么自己不争反而推荐别人吗?”
“因为蒙哥更有能力管理蒙古偌大的疆域?”章梦飞试探的问道。
“呵~”李璮不由自主的嗤笑一声:“你们还真是被蒙古这种看似公平的制度骗得不轻,我告诉你们,拔都之所以拒绝汗位,是因为他突贪图享乐,舍不下已经得到的荣华富贵!当时拔都已经远离蒙古核心二十多年,在西方封地建立了钦察汗国,娶了一堆金发碧眼的老婆,孩子也是混血人种,生活习惯与传统蒙古人已然不同,再者拔都的势力范围远在西方,对中原统治中心鞭长莫及,与其这样,还不如支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做大汗,所以,拔都选择支持与他最亲近的蒙哥,蒙哥登大汗位,分封给拔都一大块新土地,再搞些政治联姻,大家互利双赢,这才有了今天蒙古明面上的局势。”
李璮面向章梦飞坐了下来,拿起地上的小石块摆了一个简单的三方势力割据沙盘,继续说道:“拔都对中原没有兴趣,可是蒙哥的两个兄弟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却对汗位虎视眈眈,今年蒙古闹蝗灾,大量牛羊马匹饿死,蒙古好几个部落的首领不满蒙哥汗南征带走大量壮年劳动力,再加上自己两个兄弟的暗中挑唆,内斗早已白热化,眼下入冬在即,各个出兵南征的部落都盼着这批物质救济灾荒,安然过冬,你说,如果这批物资在半路出个差错,蒙哥会怎么样?!”
章梦飞恍然大悟:“你是说,张禧的黑金骑并不是来突袭徐州,而是来抢土土哈粮草的?”
“孺子可教啊,”李璮一脸欣慰的表情拍拍章梦飞的肩膀:“但你只说对了一半,张禧是又要破徐州,又要抢物资。”
“张禧的黑金骑归属忽必烈是天下人尽所知之事,忽必烈就算窥视汗位,明面上却不敢公然叫嚣蒙哥,现在天下还有胆识和蒙古军队对抗的只有早已亡国的党项马匪,忽必烈也是万般无奈,只能铤而走险选择用党项马匪来掩人耳目,本就民风彪悍的党项人,几十年的亡国奴生涯,为了生存只能遇强愈强,最后愈发的没有底线,竟被灭了他们的蒙古人收买,我也算见识了这些人当初挂在嘴边的气节。”李璮鄙视的摇着头。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妙竹有感而发,小声的回了一句。
李璮却无所谓的说道:“怎么不好意思了,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正人君子,起码我不会口是心非的宣扬什么民族大义。。。”
“继续继续。。。”不想听李璮和妙竹斗嘴,连忙打断他们,把话题引回正轨。
李璮再次看向章梦飞,眼中精光一闪:“张禧之所以要破徐州,则是因为穿城而过的那条运河!”章梦飞瞪大眼睛,隐隐猜到了接下来李璮要说的话。
只见李璮随手折下一段树枝,在代表徐州的小石块旁划了一条蜿蜒的曲线,直接连接到代表忽必烈势力幽州的小石块旁,漫不经心的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徐州城内穿城而过的大运河,二十几年前只能直通济南,后来大宋被金占了辽东,这条河也就废了,五年前济南万户张宏,在我的授意下,联合忽必烈出钱出力,生生把这条河开凿到了幽州,也就是说,如今徐州有一条直达幽州的水路!抢来的粮食怎么走最安全?这条水路便是最省时省力的捷径,你认为张禧可会放过徐州?”
章梦飞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李璮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道:“土土哈何等精明之人,他一早便料准了忽必烈会在运粮途中做手脚,直接设下了这个一箭双雕的局,表面看似徐州久攻不下,实则他在等忽必烈的势力动手。先是误导张禧的主力军赶往商丘抢粮,暗中从分兵夹击张禧主力,再坐观张禧与马匪的联军和宋军激战徐州,等双方军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一举发兵徐州,蒙古人的手段我就不多说了,如果我是土土哈,必定是先屠城,再毁掉徐州码头,一方面挫了忽必烈的嚣张气焰,另一方面也让大宋不敢再妄想收复失地。至于那批大理抢来的物资,该怎么运,还怎么运,一点损失都不会有。”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愣愣的看着李璮,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在李璮的分析下,情势逐渐明朗起来,中原色变,各方势力层云迭起,粉墨登场,烽火狼烟随时待燃,战争一触即发。
我扭头看向李璮,把局势看得如此清楚的人,绝对不会如此简单,隐藏在玩世不恭皮囊之下的,是深不可测的心机谋算。一个可以在战乱中游移于宋、金、蒙的割据势力,绝对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机会。
李璮轻描淡写的笑了笑,望向章梦飞:“徐州运河之前与我山东相连,互通有无,商贾往来,互惠互利,也算造福于民。如果徐州城能在章将军控制中,我也就认了,可如今徐州肯定是保不住了,这南起徐州,北连幽州的运河,就成了悬在本王头上的利剑,本王夹在中间,很是不安啊。。”
一阵恍惚,我才猛的回过神来,这才是蒙古人口中战功赫赫的益州都督,这才是大宋口中卧薪尝胆的齐郡王,这才是令金国深深忌惮的割据势力!这样的一个人注定是文明阈值走向其中的风向标,究竟是令文明前进,还是后退我不却是敢再想。
“哼哼。。”章梦飞嗤之以鼻,冷笑一声:“齐郡王兜了一圈,原来是打上了徐州的主意。。”
江南的天气没个准头,前一刻还阳光明媚,这一刻却阴沉压抑,丛林中一阵阴风卷过,百草拂动,扬起点点沙土,让在场的众人,不禁都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章将军这话本王就不爱听了,双赢互惠,两家得利,若是答应本王,章将军不但保存了实力,还能分得不少粮草马匹,想必他日班师回朝,也会加官进爵,步步高升啊。”李璮潇洒一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色。
章梦飞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不断盘算着得失,终于嘴角勉强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平静无波:“彼此彼此,王爷随机应变,螳螂捕蝉,坐收渔翁之利,我在徐州忍饥挨饿,谋划数月,反而给王爷做了嫁衣,比起王爷,章梦飞自愧不如。”
李璮耸耸肩,诡异的一笑,伸手轻轻指了指妙竹,道:“章将军,你别忘了,本王可是自己人啊,以后逢年过节,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话说回来,这徐州本就保不住了,不如顺水推舟卖本王一个面子,自己还能全身而退,保存实力,他日东山再起也是指日可待,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都是你更合算啊。”
章梦飞皱眉思考了片刻,眼下想要保住徐州百姓和手下将士的性命,除了选择和李璮站队,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终于还是眉头舒展,淡淡而笑:“那就承王爷吉言,他日东山再起,收复失地,再来重谢,眼下破局良策,还请王爷详细说来。”
如今天下最具实力的三方势力全都聚到了徐州,不管是想趁乱打劫,还是想趁机牟利,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全都在这个动**不安的时候聚集在了这片千百年来兵家必争之地,那些欲盖弥彰的阴谋诡计,无孔不入的暗算较量,终于还是齐齐调转箭头,一同对准了徐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