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暑只觉得似乎看到有一道微弱的亮痕在空中划过,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然而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石室坍塌了。
毕暑睁大了眼睛,心脏猛然提了提来。她没见过这个场景,但是她头脑中却清晰的知道,这就是时朗遭遇的其他武装组织的消音弹。
毕暑下意识的去摸手腕上的探测器。探测器还在,时朗应该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出事的。毕暑一眼不眨的看着外面的景象,不住的祈祷。
少校这时候却升高了飞机的高度,很快就看不清地面了。
“怎么回事,我们不管他们了吗?时朗还在里面,还没有把时朗救出来啊!那些人你不管了吗,他们都是你的兵,你就放弃他们不管了吗?”毕暑激动的叫喊。
“别喊,你没看见火力来源的方向吗,我们被包围了!”少校怒吼一声,然后没有再浪费时间向毕暑解释,立刻开始于其他飞机取得联系,紧急部署战斗。
毕暑扒在窗户上,绝望的看着早就已经看不见的坍塌的石室,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邓莉被带了回来,时朗却没有回来。
晨光大良的时候,邓教授也赶来了黑戈壁,在帐篷里不停的哭。毕暑蹲在帐篷后面,把自己整个所在帐篷的阴影里。
为什么每一次事故都发生在黑夜,毕暑抱紧自己的双膝,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经历过的第几个令人伤心绝望的清晨。桂黔南山那个清晨,他们经历了第一次袭击。然后第二个清晨,张大力离她而去。在他们以为找到了多维能体,进入科安局之后的那个清晨,她和时朗分开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和时朗见上一面。接到时朗死讯的时候,也是清晨即将到来的时候。
再久远一些,二十年前,时朗在给新生儿注射“指纹”之后,湮灭在时空缝隙之中,也是在一样阳光明媚的清晨。明明是黑夜之后的光明,却充满了绝望。
难道这意味着,我们永远都不会有希望了吗?
一个人在毕暑身边蹲了下来。毕暑抬起头,看到文安乐关切的眼神。
“别太难过了。”文安乐笨拙的安稳,“我们得好好的活着,那些离开的人他们肯定也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活着。”
毕暑哽咽了下,抹掉眼角的泪痕,用带着哭腔的浓重鼻音说:“这不是我说的话吗?”
文安乐笑了笑,“是啊,这是我初中那年,想自杀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
“我现在能收回我说话的话吗?”毕暑苦笑了一下。
“毕暑,别这样。”文安乐抬手摸了摸毕暑的头,“你想着他,他就还会在你心里,对你笑,和你说话。”
这些都是毕暑曾经安慰文安乐的话,没想到,文安乐一直记得。
毕暑蹲的久了,小腿已经麻木,传来密密麻麻针刺的感觉。她伸手扶着文安乐的肩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姐的墨镜呢?”
文安乐一愣,“我不知道啊。”
“没就没了吧,我早晚还会有的。”毕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短发,又一次成功的把自己揉成了鸡窝头。
毕暑的这个状态,其实文安乐见过很多次。他认识毕暑七年了,尤其是在家中出了变故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毕暑陪着他度过。每次毕暑做事前给自己打气,就是这个动作。也许毕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是作为好友的文安乐,却是太了解毕暑了。
毕暑能够走出悲伤起来,自然是文安乐所期待的。但是毕暑上一秒还在哭,这一刻却忽然振作了起来,这让文安乐又有了另一层的担忧。该不会是毕暑受的刺激太大,有点不正常了吧。
毕暑却是没有注意到文安乐的这些心思,自顾自的在心里做着下一步的打算,不论怎么样,她都不会放弃希望,大不了重来一次。
时朗的尸体被运回雁北之后,毕暑又参加了一次时朗的葬礼。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沉浸在一个噩梦中走不出去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温梦境。
葬礼结束之后,毕暑擦干眼泪,去找到南教授,希望能帮助自己申请到科安局的地下资料室作为自己的实验室。然后毕暑又联系了文安乐和于理,一起去了科安局。
地下室里的灯一排一排的亮起,文安乐站在毕暑身后,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
“怎么了?”毕暑扭头问文安乐。
文安乐摇了摇头。
毕暑提着时朗的笔记本电脑,朝着最里面的201资料室走去。走出了两步之后,她听见身后的文安乐小声的说:“我有点想以前那个会笑能咋呼的毕暑了。”
毕暑的脚步顿了一下,调整了好表情,转过头瞪了文案了一眼,“什么叫能咋呼,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吗?我那是……”
“警告,禁止大声喧哗。”小安机械的声音粗暴的打断了毕暑。
文安乐看着毕暑吃瘪的样子,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来。
毕暑翻了个白眼,闭了嘴,在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褪了下去。第二次经历这些事,她的心情只可能比所有人都更加沉重。
推开资料室的门,毕暑意外的发现,于理已经在里面了。
于理趴在试验台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他听到声音,站起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纸箱打开了。
毕暑第一眼看到这个箱子的时候,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箱子上“?⊙79Ф”的记号依旧醒目如初。毕暑走上前,探头一看,果然看到里面的金蛋。
文安乐站在两个人的身后,左看看右看看,有点看不懂这一波无声的互动。
“你们在干什么?”
“咳……”于理清了下嗓子,低头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师……邓莉让我把金蛋偷偷给她带到黑戈壁,我……”
“你只是把蛋装起来了,但是并没有实施。”毕暑上前把提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操作台上,开机,进入密码界面。“不知者不怪,谁能想到邓莉她……”
毕暑拍了拍于理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帮我把电脑打开,我要看到里面所有的资料,所有的。”
于理还在纠结邓莉的事,一方面对于邓莉的所作所为难以置信,一方面又对于自己企图偷毕暑的东西而羞愧,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帮着毕暑破解电脑密码。
毕暑把金蛋从纸箱里取出来,将金蛋敲开,看着已经被拆卸掉核心装置而空****的内部,叹气。
“你把金蛋装起来的时候,就没有打开看看吗?这样子,你就算拿走了,也没办法用。”
“你那个东西,本来也没法用吧。”操作着电脑的于理终于稍微恢复了正常,一边噼里啪啦敲键盘,一边还扭头看了毕暑一眼,“就算你的蛋是全乎的,也不能穿越时空吧。”
这个冷笑话虽然不适时宜,但毕暑却是忽然笑了。“之前它的确是不是完整的,但是现在它完整了。”
于理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疑惑的看向毕暑,“你要做什么,你想利用这个实验室,让你的蛋穿越时空?”
毕暑弯腰看了一眼台子下面,还好,她在把金蛋运过来的同时一起带来的工具箱还在。看来因为“指纹”的辐射,除了他们四个,其他人都不可能来这里,所以也没有科安局的人过来收拾这间资料室,
毕暑打开工具箱,捡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微型螺丝刀,在手心里转了两下,然后又放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不能,只要你能帮我搞到两样东西,我就能穿越时空。电脑好了吗?”
于理起身让出座位,“想要什么直接说,不需要用噱头哄我,你以为我是小孩吗?”
“那你听好了。”毕暑熟练的翻找电脑里的文档,“我要一台绝对零度模拟器,还有一台粒子超光速运动助推器。”
毕暑说完,手指停在键盘上,侧头去看于理的反应。
于理没什么反应,淡淡的看着毕暑。
十秒钟后,于理提高声音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毕暑看了看屏幕上那些时朗的论文,心思一动,随口撒了个慌,“时朗以前和我聊过,温度越低,弦片段的辐射就越弱,但是当温度降低到绝对零度以下的时候,弦辐射出现了井喷式的爆发。所以我想,把实验温度降到绝对零度以下,然后利用弦辐射的能量来推动粒子运动,就很有可能让时空出现震**。陈教授的笔记中写过,多维能体其实就是无序混沌形态的大量弦片段,弦片段就能产生强烈的弦辐射。我们现在虽然没有了多维能体,但是别忘了,我们这里还有当年新生儿案的针管,里面还有一点残留的多维能体稀释液,应该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我觉得值得一试。”
于理听懂了毕暑话中的意思,她想穿越回过去,真的能够做到吗。如果实验失败,那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只是金钱还好说,万一出现其他意外怎么办。
于理迟迟没有说话,他在考虑到底值不值得冒险。
“你不想再见到时朗吗?”毕暑无声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两台仪器要多少钱能搞到。咱们只有这个实验室,其他的他们不给提供,我们恐怕只能靠钱来弄了。可以吗?”
于理沉吟了下,“太大的数额,我做不了主。给我五分钟,我给于董打个电话。”
毕暑终于露出笑容。
“于董是谁?”文安乐问。
“谁知道呢,这个姓倒是有点耳熟。”毕暑垂下视线,打算再看看电脑中的几篇比较重要的资料。
文安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毕暑话中的意思,羡慕的朝门口看了看。
“可以,一周之后送过来。”于理十分痛快的搞定了这件事。
毕暑起身,朝于理伸出双臂。
“干嘛?”于理瞟了她一眼,绕开毕暑走回试验台前。
毕暑也不强求,直接去抱了抱文安乐。她失去了时朗,却好在这些朋友还陪在自己身边。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败,只要世界线能够再往前震**一点,只要能够回到时朗进入黑戈壁之前,就好了。
文安乐也回抱了毕暑,安慰的拍了拍毕暑的背。“别难过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要是回到过去,我也陪你一起去。不过毕暑,你要那两个仪器真的可以帮助金蛋顺利完成穿越时空吗?我倒是没什么,可是你要是不见了,你爸妈怎么办?”
毕暑心中一暖,文安乐的这句安慰,是真的精准的找到了她的伤口。毕暑不怕冒险,不怕牺牲,她最怕的就是,孤身一人。不过暖归暖,却还是要浪费口舌再向文安乐解释一遍时间线上ABC三点的理论。
这一次因为毕暑早就掌握了理论方面的知识,所以在等待绝对零度模拟器和超光速粒子运动助推器运来的这段时间,就轻松了很多。
毕暑在这些空闲时间里,一直都在徐启工作的监控室里。她整天对着时朗的笔记本,一遍一遍的看那些文档,目光略带温柔,仿佛能从里面看出时朗的样子一般。徐启善于察言观色,乍一看到毕暑这种表情,心中一惊。
“别看了,累眼睛。”徐启不动声色的试探。
毕暑摇了摇头,“没事,我再看看,这里面有我搞不懂的地方。”
“你可以请南教授给你讲讲。”徐启给毕暑到了杯水。
“南教授的身体一直不好,我不想麻烦他。”毕暑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端着水杯喝了口水,朝徐启说了声谢谢。
“我看你胸有成竹,不像是还有困惑。”徐启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的确是高深的理论文章,他完全看不懂。
“小心无大错。”毕暑看着徐启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实验吗?”
徐启收回目光,长腿交叉着斜倚在墙上,将耳中的耳机扯下来,用手指来回捏着,“做什么都可以,既然是南教授帮你申请的实验室,你就可以在里面放心的做你想做的。”
“你……”毕暑眼珠一转,刚要说什么,就见徐启眼神扫过监控屏幕,然后又看了她一眼。毕暑立刻明白了徐启的意思,科安局内有小安的全监控覆盖系统,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监控之下,不能随便乱说话。
“你饿了吗?”毕暑及时的转移了话题,“我有点饿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徐启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这个时间吃饭?”
“下午茶嘛,走吧,我去叫乐乐。”毕暑迈着轻快的步伐就出去了。
徐启看着毕暑的背影,又将耳机塞回了耳朵。耳机中传来指示,“在外面的对话要录音。”
徐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影像中毕暑已经进入实验室,把还在观察金蛋构造的文安乐喊了出来。
于理在答应了帮毕暑弄仪器之后,就一直没有来科安局。虽然徐启的监视重心已经由最初的文安乐转移到了毕暑身上,但是对于理的动向,他也有职责要了解。
“要不把于理也叫上吧。”徐启提议。
“好啊,我给他打个电话。”毕暑说着,就拨了于理的号码。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简单的几句话后,毕暑挂断电话,朝徐启摊了摊手,“于理说没时间,要是我们肯等他的话,可以去他的公司先坐一会儿。”
这正应了徐启的心思,他点头同意。
文安乐自然也没有意见。出门的时候,文安乐递给毕暑一个墨镜,竟是和毕暑之前的款式一模一样。
毕暑十分惊喜,“你在哪里弄到的?”
文安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昨天去买的,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牌子的这款。”
毕暑上去给文安乐一个拥抱,然后带上墨镜,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以为自己拥有时空深处神秘力量的小姑娘。
“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别再难过了。”文安乐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毕暑浑身僵了片刻,随即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笑着率先走了。
“她没事吧?”文安乐低声问徐启。
徐启拍了拍文安乐的肩膀,“没事,放心吧,人没有那么脆弱的。”
文安乐想了想,还是很不放心,“她每天都在强颜欢笑,我看得出来。”
“总要给她一段过渡的时间。”徐启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耳机中传出悠扬的音乐,然后递给文安乐一只耳机。“放心吧,有你这个朋友陪着她,她会走出来的。”
“哦。”文安乐接过耳机戴上,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别磨蹭了,”走在前面已经拦到出租车的毕暑回头喊道:“我们去找于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