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朗沉默了半晌，他不擅长说教，他了解邓莉的性格，没有人能够改变她的想法。最后，时朗只低声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我没疯。”邓莉低声说。

“人类不应该因为一点挫折和危险，就止步不前。要不是当年我爸一个人坚持研究，你以为现在我们能够这么轻松的就发现多维能体的特性吗？”

“陈教授是个优秀的科学家，他的牺牲，没有人忘记，每年大家都一起去为他扫墓。他的事迹，也一直挂在院里的墙上，让我们后辈瞻仰学习。”时朗去拉邓莉的手腕，轻声劝道：“你不要再为陈教授的事耿耿于怀了。”

邓莉没有动，任由时朗拉住她的手腕。她淡淡的看了时朗一眼，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不耿耿于怀？”

“我爸爸的牺牲，如果真的是为科研铺路，那么我爸死的时候，也就不会那么不甘心。他牺牲了，其他人却退缩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封起来了，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我爸的死又算什么？”

邓莉站起来，冰冷的目光中带着绝绝。

“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去院里吗？因为我每次看到墙上我爸的照片，都像是看到他们在讽刺。”

“师妹，你想多了，你怎么能这么想……”

时朗安慰的话还没说完，邓莉就道：“那我怎么想？所有人都像是失忆了，避而不谈。但是当毕暑傻子一样跳出来要寻找真相的时候，却暗地里帮她。”

邓莉冷冷一笑，“是不是，他们总需要有人当枪，我爸算是第一个。等了这么多年，毕暑终于成了第二个。”

时朗语塞。为什么毕暑他们四个人在偷偷摸摸调查的时候，无论是科研院还是科安局，都在暗中帮助。那是因为他们四个人被注射了“指纹”，他们并不怕多维能体的辐射。科研院的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当初那个危险的项目，他们只是在等，等寻找到消除危险的方法，再来研究。

还没等时朗说话，邓莉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如果他们需要有人来牺牲，那我完全愿意。可是为什么，来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却要选中那个傻子一样的毕暑。不就是因为我是那个女人生的吗，她生了我，就以为可以左右我的选择，左右我的人生。她妄想。”

“师妹，邓教授是真的爱你的，她不是……”

“她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就算是她夺走了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能够完成我爸的遗志。只要有了多维能体，什么样的试验资料我会得不到，什么样的实验条件我会不能拥有。”

时朗听到这话，蓦然反应过来。他目光扫了扫屋子里其他几个外国人，不可置信的问邓莉，“你和外国组织做了交易，用多维能体？”

邓莉看着时朗，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她的眼里全都是失落。

“师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无能的吗？”

过了片刻，邓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说：“我用的是研究成果。”

用研究成果做的交易？什么研究成果，利用多维能体制造时间机器，跳跃世界线？那她知不知道多维能体已经用来对付外星人了？黑戈壁有可能存在其他的多维能体她知道吗？时朗不知道这几个外国人能听懂多少汉语，不敢说太多。他斟酌着开口：“所以你需要我帮你一起完成研究？”

邓莉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歪过头，看向刚才煮水的那个临时的小火堆，里面还依稀能看见几点火星。

“今天毕暑也过来了。”邓莉忽然开口。

时朗猛然抬头，“她在黑戈壁？”

邓莉抬头解开扎着头发的发带，披肩的头发散了下来，遮住她侧脸凌厉的棱角，整个人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早就料到你不会帮我。原本看在咱们师兄妹一场的份上，我不想把你硬拉进来。不过现在看，在你眼里，根本没有师兄妹情分。”说完邓莉自嘲一笑，“我们认识三年多，还没有和你认识一个星期的人关系好。”

时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他想了片刻，终于说：“多维能体已经没有了。”

邓莉猛然侧头，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你说什么？”

时朗从来不会欺骗任何人，他说多维能体没有了，邓莉就相信他。

“毕暑利用多维能体蕴含的能量，将不明飞行物驱赶时空震**中，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完好无恙的呆在这里。”

邓莉的瞳孔缩了缩，很快冷静下来。

“外星人忽然出现在黑戈壁，而你也被带到了这里，师兄，这里也有多维能体是不是？”

时朗浑身一震，“你……”

邓莉的脸冷了下来，“师兄，帮我找到多维能体。”

“上次是个意外，我也不能准确找到多维能体的位置。”

邓莉想了想，“你的探测器呢？它不是能探测到弦辐射？”

时朗移开目光，不太自在的说：“掉了。”

邓莉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旁边一个外国人用蹩脚的英文大喊了一句。

邓莉脸上立刻变了。

他们的监控系统上显示，有至少三队人朝他们这边靠近，国籍立场不明。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多维能体的秘密，他们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已经掌握。

邓莉咬了咬牙，阴沉道：“再等一天，我需要和毕暑再谈一次。”

果然不出邓莉所料，当天夜里，毕暑就再次出现在邓莉面前，一起来的，还有徐启、文安乐、于理，以及邓丽婷教授。

邓丽婷苍老了许多，已经不复月前的风韵。戈壁上夜风很大，将她的头发吹散，鬓角露出白痕。

邓莉站在她面对，比夜风还要冷上几分。相对于邓丽婷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邓莉看都没有回看一眼。

“来得倒是快。”邓莉抬了抬眼皮，视线在文安乐和于理身上扫过，这两个人被注射多维能体后吹出现的身体异状，她都明了。一个能让时间回溯，一个能让时间加速，虽然都是小范围，但是哪怕作用时间只是短短的一瞬，关键时刻也能起到非同小可的作用。

邓莉不奢求这两个人能帮助自己，只希望他们不要捣乱。

毕暑的墨镜挂在领口，宽大的镜片遮住了纽扣通讯器。

两方的人遥遥对望。毕暑身后的夜色中，狂风呼啸。

忽然毕暑领口上的通讯器响了一声。毕暑赶紧打开。邓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一个人过来。”

毕暑顿了顿，随即怒从心起。上一次，她在半空中看见邓莉，只觉得震惊。现在，邓丽婷就站在旁边，邓莉竟然还能够如此冷淡，就算是知道她们母女不好，毕暑依旧觉得气愤。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邓丽婷这两天茶饭不思，觉都不睡，就是在担心邓莉。哪怕邓莉激动一点，生气一点，质问或者叫骂，也总好过此时像是面对陌生人一样的冷漠。这无疑是一把最狠得刀，扎在一个母亲的身上。

“邓莉！邓教授也来了，你看不见吗？你就不能过来说话吗，站那么远，你是有多怂！”毕暑跳着脚叫嚣。

“你不想见时朗吗。”邓莉等毕暑叫完了，才冷冷的说。

毕暑心脏猛然跳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起来。

“时朗果然是被你抓起来了！亏他师妹师妹的把你挂在嘴边，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师兄的？你居然和一堆外国人混在一起，邓莉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为了利益出卖你师兄，你……”

邓莉罕见的回了一句，“不是为了利益，你一个人过来，我要单独和你谈。”

“过去就过去，怕你不成。”毕暑说着就真的打算迈步走过去，却被徐启拦住。

“很危险。”徐启视线扫过毕暑领口上的墨镜，知道她的通讯器还没关，所以下面的话没有说，只是眼神扫了一下毕暑背后的黑暗处。

毕暑抬起头，借着一旁直升机里发出的灯光，用压抑着愤怒的目光看着徐启。

“时朗在里面，更危险。我要去救他。”毕暑攥了攥拳，“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消失过一次，我不能再看第二次。”

毕暑说完转头就走，却听到身后于理沙哑的说，“我和你去。”

毕暑脚步顿了下，领口上的通讯器传出邓莉的声音，“让于理和你一起过来。”

两个人在沙堆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光线微弱，只能模糊的看到邓莉的身影，直到走近了，邓莉被夜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才露出来。

毕暑走上前，忽然一把抓住了邓莉的衣领。然而还没等她说话，一杆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她。

邓莉不为所动，声音仍旧冷冷的，“松开。”

毕暑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就要扇下去。

邓莉没躲，纹丝不动的站着。然而这一耳光终究没有打下来，毕暑的手腕被于理给握住了。

毕暑挣了一下，发现于理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挣不开。

“师妹，为什么？你是被威胁的对不对？”于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压低了声音，防止邓莉身后的人听到，“师妹，只要你眨一下眼，我们马上就可以救你。”

邓莉撤掉胸前毕暑的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金蛋怎么没有带过来。没关系，正好我上次……”

邓莉的话还没有说话，毕暑已经一脚踹过来了。

毕暑凶悍的架势，实在不像是一个女生，严重的怒火更像是极具攻击性的野兽。

这一脚虽然将邓莉踹得弯腰后退了好几步，毕暑却没能再补上第二脚。

枪声响起，毕暑的小腿中弹。

枪声惊动了关在地下密室里的时朗，他的眸子猛然缩了缩，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剧烈挣扎起来。

中了一枪的毕暑当即倒在沙堆上，鲜血涌了出来。于理赶紧上前，用手按住毕暑中弹的伤口。

邓莉制止了身后的人再开枪的举动。“我不想要你们的命，探测器留下，我放你们回去。”

毕暑猛然捂住手腕上的探测器，警惕的看着邓莉，“你要它干什么？”

邓莉没有回答，继续说自己的条件。“科研院有一份我父亲的研究资料，把资料和金蛋带给我，我放了时朗。”

毕暑还想反驳，忽然听到时朗的名字，顿时心里一沉。

“资料在哪？”

“不知道。”邓莉的目光投向于理，“你能找到的。”

于理深吸一口气，刚想拒绝，就听毕暑一口答应，“行，只要你保证时朗的安全，我把资料给你。”

邓莉伸手，“先把探测器给我。”

毕暑将手腕上的探测器摘下来，不舍的递了过去。

邓莉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值，确定了是时朗的探测器，才将它收进口袋。

“给你们三个小时，我要得到资料。”

于理皱眉，“三个小时？”

邓莉撩起眼皮，罕见的嘲讽了一句，“对你来说，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于理顿时被噎住。

“金蛋不在这里，还在科安局的地下室，三个小时的时间根本不够，我们……”

“五个小时。”邓莉打断毕暑的话，朝远处的黑暗看了一眼，“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你，如果那些人出手的话，我没办法确保时朗的安全，你们最好快点。”

邓莉说完，就转身回到了地下密室，留下因为枪伤疼得脸色煞白的毕暑，和神色黯然的于理。

于理沉默着抱着毕暑走了回去。没有人好受，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邓丽婷的抽泣声。

毕暑忍着疼，看不得邓丽婷哭，安慰道：“邓教授，别担心，我们先回去找资料，然后再想办法，在交易资料的时候，把邓莉给绑回来！”

这是毕暑所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谁料邓丽婷却连连摇头，“不可能的，你们找不到那份资料的。那份资料被我毁了……”

没有人说话，但是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质问这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毁掉这份资料？

邓丽婷看了一眼毕暑还在流血的腿，“她必须赶紧止血，你们送她回去吧。”

刚中弹时候的惊惧褪去，现在疼痛涌上来，毕暑疼得一身冷汗。

徐启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于理怀里将毕暑接了过来。“我们先回去，这四周有很多人，不清楚身份目的，这里不安全。”

毕暑的伤需要赶紧医治，和邓莉也没有再谈判下去的可能，返回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邓丽婷看着这几个孩子都上了直升机，自己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邓教授？”文安乐招呼邓丽婷。

邓丽婷摇了摇头，“我对不起小莉，当年她爸就是用那些资料换取了小莉的抚养权。我因为心存愧疚，总是觉得把女儿当做了交易，再加上当时上级下了文件，要求将那些资料全部毁掉，我就亲手将那些东西全部都销毁了，一点都没有留下。今天小莉又想将那些资料拿来交易，我却拿不出来了，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你们走吧，让我在这里陪她。”

“教授，邓莉不会让你进到她的密室，你要在戈壁里过夜吗？”徐启启动了直升机，引擎发出了轰鸣。“这里是无人区，夜晚气温骤降，随时可能起沙暴，你在这里，就是等死。”

邓丽婷还在摇头，徐启却是跳下直升机，强行将邓丽婷拽了上去。

直升机远去，留下黑漆漆的黑戈壁的野外。曾经的无人区，如今却暗潮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