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大名我老早就听说过。
每年夏令营都有一两个“重点关注对象”。在筹备期间,兔子的名字被工作人员高频率提起,与之伴随的词语是“割腕”“跳河”“抑郁症”,听起来,好像真的是个“问题少女”。
第一次做夏令营的小佳无不担忧地说:“真的要她来吗?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我安慰她说:“如果她报名信里写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就更加要让她来了,她需要我们的帮助。”
开营仪式上我没怎么注意她,毕竟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营服。到了晚上活动的时候,她突然变得扎眼起来。因为是开营第一天,大家新鲜劲还没过,所有人都穿着早上发的营服,只有兔子换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性感的黑色长裙,配黑色的松糕鞋,长长的刘海盖住眼睛,再加上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刀疤,往那儿一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来惹我”的大姐大气息。
就连我们的工作人员看到她都有点怕怕的。
第二天是去《左耳》剧组参观,大家体验了一次群演工作。那时正值厦门最热的时候,剧组起早贪黑在大太阳底下一拍就是一整天,又晒又累,去之前我们已经做好了营员会抱怨的准备,特别是被重点关注的兔子。
“大姐大会不会发飙拿刀捅我们啊?”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大家确实隐隐有些担心她会不配合。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她非常配合!孩子们换上天中的校服,化妆师简单地给大家化了妆。轮到兔子,化妆师没有考虑,直接拿遮瑕膏往她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涂,果子李看见了,急忙阻止化妆师:“这么涂她伤口会感染的吧?!”
兔子却摇摇头,说:“没事。”
果子李用清水把她伤口上的遮瑕膏洗干净后,拿了个创可贴给她贴上,暂时遮住了伤口。可还是感染了。这么热的天,创可贴又一直捂着伤口,这傻孩子居然一直忍着没撕开让伤口透气。
果子李因此愧疚得不行,到处找云南白药帮她涂,可她还是一副没所谓的表情,连连摇头说没事。
后来每次提到兔子,果子李都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说:“她真的不是大家之前想的那样,这孩子特别特别特别善良。”
我也发现了,她虽然不爱跟人接触——经常一大堆孩子在一起聊天,她站在一旁放空发呆,叹气。但只要有人主动接近她,她还是很配合的。我还了解到,她来之前给夏令营的每个人都准备了家乡特产,可是没有自己送,而是托另外一个营员送给大家。她吃素,但没告诉工作人员,通常是面前有青菜她就吃,没有就埋头吃米饭。通过后来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跟她聊天的过程其实很累,她全程都低着头,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管我说什么,她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我驳回去。直到我跟她聊到我的书,我问她最喜欢我书中的哪个人物。
她说:“《小妖的金色城堡》,我羡慕七七,我指的是妖精七七的原型。”
“为什么?”
她说:“因为即使她死了,你们都还记得她,她死也是值得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走后,我,还有所有关心她的人,我们只要一想到她,不管过了多少年,我们都会伤心啊!”
我说到这里,她终于肯抬头看我一眼。只是她刘海太长了,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但那一刻,我相信她已经被我的话打动。
“人不能太自私。”我说,“得为爱你的人多想一想。”
她挽起衣袖给我看,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
“你最后没有伤害梅子,对吧?”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不忍心伤害别人,但为什么总伤害自己呢?”
她说:“这些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也许是因为我怂吧,我只敢用刀戳自己,你们每个人都说要帮我,但每个人最后都会走,我已经不相信你们了。”
“你觉得我能帮你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说:“那么多人要你帮,你怎么顾得上我。”
“那你还来参加这个夏令营干嘛?”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说。
我说:“你记住了,陷进泥潭别人能帮的只是搭把手,最终还是需要你自己爬上来,没有人一定要为你的人生负责,除了你自己。我觉得我可以教会你的是‘自己爬’这件事。”
“啊。”她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我抱了抱她,没再说什么。
在厦门图书馆讲座的那一天,兔子坐在第一排。几天的活动之后,她显然已经跟夏令营的姑娘们熟络起来,有朋友的感觉令她放松了很多。我一边讲一边注意观察她,很高兴地发现她居然笑了。兔子笑起来的时候,还真是好看。我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微笑着生活下去,我希望她真的会懂,不是每一个人生来就强大的,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除了失望只能失望。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们都要学会做自己的太阳。
兔子姑娘,你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