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因为工作太忙,我无法抽身,夏令营停办了一年。今年重办,工作人员都埋怨我把年龄门槛设置得太高,很多等了一年的孩子因为十八岁的上限而无法参加。小宁的报名信第一句话就坦白自己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但她还是想来。
“我的家庭格外复杂,有很多同龄人都对我说,如果她们是我,要不毁了,要不就不活了。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我现在为什么还‘好好活着’。”她简短的信勾起了我对她的好奇,我想她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姑娘,所以我对栾栾说,叫她来。
夏令营报到那天赶上厦门下雨,她是由姐姐送来的。我们都对她的姐姐印象极深——一身黑色长纱裙,女神范儿十足。小宁站在她姐姐身边,长长的马尾绑在后面,看起来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子,似乎与“问题少女”不沾边。
她一直很安静,这种安静显得她有点儿不起眼,甚至,有那么点儿不太合群。这种不合群在鼓浪屿一日行的时候显现出来,因为风景区人多,我们特意强调孩子们要统一穿夏令营的营服以防走散,到了集合那天,小宁是唯一一个没按规定穿营服的,她穿了时尚的小短裙,配上大框墨镜,仿佛姐姐附身。
工作人员把营员们分成了五个小组,嘱咐大家不能离组单独活动,可刚一解散小宁就不见了。栾栾找到我,一副快急哭的样子。
“雪漫姐,怎么办?我打电话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到她。这姑娘平时不声不响,原来这么不省心。”
我安慰她说:“你放心,肯定没事。”
栾栾还是担心,上天入地终于把她找到了,她支支吾吾解释说是人多走散了。但事后我了解到,是小宁自己擅自离队的。我发现了这个姑娘的谎言,但无伤大雅。
那天之后,她就成了“重点关注对象”,栾栾时刻关注着她,生怕她又失踪。在度假村的小木屋里我与她单独聊天,她睡了一个下午,见到我的时候格外精神,滔滔不绝。这确实与工作人员给我反馈的信息相差甚远。
“她们都说你很慢热。”
“我慢热也是分人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聊天,我还羞羞答答有病呀?”
她这份坦率把我逗乐了。在跟她的聊天中我又笑场了一次,因为她眉飞色舞地跟我说:“爸妈离婚的时候他俩都不要我,我就被送到一户人家寄养,那年我才五岁,我知道要是被送去就永远回不来了,我就直接跟那户人家说你们真的要收养我?我长大后不会孝敬你们的,我是个没良心的人。他们听了差点没气死,当晚就把我送了回去。”
当晚在玩心理游戏的时候,我们让营员在纸上写自己最重视的人和事物,然后一个一个划掉,划掉的意思代表永远的失去。
别的孩子写的都是“爸爸”“妈妈”“好朋友”“闺蜜”……只有她写了“钱”,问她原因,她说:“我知道钱很操蛋,但没有钱,操都操不起来。”
游戏继续,最后大家的纸上还剩两个选项。小宁剩下的是“钱”和“姐姐”。
我静静等着她的答案,看到她犹豫了很久,然后闭上眼把“钱”划掉,留下了“姐姐”。
“姐姐很厉害,很要强,脾气很差,但是,我很爱她。”她父母几乎没管过她,她是靠姐姐养大的,她说她的梦想是希望自己变得强大,让姐姐不再那么辛苦。
闭营那天,我让营员们相互抱抱,然后告别,小宁突然走到栾栾面前,说:“其实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
其实她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后来栾栾偷偷跟我说,小宁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而且,我也根本没有讨厌过她呀。”栾栾很后悔自己没有亲口把这句话告诉小宁。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小宁的女神姐姐来接她,我发现跟开营那天不同,小宁站在她姐姐身边其实丝毫不逊色,不同于姐姐张扬的美,小宁的美是安静但有力量的。
小宁心中有一个明星梦,我相信她会实现,至少,她会成为像他姐姐那样出色的女人。她跟我说,她很喜欢栾栾在开营那天说的一句话:
如果有梦,就勇敢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