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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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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字迹稚嫩,陆云霜几乎能想到, 季清沅端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话的神态模样,必是充满内疚,才要记下来让自己永远记得。

这篇日志的由来,竟是因为这样一件事。

陆云霜记得, 她第一次送季清沅蔷薇花,是在秋狝之时。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把蔷薇花给小公主戴上, 小公主没说不喜欢, 最后却莫名其妙骂她笨。

这页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蔷薇花。

“今日嬷嬷因为给我做花糕, 被母妃责罚了。我不该那么贪吃的, 如果不是我闹着要嬷嬷再做给我尝一次,嬷嬷也不会受罚, 我不应该这么任性的。要记下来, 不能忘, 不可以再让嬷嬷因为我被罚了。”

这小册子,上面记录的都是她的心事吗?

陆云霜有点犹豫, 她觉得偷看别人的日志, 是不是不太好?

陆云霜静静看了一会儿,接着才翻到下一页继续读,她想知道季清沅那些年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净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回到书房, 把箱子搬上来, 把诗集和盒子通通拿出来, 捧出那本小册子,决定不道德一回。

这一次她从头开始翻, 季清沅记录之初, 是在她进宫伴读之前——www.huanxiangxs.com 幻想小说网

“今日姜太医来给二皇姐看风寒之症,我试探问了一下,不想姜太医真的给了我一瓶治外伤的药,还说不会让外人知道。我要给她钱,她不肯收,姜太医人真好,希望嬷嬷身上的伤快点好。”

“姜太医给的药很管用,嬷嬷身上的伤快好了。今日我还听母妃说,过些日子宫中要办一个学堂,我也要和皇姐们一起去读书。这样会很热闹吧,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让母妃失望。”

然而下一页,说着要好好读书的五公主,在第五日就学会了逃课——

虽然季清沅也不是别人, 虽然这上面好像写的内容和她有关……陆云霜把小册子放回箱子底部, 把所有东西压上去,决定眼不见为净。

“今日陆公子又给我带了吃的,说昨日她和五皇兄赌沈学傅会不会笑,五皇兄输了,她就拿着赢的钱买了这些吃的,一个人吃不完,就想分给我,还说希望我不要嫌弃。她这么说,我怕推拒了,她误会,所以收下了。唔,很好吃,但是吃独食不好,所以我分给二皇姐一半了。”

“今日陆公子给我带了一个九连环,我解了好久也没有解开,她接过去一下子就解开了,她好厉害呀。”

如此朴实真诚的夸赞,让陆云霜心里无限愉悦,她接着往下翻,每隔几页开头就是“今日陆公子给我带了……”,最后终於小公主在一页尾端写道:“她怎么总是送我东西呢?我是不是不应该收下的?要不明日我对她说,让她不要再送了。”

然而在她这么想的下一日,陆云霜就因为上课困觉被沈蕴微罚站,五皇子还在课下嘲笑她。

陆云霜本就是因为家事心气不顺,五皇子撞上来,她直接怼得五皇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然后随便找了个地方乘凉去。

不想季清沅悄悄跟了上来,她才想起今日荷包里放的糖,还没送给小公主——

“陆云霜今日被罚站了,她还记得给我糖,我看她似乎很不高兴,所以就没说,收下了她的糖。可是我没忍住问她,为什么要一直给我带东西,我受之有愧,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本来是想让她不要继续带了,不想她竟然说……”

“我可以戳一下你的脸颊吗?看起来软软的。”

陆云霜双目熠熠地望着她,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可是她太过分了,明明是说戳一下的,她戳了好多下!她决定要好几天不理这个不诚实的人。

季清沅说到做到,后面几页都没写到她,说了一些日常的琐事,直到——

“陆云霜今日来向我道歉了,她又是送礼又是赔罪,我本来也没那么气的,感觉她那么诚心,我再生气下去,好像有点小气,那就原谅她一下吧。”

然而很快,“我上次就不应该原谅她,她今日又偷偷戳我脸了,有什么好戳的,我的脸又不是面团,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又过几日,“要不还是理她一下?她还是很诚心的。”

往后的日志,季清沅一直写的是她的名字,再没有出现过“陆公子”三个字。

转眼伴读的时光一闪而过,陆云霜在离开皇宫前,最后给季清沅带了一盒米糕,笑着向她道别。

那日小公主压在眼眶里的泪险些落下来,只低着头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我不想让她瞧见我哭了,可是我心里好难过,我说着以后有机会再见,可是下一次机会在什么时候呢,我想不到。”

纸上有洇开的水迹。

陆云霜心里一叹,当时的小公主还是背着她哭了。

这个想不到的机会,很快来了。

季清岚外出踏亲,将季清沅一并带上。

季清沅在纸上写满了期待,然而期待落空,她们遇到刺客行刺,她险些看到陆云霜死在她面前。

这件事的冲击太大,季清沅那时没心思去记录什么,直到她出宫看望了一次陆云霜,她发现陆云霜是女子。

册子中间被撕下一页,像是写了什么又怕有一日让人看到,最终只留下两句话:“陆云霜,你要快点好起来。如果是我连累了你,我以后再也不见你。”

而往后数年,她们只在宫宴上见过寥寥几面。

尽管如此,陆云霜这三个字在她的日志中出现的频率依旧很高。

她记录下每一次在宫宴上见到陆云霜的模样,第二页画着陆云霜当时的模样,她们隔得有些远,季清沅只能凭借自己看到的,努力画出她完整的模样。

从季清沅的记录中,陆云霜仿佛看到当时的场景。季清沅趁着旁人不注意,一次又一次偷看她,再将她看到的,绘於纸上。

画上的她惟妙惟肖,足以看出季清沅画得有多么认真。

陆云霜看着这些画,忽然就明白了,曾经季清沅为何那么在意,她能不能认出她这件事。

因为季清沅,一定会认出她。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一直在留意她的一切消息,知道季清岚与她交好,时而会去问季清岚,关於她的消息。

很快,她知道陆府要办赏菊宴的事。

“今日二皇姐说,陆云霜可能要议亲了。陆府过几日要办一场赏菊宴,正巧是陆云霜的生辰之日,又邀请了许多闺秀女子,其意明显。

“陆云霜真的要成亲了吗?如果她成亲了,以后我再见她,她身边是不是会多一个陌生的女子,她肯定会对那个姑娘很好很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很难过,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上,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二皇姐问我怎么了,我编了一个故事,问她这是为什么?皇姐告诉我,这是因为喜欢。因为喜欢,所以知道对方要迎娶她人,会难过到喘不过气来。所以……我喜欢陆云霜吗?”

这页的日志到此戛然而止,陆云霜没有看到答案,她紧紧盯着这些字,觉得自己好像跟当时的季清沅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不同的是,她是因为难以压制的激动。

季清沅是不是早就喜欢她?

陆云霜从未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即便是上次季清沅亲口承认的喜欢,也与两情相慕的喜欢不同。

但现在,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一次深呼吸后,她缓缓翻到下一页——

“我想了一夜,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陆云霜的,我想见她,很想很想见她。我想把我亲手做的平安穗送给她,我想告诉她,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可是,我该怎么出宫呢?”

一向谨慎小心的五公主,第一次开始思考,该怎么出宫去见自己的心上人。

她明知此举冒险,依旧要扮做季清岚的侍女,去见陆云霜一面。

长久的困惑在此刻得到答案,陆云霜盯着这一页的日志看了许久,久到她险些忘记呼吸。

她如今就像日志中的季清沅一样,很想很想见到她。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陆云霜只能逼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翻。

季清沅的满心欢喜,换来荣妃和季宣廷的设计。

她总是在想,如果她没有因为私心而出宫,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样她就不会连累陆云霜。

但她很快发现,她心底藏着一丝庆幸,因为情丝蛊的存在,她与陆云霜又有了交集,她私心想要把彼此间的牵绊加深,想要一点点俘获陆云霜的心。

直到她们成婚后,她们第一次因为是否解开情丝蛊的问题生出矛盾。

季清沅负气去书房独自待着,陆云霜后来才知道她趁机画了玉冠的图纸,准备新年给她一个惊喜。

但她不知道,季清沅也在日志中写下了自己的担忧:

“我到底该不该和云霜说出我的心意呢?要是我主动戳破,却发现我们之间隔的不是窗户纸怎么办?陆云霜她那么好,即便娶的人不是我,她肯定也会对那个姑娘很好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在强求,我不应该生她的气的,她想要解开情丝蛊,也是为了我们好,我有点后悔了。”

陆云霜几乎能想到她懊悔的模样,要不是那日她爬窗爬得快,季清沅怕是就要主动出书房了。

这次冷战,让陆云霜意识到不同,她想要季清沅一直陪着她。

现实中的季清沅答应她了,日志里的小公主亲笔写下:“她怎么会认为我不愿意呢?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刻。云霜,我真的好喜欢你啊,越来越喜欢你了。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黏人一点怎么了,我就要黏着你,让你除了我再看不到别人。”

日志中的小公主,一如现实中那般讨人喜欢,她将所有不曾道出的情话蜜语藏在日志中,陆云霜看出了她另一面——娇蛮又占有欲浓。

当她们讨论到变心这个话题时,季清沅在日志里如此写:“虽然我相信云霜不会变心,但是她非要那么假设,那我假设一下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不要试着想办法把陆云霜藏起来呢?藏起来让她只能看到我一个人,让她再重新喜欢上我……唔,好像有些过分,罢了罢了,不想了。”

当她们因为祝锦玉的出现而彼此吃醋时,季清沅在日志里这样写:“其实,我还蛮喜欢看云霜吃醋的,但是她吃醋的时候能不要老是亲我就好了,就不能多说些喜欢我的话吗?总是缠着我说,她怎么不在我耳边说一百句喜欢,我也会很高兴的。”

当她们因为情丝蛊发作在客栈里待了一整日,季清沅第二日在日志里写道:“其实,我觉得多尝试尝试也是挺好的,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愿意,不然云霜肯定要得寸进尺。要不是我拦着,她说不定还想在马车里……唔,之前看话本里写,在马车里好像感觉不太一样,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想尝试。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我还是要少看那些话本,回去就都扔了。”

陆云霜回头看了一眼摆在书架上整整齐齐的话本,终於没忍住笑出声。

她的小公主,真的太可爱了。

一百句喜欢也不是不行,还有她想的马车,可以一起来嘛,保证完成小公主的每一个愿望。

至於要把她藏起来,以后可以找机会试一试,让她看看小公主强硬的一面。

陆云霜心情愉悦地往下翻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留有两句话:“十日是挺长的,但是也会很快的。陆云霜,我们要快点见面,我会每天想你。”

虽然思念会让彼此疼痛,但思念难止,情丝难断。

陆云霜将整本日志合上,此刻她想见季清沅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准备出去找温九打一架,忽又想到温九去找吕南溪了,便挑了两个护卫来练手。

一直到傍晚,温九才回来,手中还拎着食盒。

陆云霜正吃着烤鱼思念小公主,擡头望了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头,有些稀奇:“你不是去找南溪了吗?怎么愁眉苦脸的,难不成又把南溪给你做的衣裳划破了?”

除了这个,陆云霜想不到,温九会愁什么。

“不是,”温九摇头,把食盒放到桌上,“这是醉仙楼新的菜品,南溪让我带回来给您尝一尝,说是吃完可以提点意见。至於我愁的是……”

温九欲言又止。

陆云霜更加好奇了,“快说,别吞吞吐吐的,让我听听是什么。”

温九一狠心,把吕南溪告诉她的话说了出来,“南溪说,外面最近在传,说是您和五公主快要和离了。”

“什么?”陆云霜觉得自己听岔了,不然这话怎么这么难理解,“谁和离?我和阿沅和离?”

这些人疯了不成?怎么什么都传?

“是的,”温九一板一眼地应声,“外面传,五公主是荣妃收养长大的,当初您娶五公主,就是为了攀附二皇子。如今荣妃和二皇子都没了,五公主现在又搬到公主府去住,而您多日不去寻她,想是准备和离了,正在想法子呢。”

温九一字不差地把外面的流言说完。

陆云霜顿时觉得手中的烤鱼没滋味了,她就知道,分居十日太久了!

看,这和离的流言都出来了。

这日子,就不能过得快点吗?!

她要让外面那些嘴碎的人看看,谁和离,她们都不可能和离!

在陆云霜的满心焦躁中,十日终於过完了。

第十日,戌时初刻。

分在两地的陆云霜和季清沅,同时服下第二颗解药,不久深沈的睡意袭来。

解蛊最危险的一关就是此刻。

这两日,秦苒和姜渺会时刻守着她们,若有不对,会施针帮她们清醒。

但是否能够清醒,最终还是要看她们自己。

浓墨一般的夜色中,一颗放在盒中的淡紫色玉珠发出莹莹的光亮。

那日刺客袭来,佛珠断裂,其中一颗佛珠落地后,碎裂成两半,露出藏在里面的一颗淡紫色玉珠。

陆云霜觉得这佛珠是有灵性的,那日如此巧合的断裂,或许就是在提醒季清沅有刺客。

所以她将这颗玉珠留下来,收进盒中。

此刻,这玉珠光亮愈发明亮,细小不可察的两缕紫色光芒,飞出木盒,悄然进入陆云霜和季清沅的额间。

陆云霜本以为她会看到莫离草制造的迷幻假象,不想却看到另一幅景象——

陡峭的悬崖上,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悬崖边,风吹不动她的头发与衣饰,她的身影有些模糊。

陆云霜骤然看到她,莫名想要伸手触碰她,然而她的手指传过女子的身体,根本无法接触她。

女子恰巧在此时转身回头,她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愁,声音卷在风声中有些细微,“若是云霜看到如今的景象,她会痛心的。”

陆云霜整个人怔在原地,她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是她这十日日日夜夜思念不止的人。

她是季清沅?

不对,季清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像是一张薄透的纸?

她看起来,不像是人。

而这个季清沅,也不是在对她说话。

陆云霜转头看去,她看到了本该早已圆寂的云隐大师。

当初季清沅为噩梦所扰,她们去灵云寺见云隐大师,云隐大师给了她们那串佛珠,这才将季清沅的噩梦压下去。

而当日陆云霜见到的云隐,比如今见到的这位,要苍老很多。

云隐上前,看着季清沅愈发虚弱的魂体,“施主若再留於此世,或许很快就要消散了。”

“我知道,”季清沅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紫色玉珠,她缓慢抚摸着这颗玉珠,“当初若非云霜替我求来佛珠保平安,我也不会因为这颗魂珠留存於世这么久。我总想着,我能留下来,或许是因为我还能做些什么,可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眼看着云霜一直想要守护的山河就此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我却只能看着。”

她的话刚说完,有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跑到这里,脸上带着惊惧地对云隐道:“师父,西戎的士兵闯进来了,说要让师父去见新皇一面。”

西戎士兵?新皇?

陆云霜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世。

这是孟书宁口中的前世,是在大晟灭国之后。

西戎新皇如今要见云隐,无非就是想要云隐说,他是天命所授,以得民心。

然而事实是,这位新皇残暴不堪,将大晟百姓的命视如草芥。

云隐不说诳言,所以已经推拒两次。

这是第三次。

小沙弥满面惊恐地道:“他们说师父若再不去,他们就要杀尽灵云寺的人,让灵云寺从此成为一座废庙。”

云隐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在乎这些无辜的人。

直到三日后的天黑,云隐才回到灵云寺。

季清沅一直在等他,她的魂体愈发虚弱了,仿佛只要风一吹就能消散。

云隐面上尽是疲态,他看向季清沅,最后一次劝她:“施主若愿意,老衲可以为你超度,也许下一世,你还能遇到她。”

“云隐大师忘了吗?”季清沅轻轻摇头,依旧是一样的回答,“即使再遇,她也不是我想见的那个人了。我执留於此世,是想要这一世的圆满,她的圆满。”

不同的身世与经历,即使再遇,也不是陆云霜了。

季清沅勘不破这一点,所以她不愿离开。

“若你就此消散,那便什么都没有了。”云隐道。

季清沅垂眸,指尖又抚上腕上那颗玉珠。

这玉珠,是陆云霜留给她唯一能触碰的东西了。

她轻声道:“那便,如此吧。”

即便消散,她也不愿离去。

陆云霜看着她如此固执,她不懂季清沅在坚持什么,但她很快明白了。

云隐沈思一夜,翌日推开房门,看向屋外更加虚弱的季清沅:“既然施主执意,那老衲就帮你一次。以你身上往世积累的福德,再加上如今百姓的祈愿之力,你或许可以在天机阵中找到一丝逆回的生机,但也有可能,你的魂体会被天机阵搅碎,彻底消散於无。”

“我愿意。”季清沅很快飘上前,眉眼间终於露出笑意。

陆云霜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她伸手,掌心贴着季清沅的轮廓,心里一时难过得很。

她的小公主,执留於此世,竟是在等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云隐可以打开天机阵,但这种违逆天道的事情,必定会遭到反噬。

天机阵打开的一瞬,云隐发丝尽白。

他没有说,如果季清沅找到那一丝生机,当这世重来,他会比今世逝去得更早。

他终究是没有勘破这世间轮回迷障,决意改变一次。

陆云霜眼睁睁看着,季清沅那抹虚弱的魂体飘入天机阵,而后四周涌来万千华光。

陆云霜一时觉得耳边有很多声音,是那些百姓的祈愿之力。

他们在求,求上苍改变这一切,让苦难结束……

乌云密聚,惊雷阵阵,依旧压不住这些华光。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景象开始慢慢淡去,直到化为一片虚无。

陆云霜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前世经历依次展开——

此世陆云谈一行人闯进厢房,发现她和季清沅的事,荣裕当场认出季清沅是五公主。

消息传进宫中,荣妃想要陛下赐婚。

陆云霜在得知情丝蛊的存在后,在季清岚的帮助下,约季清沅出宫,带她去见姜渺,告诉她情丝蛊的事情。

季清沅怔楞在那里,她猜到这一切的缘由,却没有哭出来,将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

陆云霜想要安慰她,然而擡手的一瞬间,季清沅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如此,皆是我连累你,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云霜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她从季清岚口中知道,季清沅跪在荣妃殿外,求荣妃不要让她嫁进陆家,宁愿去皇家道观终身祈福。

荣妃当然不会答应,任由她跪在外面让她清醒。

因为此事,陆云霜以为季清沅心里始终是不想嫁她的,她们是被一场错误捆绑在一起。

她不想让季清沅为难,所以成婚后,她住进书房,不怎么去玉松院。

她想这样,季清沅会自在很多。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

新婚夫妻刚成婚就分房而睡,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只会让季清沅受尽非议。

情丝蛊发作的前一日,陆云霜去玉松院,刚一进屋,便看到季清沅坐在榻上,正在给膝盖上药。

她的膝盖淤青,擦破一层皮。

陆云霜当即上前询问,季清沅一开始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

若是寻常,陆云霜不会逼她,但今日她如此,只会让陆云霜觉得她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

“你不说,那我去问外面的人,我不信偌大的陆府,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陆云霜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季清沅第一次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子,“我说,你不要将事情闹大。”

是今日陆云谈带了一只大狗回府,他觉得陆云霜不看重季清沅,所以对季清沅多有不敬,故意放开那只大狗。

大狗猛地冲上前,把季清沅撞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碎石子路上,这才受了伤。

当然在季清沅口中,这一切都是意外。

陆云霜可不相信她口中的意外,帮她上完药,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就去找了陆云谈。

她没有遮掩,把陆云谈关进屋中,揍得他哭爹喊娘,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季清沅,见到长嫂必定尊之重之。

她就是要做给陆府的人看,以后谁再敢轻视季清沅,就是这个下场。

消息自然传到季清沅的耳中,陆云霜去见她,她还要为陆云谈遮掩两句。

小公主不想因为她,让陆云霜和陆云谈生出嫌隙。

不想陆云霜无所谓地道:“我们关系本来就不行,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记住,以后谁敢惹你,你就让温九打回去,你不需要和他们讲道理。”

但是小公主性子实在太软了。

陆云霜想到外面那些流言就不放心,她最终决定搬回玉松院。

日日相处,因为情丝蛊一次又一次的缠绵,她们看向彼此的目光越发不同。

然而变故骤生。

梁束通敌叛国,西戎夺取律州,梁家倒台,季清岚被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而季宣廷一力主和,最终促成和西戎的和谈。

当然这样的太平也没有维持多久。

季宣廷登基后,西戎步步逼近,陆旭行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陆云霜最终披甲上了战场。

因为情丝蛊的存在,季宣廷答应让季清沅随军。

战场凶险,即使陆云霜一路旗开得胜,也难免会有受伤的时候。

一次她因为箭上有毒而昏迷不醒。

季清沅伏在她床前,不知哭了多久。

陆云霜隐隐约约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听到季清沅说喜欢她,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她,她后悔没有早将这些话说出来。

陆云霜挣扎着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地对她道:“阿沅,我也心悦你。”

即使身上再痛,她也要让季清沅立刻知道她的心意。

两心相许,本该是好事。

但她们之间,很难圆满。

陆云霜一路夺回漓州,再要往前进,季宣廷竟下旨命她回京。

一日,禁军围困皇城,陆云霜奉皇命带兵进宫救驾。

然而禁军没有围困皇城,陆云霜成了与西戎勾结,想要弑君的贼子。

她之所以能一路顺利夺回律州和漓州,是因为她早和西戎有所勾连,想要借此取信帝王,再夺得兵权谋反。

而她女子的身份也早被含烟泄露。

含烟是季清沅的陪嫁侍女,看似孤苦无依的含烟,实则是荣妃悄然安插到季清沅身边的细作。

她寻着蛛丝马迹发现陆云霜的女子身份,将消息传给了季宣廷。

女扮男装,欺君之罪。

季宣廷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让陆云霜立刻去死。

但唯有季清沅,才能让陆云霜放下手中的长枪。

摘星楼前,陆云霜为了让季清沅活命,放弃最后的抵抗。

她任由利箭穿破身上的银甲,目光一直落到季清沅身上,她知道她的小公主必定是哭了,她肯定很害怕。

所以当季清沅冲到她面前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她:“阿沅,别怕。”

季清沅满目是泪,她唤不醒陆云霜。

而这一次,陆云霜也不能再为她擦泪了。

季宣廷要将她的身体挂在城墙外曝尸三天。

季清沅跪在肃冷的秋雨中,一遍遍地求季宣廷,让他把陆云霜还给她,然而直到她跪昏过去,季宣廷也没有出来见她一面。

最后她亲手火化了陆云霜的身体。

而此时,季宣廷想要与西戎和亲,季清沅是最好的人选。

“皇妹愿意和亲,今以一杯薄酒向皇兄道别,望皇兄今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季清沅先饮下那杯毒酒,取得季宣廷信任,让他喝下那杯道别酒。

然而事与愿违,季宣廷没有死。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去唤一个人的名字。

“陆云霜。”

陆云霜猛地从梦中惊醒,趴到床边呕出一口黑血。

她捂着心口,眼前恍惚还是季清沅倒下去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刀绞一般,疼得她喘不气来。

姜渺没想到她这么快清醒过来,发现她情况不太对,“怎么了?是心口疼吗?疼得剧烈吗?”

“我没事。”陆云霜摇头,她掀开被子,推开姜渺的手,快步往外走。

梦里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

她的阿沅一定还好好的在公主府等她。

她要立刻去见她。

然后回来接着往下翻,后面她出场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日陆公子给我带了一盒米糕,说是昨日让我受罚抄书的赔罪礼。我不想收,她把米糕塞到我怀里就跑了。米糕不热了,但是香气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没忍住,吃了一块,很好吃。我把剩下的米糕悄悄带回来了,幸好没人看见,嬷嬷尝过也说好吃。”

“今日好丢脸,被沈学傅训哭了,好像还被那位陆公子看到了,怎么可以在外人面前哭呢?可是……自己亲手烤的鱼真的很香,不像那位陆公子烤的,都黑了,她还去抢二皇姐的烤鱼。我们都有烤鱼吃,不好让她一个人空手坐着的,所以我分了她一半。那看在她夸我烤鱼好吃的份上,我就原谅她偷看我哭的事情吧。”

陆云霜:……

第105章

很好,她又想起那条被她烤得焦黑的鱼了。

但别说,小公主烤的鱼真的很好吃,皮酥肉嫩,想想就馋了。

陆云霜果断放下册子,先去外面吩咐一声,今晚吃烤鱼。

害她郁闷了两天, 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笨了。

但现在, 她隐隐猜到季清沅为什么要骂她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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