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
“这…当然了，老师。千仞雪都亲自发了讣告，消息都传遍大陆了。您，您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疑问？难不成，您还以为是我们联手做局吗？”
“胖子，我有个事情要问你。”
弗兰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马红俊瞬间回到少年时、面对考较时的肃然感。
弗兰德在听到马红俊要回家的时候并没有过多惊讶，相反他的神色平淡，似乎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按照预定好的剧本回答，话到嘴边却又哽了一下，因为弗兰德那镜片后看不清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少年时期积累下来的压力。
马红俊只能感觉到那股穿透镜片的、锐利而沉静的审视。
“鬼柠”
马红俊的语气带着点夸张的难以置信，试图用这样的反问来化解突如其来的质问。
“真的死了吗？”
马红俊心头猛地一跳！
然而，弗兰德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被他带偏。
他只是静静地、继续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右手抬起，习惯性地摸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镜片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折射出几道变幻不定的光，晃得马红俊有些眼晕，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弗兰德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马红俊心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沉重地压在他的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弗兰德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可他却觉得老师已经知道了一切。
就在马红俊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几乎要扛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弗兰德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无奈的神情，刚才那份洞悉一切的锐利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行了，胖子，你别担心。”
弗兰德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随意，又透着长辈关切的语调。
“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马红俊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老师。
这…这就完了？不追究了？
他还以为高低得在办公室脱一层皮呢？
“主要是念儿那孩子知道这个消息后，承受不住哭晕过去好几次了。我看着心疼，心里也的确有些疑惑，这才问了你一句。!6}1?μ看]$书?网ˉ( ￡3~最e?新μ3?章÷÷?节\%?更!(新x快~/?”
马红俊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随之而来却是一阵愧疚。
“老师，念儿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饭也不好好吃，修炼更是完全放下了。看着人都瘦了一圈，精气神也没了”
弗兰德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看起来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疲惫。
“绛珠几乎是日日陪着、劝着，想尽办法开导，给她调理身体，但是效果不大。那孩子看着平时文文静静，甚至有些怯懦，但性子倔，认死理，对鬼柠的感情又深，唉”
弗兰德顿了顿，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我已经让人给吉祥传讯，叫他尽快的回来了，应该只有他能劝住念儿了吧。”
马红俊沉默片刻，心中那股想要解释、想要坦白的冲动再次涌起。
“老师，我们…”
他要说什么？应该说什么吗？
想说“我们不是故意瞒着大家”，想说“鬼柠其实没有死吗？”
这些话都已经滚到了舌尖，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急切的倾诉欲。
可最终，他还是把它们生生咽了回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弗兰德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马红俊那充满挣扎的欲言又止。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考虑和难处，我明白。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好。这个道理，我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透过马红俊，看到了那群已经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孩子们所面临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的风云。
“念儿这边，你们不用担心。学院就是她的家，我和绛珠、还有吉祥他们，都会尽力照顾好她，陪着她熬过这段时间。你们…”
他看向马红俊，眼神里是信任，也是叮嘱。
“就去做你们想做的、该做的事情就好。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觉得亏欠谁。只是，记得无论做什么决定，要走哪条路，都别忘了问问自己是否是遵循本心。”
“放心吧，老师，我们会的。”
马红俊点了点头，又从弗兰德那里接下了自己家乡的消息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史莱克学院的走廊依旧熟悉，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淡淡的草木清香。
马红俊走着，心中盘算着回家的具体安排。
就在一个拐角处，他与陆燃不期而遇。
师徒两个彼此对视，与往常那般沟通，好像那段往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最近你还好吗？”
“老师，我很好。”
陆燃笑得坦然，那表情就好像马红俊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少年张扬灿烂。
他汇报着自己的近况，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脚踏实地的努力。
这份状态，让马红俊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隐忧，心中满是欣慰。
“那就好。”
马红俊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继续保持，别骄傲。”
“是，老师！”
陆燃挺直腰板应道。
师徒间的简短交流本该就此结束，各忙各的。
然而，就在马红俊准备迈步离开时，陆燃却忽然又开口了。
“老师，弟子想知道，鬼柠真的死了吗？”
马红俊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D我`?(的D￥书?城:?? *最|:新ˉ·μ章]节o?更^新.&?快°?￥
这是今天第二个问他这件事情的人了。
他真的要开始怀疑这个假死计划是周密的吗？
马红俊转过头，看向陆燃。
后者的表情依旧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试探或别有深意的痕迹，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或者是对曾经打过交道的人的关注。
“千仞雪那边已经发了讣告，难道还有假？”
马红俊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就选择了和应付弗兰德一样的答案。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师长式的威严，仿佛只是在训斥一个不分轻重的学生。
陆燃被这么一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低下头，应了声是。
他的反应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马红俊“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比刚才沉重了些，心头的疑云也越发浓厚。
阳光依旧明媚，学院里依旧生机勃勃。
但马红俊却感到，那张他们试图编织的、笼罩在“鬼柠之死”上的无形之网，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透明。
也正因为如此，让他本来想要去看看吉念儿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他有些害怕，害怕再有人，像陆燃那样，用平静或关切的口吻，问出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
鬼柠真的死了吗？
他害怕自己的表情会失控，害怕在接连的“意外”质问下露出破绽，更害怕…
如果他去探望吉念儿，那个将鬼柠视作亲姐姐的孩子，会不会用那双哭肿的、绝望的眼睛看着他，问出同样的问题？
届时，他该如何面对？
是继续用冰冷的谎言搪塞，还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行走在雷区边缘的人，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意想不到的爆炸。
而吉念儿所在的地方，或许正是雷区中最敏感、也最让他心软的地带。
他不能冒险。
至少现在不能。
马红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朝着学院大门的方向，更加坚定地走去。
脚步重新加快，仿佛要逃离这片突然变得让他感到窒息和无所适从的熟悉之地。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学院古朴的石板路上快速移动，带着几分匆忙，也带着几分被迫提前离场的狼狈。
他没有回头。
因此也错过了，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栋楼阁拐角，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倚着墙壁，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
是吉念儿。
她身上穿着史莱克学院统一的绿色学员服，却显得空空荡荡，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套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更加单薄瘦削。
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神却空洞地望向前方，准确地追随着马红俊那略显匆忙、甚至带着点仓促意味的背影，看着他穿过洒满阳光的庭院，消失在学院大门的拱廊之外。
她的目光执拗而专注，仿佛要将那道背影刻进心里，又仿佛想从那份匆忙中，解读出某种她渴望又恐惧的讯息。
陆燃才从楼下上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口的吉念儿，以及站在她斜后方，同样沉默的浩小宝。
一向活泼的少女此刻安静得反常，她眉头微皱，脸上写满了担忧，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陆燃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浩小宝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与无奈。
他们没有贸然开口，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会惊扰到那个仿佛已经脆弱到极限、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灵魂。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自从鬼柠的死讯传来，吉念儿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迅速枯萎下去。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后来变成这种令人更加心慌的死寂与空洞。
学院里相熟的师长、同窗轮番上阵安慰、劝导，效果微乎其微。
她就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却无比坚固的壳里，外面的人看得见她所有的痛苦，却无法真正触及她，更无法将她拉出来。
浩小宝的视线从吉念儿身上艰难地移开，看向身边的陆燃，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她最近几乎每天都在问、却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答案的问题。
“你说吉祥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陆燃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答案啊。
“院长已经传讯了，应该快了吧。”
浩小宝听了，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着超越年纪的沉重。
她望着阴影中柳念儿那仿佛凝固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燃，同时郑重其事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小拇指翘起，做出一个拉钩的姿势。
“师弟，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当然来人，师姐。”
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却是陆燃这一路走来，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件事情之一。
陆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伸出手，同样翘起小拇指，与浩小宝的勾在了一起。
带着些凉意的指尖相触，却传递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师姐，你放心，我现在生活得很开心。”
这并非安慰之词，也不是强颜欢笑。
浩小宝能从他的语气、他的眼神、甚至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平和而充实的气息中，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陆燃依旧对马红俊有着近乎炽热的追求，但那份追求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或填补内心的空洞，而是源于对自身道路的清晰认知与对守护之责的坦然担当。
他在唐门，在史莱克学院找到了归属，在修炼中体悟着火焰的炽烈与控制的精妙，在老师师伯们的指点下稳步前行。
他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可以并肩的同伴，也有了内心深处一片逐渐稳固下来的、属于自己的平静天地。
他是真的，生活得很开心。
浩小宝看着陆燃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笑容，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松动了些许，一直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露出由衷的欣慰。
她用力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声音也轻快了些。
“那就好，说来说去，我的亲师弟可就你一个，你要是敢再像以前一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浩小宝攥紧了拳头在陆燃面前摇晃着，明明是带着几分恐吓的话语，但是却因为少女那丝毫掩饰不住的担忧的眼神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可爱与真挚。
那眼神清澈见底，像两潭被搅动的春水，清晰地倒映着陆燃的身影，也映照出浩小宝内心最真实的关切。
他没有躲开那虚晃的拳头，反而微微低下头，让那拳头几乎能碰到他的额发，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顺的回应。
“知道了，师姐。不敢了。”
马红俊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吉念儿的视线范围内，可她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回头。
一开始，是因为心情实在沉郁到了极点，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浸泡在冰冷的苦水里，连动一动手指、转一转头都觉得耗费力气。
马红俊的出现与离去，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她已然麻木的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她只想就这样待着，待在阴影里，让自己彻底沉入那份名为“失去”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然而，后来…倒也不是故意，只是身后那两人刻意压低、却因为离得不远而依旧清晰传入耳中的对话，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硬生生挤进了她如今封闭的世界。
没想到小宝姐姐和陆燃哥之间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呢？
吉念儿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转瞬即逝的弧度，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甚至没有改变她脸上那大片大片的苍白与泪痕。
但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却像一道奇迹般的光，将她从那无边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悲伤泥沼中，猛然抽离出来了一瞬间。
直到身后完全安静下来，浩小宝和陆燃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交谈，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这份寂静持续了许久，久到吉念儿几乎要再次沉溺回自己的世界里时，她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久不动后的滞涩感。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关切地看着她的浩小宝和陆燃。
“念儿，你是要回去了吗？”
柳念儿看着浩小宝那张写满担忧却又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陆燃沉静而温和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细弱而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东西。”
吃东西？
浩小宝几乎要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自从鬼柠的“死讯”传来，柳念儿就像失去了所有生存的欲望，别说主动要吃东西，就连别人送到嘴边的食物，她也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味同嚼蜡，有时甚至直接摇头拒绝。
几天下来，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是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眼下，竟然听到她自己说想吃点东西，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比任何安慰、任何劝说都更让浩小宝感到振奋。
“吃东西好啊！太好了！”
浩小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念儿你想吃什么？甜的？咸的？热的？粥？点心？还是…啊，不管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她兴奋地转向陆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陆燃！快，你先把念儿送回房间去休息！我去食堂，不，我去找绛珠老师，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开胃好消化的，或者我去城里买最新鲜的！你照顾好念儿啊！”
说完，她甚至不等陆燃回应，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朝着学院深处和校外的方向，快步跑了出去，那急匆匆的背影，充满了活力与迫不及待的欣喜。
陆燃看着浩小宝瞬间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依旧苍白脆弱、但眼神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生气的吉念儿，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没有试图搀扶，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温和地开口，“念儿，我送你回去。”
吉念儿点了点头，朝着陆燃道谢。
她脚步虚浮地，慢慢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陆燃安静地跟在她侧后方，像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浩小宝那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那份纯粹的、因为同伴一点微小好转而迸发出的巨大喜悦。
就连宁风致和大师都是糊里糊涂的，先后被宁荣荣和唐三告知鬼柠死了，过去的恩怨是非也不必再提。
马红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老师一向精明，尤其是在这种欺骗的事情上，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马红俊和奥斯卡年少时，不知多少次试图用蹩脚的谎话蒙混过关，每次弗兰德露出这种表情时，就意味着他们的谎话已经被看穿了大半，接下来就是“悲惨”的加练或者扣钱的结局。
史莱克学院，院长办公室。*x/s~h·b-o?o!k/.\c?o-m′
那种被洞穿的恐惧感，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此刻，看着弗兰德这副熟悉的、令人心惊的表情，马红俊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过鬼柠的情况复杂，虽然那几日进出月轩的人很多，可除了史莱克七怪、唐昊阿银、唐月华薛枫、大明、千仞雪和胡列娜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是假死。
“老师，您说。”
弗兰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