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未尽,汝南王府便已陆陆续续挂起灯笼,皇室贵胄,自然不容府邸里头有半点儿黑暗。
王府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着暗色斗篷的身影,这身形纤瘦袅娜,一看就是个女子。
后门旁边有棵枝叶繁茂的大槐树,女子左顾右盼后躲到槐树下,等上了一刻钟不见有人走过,便一头扎进夜色之中。
她刚离开,槐树上便跃下一个劲装打扮的男人,向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易阳城的夜晚,有着与白日不同的繁华,在易阳城里有一条巷子,叫做忘忧巷。
这忘忧巷白日里人迹罕至,到了夜里,那些日里生意萧条的戏楼、茶楼、赌坊、妓院便像忽然活过来般,灯笼明亮,人声鼎沸,歌舞升平,酒肉飘香。
从汝南王府到忘忧巷,要兜兜转转的拐了好几条街,不过这条路秋棠走了好多回,就是闭着眼也能找到她想去的地方。
这个时辰,孔氏已经往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和胭脂,甩着帕子站在巷口揽客。
孔氏如今人老珠黄早已不复当年的风姿,腰上一圈横肉,眼角的皱纹能夹死一只凶猛的蚊子。
来光顾她的要么是她早年的客人,要么就是一些那些穷酸潦倒的老光棍,虽然赚钱不多孔氏却也甘之如饴。
秋棠远远便瞧见孔氏那身粗俗的绿裙子,她皱了皱眉,撇开目光,心里冒出连她自己都不察觉的厌恶。
她嫌弃孔氏,不是嫌弃孔氏卖皮肉,而是嫌弃孔氏卖了这么多年,却混成这福寒酸邋遢的模样。
孔氏只顾盯着过往的男人,连秋棠走到面前都不察觉。发现秋棠站在巷子拐角时她很吃惊,“小棠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秋棠原名叫做小棠,秋棠是她进皇甫冰婉的绾华阁后,皇甫冰婉给她改的名字。
秋棠径直朝巷子里走,孔氏疑惑了一下,转身扭着发颤的肥肉跟进去。
母女两人进了屋,孔氏张罗着要给秋棠倒水。
秋棠冷着脸,“你别瞎忙活,我有事交代你去做。”
龙氏横了她一眼,“当了两日王府的丫鬟就忘本了?你就是混得再好,还是老娘的……”
“想不想要银子?”秋棠冷冷地打断孔氏的话。
听说有钱,孔氏两眼放光,立即凑到秋棠跟前,“在哪儿呢?”
“这钱可不是白给你的。”秋棠不耐烦地拨开孔氏的手。
孔氏露出讨好的笑容,“小棠儿,你看娘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要有钱多给你娘花花呀,娘也没多少时日了。”
这番话秋棠可是听到耳朵都出茧子,懒得听孔氏啰嗦,直接拿出二百两银子扔到孔氏面前。
孔氏顿时喜出望外,捡起银子用牙咬了咬,眉开眼笑道:“还是自个的亲声闺女好,懂得疼老娘。”
秋棠冷眼看着孔氏,等孔氏的兴奋劲头过才告诉孔氏,这些钱不是给她自己。
孔氏满心都是银子,哪注意听秋棠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放心,娘给你办妥。”
秋棠被=孔氏心不在焉的态度惹恼了,一把抢过孔氏手里的钱袋子。
“诶!诶!这些银子不是给我的么?咋滴又抢走了?”孔氏急得朝秋棠扑过来。
秋棠身子一闪,抬高手臂,“这二百两只是定金,把事做好了,再给三百。”
“这么多?”孔氏咋舌,“这银子是你们小姐给的么?”
“别瞎打听。”
“又是上次那样的事吗?”
“不是。”秋棠示意孔氏把耳附过来,压低声如此这番交待了孔氏。
孔氏听了脸色大变,连连摇手,“不行不行,这可是要命的事。你那主子要你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秋棠盯着孔氏,幽幽地问:“你怕掉脑袋,那是想让我掉脑袋了?上次的事你有份参与,若是事发你也脱不了干系。”
“小棠儿,你怎么……”孔氏越看越觉得秋棠陌生了,纠结了好一会儿,一咬牙答应了。
孔氏告诉秋棠,她肯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秋棠。她要不出面秋棠势必得亲自去做,风险便都堆在秋棠身上了,她去做,风险她来承担。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孔氏再怎么粗俗势利,到底没忘掉自己母亲的身份。
云罗这几日真真是焦头烂额,杏心依旧昏迷不醒,而她又得外出,没办法只好调动了王府的护卫,每日出入都有一堆人马跟在身后。
以前要找药王谷的人只能偷偷的去,因为云罗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安继妃解毒,如今杏心受伤不醒,她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光明正大的去药王谷。
这药王相传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他和玄清观的元枫道长一样,都喜欢设计机关。
元枫道长的机关设置在后山,药王干脆把机关设在谷口,不懂奇门遁甲的人,若是没有药王谷的人带路,根本就进不去。
云罗和王府护卫们找了两日,找得精疲力尽,可依然无功而返。
这天云罗风尘仆仆地回来,刚走进菁萝苑的月洞门,便瞧见在屋檐下等候她的顾嬷嬷。
“乳娘!”云罗朝顾嬷嬷快步走过去,一把搂住顾嬷嬷的身子,“不是说好别这样等我,如今我有护卫跟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顾嬷嬷慈祥地望着云罗,“郡主长大了,不需要嬷嬷了,嫌弃嬷嬷多事了吧?”
“不,阿罗永远不会嫌弃乳娘的。”
一句话,把顾嬷嬷说笑了,笑完告诉云罗安继妃找她。
“王妃派人来问了几回,应该是有紧要的事,郡主你赶紧洗漱更衣,别让王妃久等。”
云罗脑中灵光一闪,大概猜出安继妃因为何事找她,于是点点头,吩咐桃蕊准备热水洗漱。
收拾利索后,云罗带着桃蕊前往安继妃的院子,安继妃正准备用晚饭,见云罗过来,便命人添多一副碗筷。
云罗心不在焉地吃着,好不容易把饭吃完,借个由头把桃支开,赶紧问安继妃是不是绾华阁那边有动静了。
安继妃脸色凝重,“阿罗,我真想不但她们母女竟然如此歹毒,若不是你父王如今被蒙拉氏绊在鸣香阁,我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母亲放心,她们伤不到我,但是您要注意些,我看那个虞氏不是个安分的人。”
“明抢易躲,暗箭难防啊!”安继妃叹了一口气。
云罗便安慰安继妃,“母亲,阿罗会替您盯着她们。”
安继妃盯着云罗片刻,伸手握住云罗的手腕,把云罗的手放进她的掌心,心里有千言万语到最后都化作寥寥数语,“阿罗,好孩子……”
云罗故意去绾华阁闹事,在冰婉面前泄露已经报官捉拿那两个贼人的意图就是为了让绾 华阁的人惊慌,只有她们惊慌了才会露出马脚,果不其然,秋棠出动了。
一个丫鬟,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那天云罗问她借用的人,就是拿做盯梢用。这个护卫是安继从娘家带来的人,对安氏忠心不二,刚刚那个护卫回来报告说,那个跟秋棠她娘接触的人利用借刀杀人的诡计,弄死了一个流氓无赖。
若没猜错,这个无聊便是那个帮秋棠买凶的关键人物,如今这条链子断了,就算捉到那两个侵犯云罗的汉子,也追查不到绾华阁的头上。
这一个个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厉害,安继妃自叹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