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卫衡从后宫请出皇后为皇上守灵的事情就闹得满城风雨,凡是见到卫衡的人,无不畏惧害怕,甚至害怕会真的改朝换代再经历一次血洗皇城,竟提前开始打点行囊离开上京。
柳亦庭身在吏部,隐隐有擢升吏部尚书的苗头,在为老尚书陈忠致使归乡宴上,听了不少流言蜚语。
陈忠知道柳亦庭和卫衡的关系,也知道柳亦庭心悦徐家二姑年的事情。这两人眼瞅着要成为连襟,陈忠要吐出口的劝诫,到底咽了下去,只说些感怀之语以诉相思之情。
席间,最为惹眼的居然是孙昭父亲孙有为,他喝的满面潮红,对着众人轮番敬酒。
柳亦庭便是孙有为最看重的同僚上峰。
“柳侍郎年少英才,实乃我大魏之幸。”孙有为身子都有些踉跄,奈何他不能就此罢手,孙昭入宫侍奉萧诚意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萧诚意突然暴毙孙昭还没捞着名分。
孙家一家子的指望没了着落。
“柳某不才,只为食君俸禄为君分忧。”柳亦庭听卫衡说过,这个孙有为曾因为收买城门守卫被罚半年俸禄。即使二人没有什么交往,柳亦庭对他依旧没有好印象。
孙有为看着柳亦庭酒杯都未动,脸涨得通红面上吃挂不住,又凑的更近一些:“听闻卫将军最近草拟了奏折,要对各地兵马统一调配?柳侍郎是吏部最大的堂官,可听闻了此事?”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柳亦庭身子不着痕迹向后靠了靠,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张大脸,实在没有办法推脱。
“卫将军做事自然有卫将军的道理。”柳亦庭明显感觉陈忠冷哼一声,连带着酒杯磕在桌案上,人人装作不在意实则侧耳倾听。
“卫将军忠君爱民,所做一切都是于民福祉。”柳亦庭已经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却依然讲话讲完了:“再说如今群龙无首,所有奏折都是文物朝臣共同商议之后签字画押的,孙大人不必好奇,早朝商讨之日,天下人皆会知晓。”
孙有为看着陈忠没吭声。
柳亦庭与陈忠谈不上亦师亦友,他来吏部时间尚短,前后经历周岐海叛乱,柳舜闻叛国。他跟随在陈忠身边真正坐堂办差到没有几日。
他明白老臣对于君主的拥护,就越对卫衡如今行事担忧。
卫衡锋芒太露。他在刚刚升任镇国大将军,便上奏表想要插手兵马调动事情,在这些朝臣眼中已经是司马昭之心。
果然,陈忠甩着宽大袖口扶着桌案起身:“卫衡黄口小儿,不过又是一个周岐海。他还不如周岐海大将之风呢,靠着不知道怎么来的军功簿作威作福,其实就是山中无老虎罢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连带着孙有为也缩到了角落。
今日宴席就是为了个陈老尚书送行的,实在不想不欢而散。
柳亦庭见他吃了许多酒,生怕他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话,亦起身回道:“老尚书严重了,卫衡的军功都是他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几次救民于水火,大家都是看得见的呀。”
看热闹的人也看得出刺客诡异的气氛。刚刚还推杯换盏的上房,此时却已经落针可闻了。
陈忠碍于自己“刚正不阿”的名声,还想再说两句,却碍于卫衡权势,不敢直言不讳。他就这样更着脖子,僵在了原地。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听说......南楚大捷不是卫将军的首功,创下这不世之功的人,另有其人......”
柳亦庭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
陈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鲤鱼打挺站在了宴席中央:“原来大家早有耳闻,老夫就说,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怎么能料敌于先抓住南楚质子。若另有高人背后指点,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柳亦庭看着周围人八卦兴奋的神情,如坠冰窖。
他循声去找提起这个话头的人,然而众人皆望向他,已经找不见声音源头,只有陈忠滔滔不绝讲述当年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表。
在那个瞬间,柳亦庭甚至想到了远在西北的戚孟山和戚孟海两兄弟。
毕竟现在觊觎卫衡权势的人,同为军中守将的他两兄弟更有嫌疑。
“陈尚书!”柳亦庭很少有怒气冲冲的时候,这一次他实在不敢袖手旁观。
倘若南楚大捷背后种种让有心人挖掘出来,萧诚意和南楚的交易便真的瞒不住了。
一国之君以国谋权,国本动**将无可避免。
“陈尚书想说什么?说卫衡德不配位?说满朝文武畏惧他威势敢怒不敢言?”柳亦庭头一次在外人面前,撕下了温和伪装:“然后呢?尚书手中有卫衡贪功冒进的罪证吗?有他欺压百姓的罪证吗?如果有,今日我们就好好聊一聊。”
陈忠踉跄了两步,他手里确实没有实证,就因为他身为吏部尚书明知这件事有蹊跷却查不到罪证,才更让陈忠担忧。
柳亦庭作为他的接班人,他的目的陈忠一直看不透。周岐海如日中天的是偶,柳亦庭能从礼部跳转吏部,陈忠是嗤之以鼻了,不过是又一个旁门左道来的绣花枕头罢了。
周岐海叛变,他能迅速投靠萧诚意麾下,投机取巧赢得了君心。之后有火速攀上徐家,和卫衡有了沾亲带故的关系。
陈忠看着柳亦庭,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步步为营蝇营狗苟,着实厉害。
陈忠忽然意识到,柳亦庭从来都是向着那个可以轻易颠覆大魏的人。
陈忠突然一股怒意上头,借着酒劲甩开了身边人的搀扶:“老夫偏要说!卫衡立身不正,他当初怎么得的禁军统领的位子,如何能自绝于卫家而不受任何惩罚,不就是得益于南楚大捷吗?如今这个功劳存疑,他又如何有脸面对大魏的兵马调度指手画脚!”
周围人本来是看好戏的眼神,目光相接都偷偷在笑。却不知为何,一阵吸气声平地而起,众人皆神色惶然,聚拢成一团,举止戒备望向门口。
柳亦庭回身,便看见卫衡一身月白长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上下敲打,一下下就像敲在陈忠心头。
“陈尚书,想知道什么?”卫衡露齿一笑,心情显然很好:“晚辈定然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