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豆看了看自己哥哥,又看看南向暖,一时间竟然不觉得紧张了,她说:“南医生,那个病人的情况真的是非常严重,他本身患有脂肪肝,又乱吃感冒药,摄入了大量的对乙酰氨基酚,已经出现了中毒性肌溶解和肝肾衰竭以及呼吸衰竭,急诊条件有限,再不转去重症的话,后果不难预料,肯定是生命垂危。”
南向暖皱起了眉头,道:“这么严重吗?那他们为什么不肯转重症?”
叶红岩说道:“你们这里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太高了啊,每天要好几万谁受得了?他们觉得是你们医院在骗钱。”
叶红豆补充道:“还有就是,他们始终觉得患者只是感冒而已,根本没必要来大医院治疗,也没必要转重症。”
南向暖点了点头,道:“急诊的医生跟他们沟通过了没有?”
叶红岩道:“你们来之前,主治医师就跟我们沟通过两遍了。”
南向暖皱眉道:“沟通之后的态度还一直这样?”
叶红岩道:“是啊,医生跟他们说不通,所以我才让豆豆也劝劝他们。”
叶红豆惭愧的说道:“可是我的嘴实在是太笨了,好像越说她们越不相信。”
南向暖摇了摇头,道:“不是你嘴笨,是他们先入为主觉得医院在骗他们钱。急诊的医生都劝不了他们,你一个药师能说什么?走吧,别给他们添乱。”
叶红岩诧异道:“哎,你这人怎么老撺掇我妹子走呢?这可不是添乱,人命关天啊。”
南向暖瞥了叶红岩一眼,道:“他们要真觉得人命关天的话,就该听医生的安排,而不是责难好心帮忙的叶药师。还有,你让你妹妹在这里当说客,劝他们转科室,想过后果没有?”
叶红岩愣道:“什么后果?”
南向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叶红岩道:“律师。”
南向暖冷笑了起来:“还是做律师的啊,一个律师居然连风险意识都没有了吗?你就不怕把自己的妹妹推到火坑里去?你妹妹是审方药师,不是临床医生,急诊的主治医师都没能说服他们转重症,你让你妹妹去劝,可真行!也幸亏叶药师不善言辞,劝不动他们。不然,真劝服了他们,他们同意把患者转去了重症,后续治疗无效呢?出人命了呢?就刚才的表现来看,你女朋友那一家子看起来可不好惹啊,做母亲的泼辣,做父亲的不照面,到时候追着叶药师闹腾怎么办?死缠烂打让叶药师赔医药费还是好的,万一让叶药师偿命的话怎么办?不要以为我危言耸听,我学临床本硕连读七年,在这个医院规培了将近两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了,不然,我们医院的准则也不会是任何决定都要尊重患者及家属的意见。你是做律师的,难道就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医疗纠纷?”
叶红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南向暖说的是大实话!
只因为于丽丽是自己的女朋友,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越想越后怕。
“妹子,他说的对,你别劝了。就不该让你掺和进来。”
“可是,哥——”
“没什么可是的叶药师。”
南向暖似乎猜到了叶红豆要说什么,直接打断道:“现在的医患关系可不怎么和谐,很多时候都是一点就炸的情况,尤其是遇到不大通情达理的患者家属,更要谨言慎行。我们既要尽责,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叶红豆惊讶的看着南向暖,才见过几次面啊,他居然这样为自己着想。
而且大大的个子,却有如此细腻的心。
叶红豆有点感动了,油然而生出一股暖意。
但是她仍然觉得救人更重要,至于后续的麻烦就等后续再说吧,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说道:“南医生,患者毕竟没有学过病理和药理,所以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就比如我说‘中毒性肌溶解’,他们肯定听不懂,也不理解为什么非要转去重症监护室花那么多的钱。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做医生和药师的才要多点耐心不是?一定要跟他们解释清楚,让他们明白救治手段的必要性,毕竟是人命啊。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不管不顾了,我觉得对不起‘救死扶伤’这四个字,也不是我们该有的职业道德。”
南向暖笑道:“大道理谁都懂,也都会说,但真有麻烦来的时候,就不是你这些话能打发得了的。”
叶红豆说:“我不怕。”
南向暖心头一震,叶红豆的目光是那样的清澈纯粹,表情虽然怯怯的,可底色却是坚毅。
他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是父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和影响太大,一遇到这种难缠的患者家属,他就觉得要敬而远之。
可叶红豆的善良和坚持让他受了触动,眼见叶红豆又准备过去劝说于家母女,他一把拉住了叶红豆的胳膊,笑道:“叶药师,你还说自己不会说话,这不说的挺好吗?都把我给说惭愧了。”
叶红豆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被他攥住,心中一慌,又羞又惊,从面部到后脑勺腾的一下,全都火辣辣热了起来。
南向暖说着说着,忽见叶红豆的脸变得像熟透的番茄,不禁也是一愣。
叶红岩不满的“哼”了一声,拍了一下南向暖的手背,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南向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连忙松手,道:“对不起。我是想说,劝患者家属这种事情,还轮不到审方药师来做,我才是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嘛,叶药师就在这里等着吧,我去问问情况。”
望着南向暖离去的背影,叶红岩伸手戳了戳妹子的胳膊,道:“这货是在追你吧?”
叶红豆羞愧无地,伸手狠狠拧叶红岩了一把,道:“别胡说,人家有女朋友!”
叶红岩疼的龇牙咧嘴,点点头,嘀咕道:“明白了,这是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啊。面相都透着一股渣劲儿!”
叶红豆伸手又去拧叶红岩,叶红岩已经跳开了:“你在这里等着啊,别掺和了,我去看看情况。”
……
南向暖虽然已经拿不稳锋利的手术刀了,但是言辞依旧锋锐。
他跟急诊科的主治大夫稍作议论之后,便联袂过来,站在了于母的面前,准备再次劝说。
南向暖先问道:“你是病人的家属?”
于母横了南向暖一眼:“我是他妈!”
南向暖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子,说:“那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不不同意你儿子转入重症监护室,你儿子可能挺不过今天晚上。”
于母脸色一变,又准备跳起来了。
主治大夫连忙扯了南向暖一下胳膊,示意他注意说话方式。
但是南向暖似乎并不打算和颜悦色,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要是同意转重症的话,请马上签字,如果不同意的话,也请马上签字。”
于丽丽在旁边狐疑的问道:“不同意还签什么字?”
主治大夫便解释道:“签知情同意书,就是说,病人的基本情况你们已经被告知了,我们医务工作者也跟你们解释清楚了不配合治疗的后果,你们也愿意承担这种后果。”
于丽丽点了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如果不同意转重症监护室,我弟弟不管出现多么严重的问题,责任都由我们家属来承担?”
主治大夫道:“基本上是这个意思,当然,前提是我们也会尽力,哪怕你们不转重症,我们急诊科的医护人员也会尽一切可能抢救他。”
于丽丽跟叶红岩对视了一眼,叶红岩说道:“我觉得还是听医生的好,毕竟治病救人这方面,人家是专业的,对不对?”
“你们谁也用不着劝我!”
于母的态度很坚决,但是翻来覆去说的还是那几句话:“我就不信感冒发烧能死人!你们不就是想赚钱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爱吸油,就是烧钱的地方!”
南向暖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主治大夫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这人体啊,总共有八大系统,分别是运动、神经、内分泌、内循环、呼吸、消化、泌尿、生殖,只有统一协调运转,人的生命才能维持,但是呢,于伟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他的心肌——”
南向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冲于母说道:“阿姨,五脏六腑知道吧?心肝脾肺肾,五脏俱全才能活,对不对?”
于母冷笑道:“谁不知道这个?!”
南向暖说:“可是你儿子已经坏掉了四个!他的肾脏坏了,心脏坏了,肺脏也坏了,肝本来就是重度脂肪肝! 为什么会都坏掉了呢?乱吃感冒药中毒才坏掉的!你不信吃感冒药会中毒?‘是药三分毒’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我明白的告诉你,哪怕是现在立刻把你儿子转入重症监护室,他仍然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不转过去,他一定会没命,而且大概率是今夜就没命了!所以,由你这个当母亲的做决定吧,到底是转还是不转?”
南向暖的语气虽然不是那么温和,用词也不是那么专业,把周围站着的急诊科医护人员都听傻了,连叶红豆也愕然的盯着他,可是于母却完全听懂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人的心肝脾肺肾一共是五个,自己儿子已经坏掉了四个!?
那还活不活了?
是药三分毒,老话,更是一点没错,儿子吃了一大堆感冒药,天知道中了几分毒!
于母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呐呐道:“那,那转去重症监护室,就能治好我儿子的病?”
主治大夫说:“我们只能说尽力,但是结果是好是坏,是任何医生和任何科室都无法保证的。”
于母叫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坏良心了!你们都不敢保证治好,还叫我儿子转过去干什么?!我们还回县里去,不在你这里治了!”
南向暖叹了口气,道:“阿姨,你女儿的男朋友是做律师的,你可以问问他,做律师的能不能保证每场官司都打赢呢?”
于丽丽说道:“不能,我也是做律师的。”
南向暖点头道:“还是的啊,每个律师都不能保证场场官司必胜。但是,人如果要打官司,是不是都想去最好的律所,请最好的律师呢?一定是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打赢的概率会更高啊。相较于县医院,我们金州医院的条件更好,相较于急诊室,重症监护室的配备更完善,治好病危患者的可能性也就更大。阿姨,你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就会贻误一分钟的宝贵救治时间,也就降低了一分让你儿子转危为安的可能性啊。”
“那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啊。”于母终于是完全理解了,她有气无力的看向女儿,道:“丽丽呀,你,你说该怎么办啊?”
于丽丽也绷不住了:“还说什么呀,听医生的,赶紧转重症吧!我给我爸打电话!”
于母喃喃道:“好,好。哎,怎么就心和肝儿都坏了呢?不就是个感冒吗?老天爷啊!”
那主治大夫如释重负,冲南向暖点了点头。
叶红豆也对南向暖敬佩极了。
他真是好会说话啊!
眼瞧着于家母女和叶红岩各忙各的去,左右无人,南向暖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叶红豆又在无意识的进行“自清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