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叶红豆估摸着时间,药品应该是已经送到病区了,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她起身过去,接了电话,对方果然还是南向暖。
南向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药已经传送过来了,谢谢你,叶药师。”
叶红豆愣了片刻,这有什么好感谢的呢?都是工作而已。
南向暖半天没听见她吭声,还以为她没有听到自己的话,竟又说了一遍:“药已经收到了,谢谢你,叶药师!”
叶红豆自知失态,连忙回道:“哦,我听见了。不,不用客气。你,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南向暖说:“没有了。”
叶红豆顿觉一阵轻松:“那,再见——”
“稍等!”
南向暖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道:“叶药师,你怎么总是不等人把话说完呢?”
叶红豆也是无语,是你自己说的没有别的事情了好吗?
她也不吭声,等着南向暖开口。
“呃~~除了跟你说声谢谢之外,我也想向你道个歉。”
叶红豆很是愕然:“道歉?”
南向暖说:“对,因为刚才我自己心情的问题,以至于在电话里的对你语气不好,态度也很恶劣,在此郑重的向你道歉,还希望叶药师不要介意。”
本来,一涉及到与专业无关的话题,叶红豆就会很紧张,又听南向暖如此客气的说一些有的没的,她便更加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南向暖又说道:“叶药师,你在听吗?为表歉意,我请你吃个饭吧?”
如果叶红豆有足够的“经验”,她完全能听得出来南向暖这话的意思。
只可惜,她没有。
她支支吾吾道:“不,我不介意。你,你忙你的吧,我也很忙,再,再见。”
又是着急忙慌的挂断了电话。
话筒中的声音不小,小方在旁边全听见了,呆了半天,不禁摇摇头,叹息道:“豆豆姐,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涉及到专业知识,你比谁都稳,怎么正常聊个天,你就慌成这样?你怕什么呢?他请你吃饭呢,为什么不吃?吃穷他!让他说话那么冲!”
叶红豆愈发局蹙了,瞥了小方一眼,催促道:“你赶紧去背《操作规程》吧,别理我。”
小方嬉笑着走了。
叶红豆捂住了脸,暗暗懊恼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是啊,正常聊个天而已,怎么就能慌乱成这个样子?
她忽然又想起了林依依说的话——人家救了你,你最起码该请人家吃个饭吧?
现在倒好,自己还没有感谢人家呢,人家先感谢了自己,还主动要请自己吃饭。
然后自己毫不领情,生硬的拒绝了他。
天啊,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犹豫着,要不要在OA里搜一搜他的联系方式,发个短信什么的,解释一下?
可是怎么解释呢?
万一,越解释越误会呢?
算了算了,不解释了,就这样吧,还是工作时间呢,胡思乱想什么呢。
虽然也有点羞恼,可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叶红豆便能完全的忘我也忘他,轻而易举的便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重新如鱼得水了。
面对电脑,面对系统,面对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她才觉得轻松惬意。
人与人之间如果都是通过文字来交流,那该多好啊。
直到下班,在审方系统关闭的那一刻,叶红豆才恍惚记起来那个秋水仙碱中毒的十七岁女孩。
去看看?
千万不要因为自己这边摆药迟缓而耽误了人家的病情。
虽然,她服用了那么大剂量的秋水仙碱片,在理论上几乎已经不可能得救——
但是,这里毕竟是金州医院,总还有点希望不是?
叶红豆脱了大褂,换上便装,直趋病区。
刚走进ICU中心的楼道间,她便迎面看见南向暖阴沉着脸出来,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的,像是一张纸揉成团之后又展开了一样。
叶红豆下意识的就想躲开,但过道笔直向里,没有岔口,她还来不及转身逃掉,南向暖的目光就已经跟她对上了。
于是,叶红豆只好老老实实的站着,努力的在脸上挤笑。
南向暖见是她过来,很觉意外,讶异的神情一晃而过,脸上的阴沉之色也渐渐消失了,转而堆下了笑意,他快步上前,柔声问道:“叶药师,你怎么来了?”
叶红豆觉得他的目光有些过分热烈,连忙垂下了脑袋,嘀咕道:“我,我,我想看看那个患者怎么样了。”
南向暖叹了口气,闷声说道:“不用看了,她已经走了。”
“啊?!”
叶红豆惊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颤声道:“没救过来么?才十七岁的一个女孩子啊!”
南向暖指了指走廊里休息区的椅子,示意叶红豆过去坐,叶红豆却没有任何反应。
南向暖便自己坐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背,说道:“叶药师,过来坐着说吧。”
叶红豆“噢”了一声,呆呆的走了过去,坐的不是南向暖“指定”的位置,而是最边上。
南向暖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是药师,对秋水仙碱片药性的认知程度肯定比我更清楚,成人致死量是0.8毫克每千克,那女孩子体重42千克,也就是说33.6毫克的量就足以要她的命,对不对?可她足足服用了60毫克!”
叶红豆喃喃说道:“是啊,将近两倍的致死量,怎么救呢?可是如果洗胃及时的话,还是有救的吧?别的医院我不知道,但是对于金州医院来说,难道也会抢救不回来吗?”
南向暖叹息道:“这个傻孩子是很明显的蓄意求死啊,她根本就没有打算活下来。服药之后,她压根就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更没有做任何求救的措施。直到她自己痛苦难忍,出现毒发的症状之后,才被她的父母发觉!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最佳的洗胃时间已经错过了!急诊科送她过来的第一时间,咱们医院就组织了全院大会诊,急诊、心内、神经内科、输血科、ICU还有你们药学部的临床药学都来了,可惜已经没用了。抢救了五个多小时,大家都尽力了,但是,回天乏术。咱们医务人员也是人,并不是神仙。”
“是不是我们审方耽误用药了?”
叶红豆很不安,下午那静脉注射所用的药品如果早点配送的话,会不会结果就会好一些?
南向暖摇了摇头,道:“你们药学部也没有耽误什么。我给你们打电话的时候,还不到用药时间,我只是心情不好,所以催问的急了些。而且,你是药师,应该清楚,对于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病患来说,那个药其实就是安慰剂。但总是要用的嘛,不用,就是我们没尽全力。”
“……”
叶红豆怅怅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南向暖说的其实没错。
但她总觉得那个女孩可怜至极。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十七岁时的经历?
自己从不幸走到了幸运,这个女孩却少了那份运气。
“不说这些了。呵~~我是见的太多了。”
南向暖苦笑着摇摇头,道:“我还挺羡慕你这样的,不用临床,不必直面生死。像我,这段时间轮转在ICU,每天都要送走人命,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真的是快要麻木不仁了。你觉得十七岁算年龄很小么?其实还有更小的……”
叶红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南向暖忽然扭头问道:“你吃饭了吗?”
叶红豆摇摇头:“没有。”
南向暖道:“那正好,下午就说要请你吃饭嘛。走吧,一起。”
叶红豆慌乱的起身,道:“不不不,我,我要请你。”
南向暖一愣,随即便笑了:“你请我?为什么?”
叶红豆满面通红,道:“你,你——”
“你那天夜里救过我”这种话,无论如何她都是说不出口的。
因为这种话听起来太羞耻了。
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的时候,或多或少,总有点那种意思。
都怪林依依!
胡扯什么“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以至于好好的一个理由都不能说出口了。
南向暖瞧着她垂着脑袋,脸越来越红,十根纤细的手指还在艰难的缠绞,不禁觉得好笑:“叶药师,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小学生都没你这么腼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南向暖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叶红豆的情绪直接就崩溃了。
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脸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了耳后根。
好在此时,南向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嗡嗡”作响。
南向暖拿出来瞥了一眼,眉头一皱,伸手摁掉了。
叶红豆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南向暖回眸看她,正要说话,突然一道略带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响起:
“好啊,南向暖,我还以为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是在工作呢,原来是在陪人聊天!”
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脸怒气的站在走廊拐角处,嘴里虽然指责着南向暖,但是眼睛却恶狠狠的瞪着叶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