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寿宴正式拉开帷幕。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在大厅正中央,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
长桌铺着雪白的锦缎桌布,上面银器与瓷盘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陈酿与烤肉的香气,混杂着宾客们身上的香水味,汇成一股独属于权贵聚会的气息。
来的都是些有权或有钱的角色——老牌贵族、新晋显要,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名声在外的学者,以及大先生早年的至交。
在整个冰川镇,这么多家族权贵之中,除去猞猁家族,就数大先生最为举足轻重。
就拿斯特罗家族来说,也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家族,在大先生面前还真就不够看。
斯特罗家族的原家主,原身的父亲,当初竟然硬生生挺了过来,并没有死,只是精力早大不如前。
所以这次代表家族赴宴的,是二儿子亨特,也就是除去凯文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亨特是一只丛林狼,毛发远没有凯文那般浓密蓬松。
他的身子圆滚滚的,胖乎乎,活脱脱一个养尊处优的良子模样,今年三十六岁。
他被安排在长桌的中下段坐着,虽说顶着老牌贵族的名头,但在这个桌子上,比他强的家族可不止一两个。
主位上,大先生和老太太并肩坐着。
大先生身形极小,气场却极沉,老太太则笑盈盈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两侧,一边坐着现任市长——一头鬃毛修剪得极体面的狮子,另一边则是一只白色的老狐狸。
这老狐狸是大先生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是个底蕴深厚的家族掌权者。
当年大先生事业上升时,他给过不小的助力,两人相交几十年,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大先生这些年来对狐狸的观感才一直不错。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先生朝一直候
在旁边的凯文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凯文低下身子,凑到近前。
“这位是我的养子,凯文·斯特罗。你们也知道,就是前些年我捡到的那个孩子。”
大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老太太笑着附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凯文的鼻子:“他是个好孩子,很听话,也很优秀。”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中下段的亨特。
这些家族之间的那点事,在场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一猜,便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唯一让他们略感意外的是,大先生居然让这捡回来的小狼崽仍沿用原来的姓氏和名字。
这便不免让人起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大先生难道想通过这个私生子来吞并斯特罗家族?
随后便是一轮又一轮客套至极的夸奖与攀谈,言辞热络,却都浮在表面。
凯文心里明白,大先生这是在帮他混个脸熟。
他一一应对着,直到聊了好一阵子,才再次退回到侧厅。
侧厅里的光景与正厅截然不同。
这里是前来赴宴的权贵子女们的聚集地,熊、大象、羚羊……什么种类都有,活脱脱像一座塞满了珍奇异兽的动物园。
年轻的贵族子弟们一小群一小群地围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漫不经心地闲聊,甚至还有几对在角落里随着隐约传来的音乐轻轻起舞,空气里浮动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和矜持。
凯文重新出现在侧厅,自然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
有几个身影跃跃欲试,想要过来攀谈,却立刻被凯文婉拒了。
可没过多久,他的注意力就一边的动静勾了过去。
宝伯特就在那里,正和一对雪豹姐妹、一只丛林狼,还有狮市长的儿子攀谈着。
他们看起来也就十几岁。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僵在嘴角,眼神不停地闪烁,像是在努力闪躲什么。
凯文朝身后两头白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保持一点距离跟着。
自己则不紧不慢地朝那边凑过去,在恰好能听清的距离停了下来,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微微转了转,调准那个方向,听得清清楚楚。
起初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寒暄,话题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聊着聊着就拐到了宝伯特的哥哥和姐姐身上。
接着便是索要联系方式,或者询问有没有机会见个面。
他们嘴上是和宝伯特说话,可视线却从来没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五秒,仿佛他只是个传话的工具人,用完便可丢在一旁。
凯文看准时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他们旁边,手掌一抬,重重地扣在宝伯特的脑袋上,指节微微用力,便把他拽在的候。
宝伯特只觉得一只爪子拍在自己的头顶,像是快要把脑仁给抠出来。
“嘿,宝伯特。”
他的语气随意又自然,跟着抬眼扫了一圈,“这几位是你朋友?”
宝伯特被那只爪子摁得脖子都矮了半截,声音也跟着矮了下去:“是……是的。”
凯文笑了笑,朝那只狮子伸出手,落落大方:“你们好,我是凯文·斯特罗。”
“你也姓斯特罗?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对雪豹姐妹几乎异口同声,个子高一点的那个用手指了指凯文,矮一点的那个则又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丛林狼。
顺着她们的手指,凯文偏头看向旁边那只丛林狼。
对方比他矮了一头,身材也瘦小了一圈,毛色和亨特有几分相似。
既然也姓斯特罗,那多半就是亨特的儿子了。
旁边的狮子拄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口:“我记得我老爹提过,凯文是大先生捡回来的儿子。
说不定你们还真是亲戚呢?”
“算是吧。
”凯文笑着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紧接着,他手掌一收,直接拽住宝伯特的脑袋,把他从那几只动物之间给扣了出来。
“好了,你们也知道的,我和宝伯特不太喜欢热的地方。”
他语气轻快,“这地方人多,有点闷热,我们出去散散。”
“等等——”
狮子伸手想喊住他们,可凯文鸟都不鸟他,转身便带着宝伯特离开了。
从侧厅出来,夜风带着雪气扑面,方才缠在身上的那股燥热被一扫而空。
因为是老太太的寿宴,整座庄园都挂起了灯,连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也零零散散地点缀着暖光,把雪地映得柔和而富丽。
凯文走在前面,时而回头看一眼身后低着脑袋的宝伯特。
这只猞猁还小,远不是多年后那个背刺王。
凯文脑子里念头一转——要不要现在发把力,把这家伙感化过来,拉到自己这边?
将来说不定对付猞猁家族的时候,还能让他在对面点一把火。
毕竟,因为自己的到来,这个世界的轨迹或许已经开始发生某种难以预料的偏移,谁知道朱迪和尼克以后还会不会遇上?
正想着,身后的宝伯特终于开口了。
“谢谢你把我从他们那里带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还有……我替我哥哥向你道歉。
他不是有意的,他平时很温和的,他只是……工作有点累了。
他对我和姐姐都是这样。”
这话说到最后,宝伯特差点被自己给逗笑了,可他还是用力把话接了下去:“没想到你明年就要申请报考大学了,你可真厉害。”
“一般。”凯文摆了摆手,没回头。
“不像我,我总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宝伯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是积压许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口,那些苦水一股脑地往外倒。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的痛苦遭遇,从小到大遇到的种种挫折,一件一件,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停不下来,差点都要哭了。
走在前面的凯文听得一愣一愣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又压。
可就算他抬手捂住耳朵,这家伙依旧在身后不停地逼逼。
“可能因为我哥哥的原因,让你对猞猁有些误解,但……”宝伯特还在滔滔不绝。
可凯文彻底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一把捏住宝伯特的嘴,把那两片喋喋不休的猫嘴捏在一起。
“打住,打住,你别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全是烦躁。
“我其实并不讨厌猞猁,那完全是气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好了,你现在可以闭嘴了,别说了,我求你了。”
一狼一猫,大眼瞪小眼,就那么僵在原地。
最后,凯文一把松开他,又抓了把雪擦手。
宝伯特则赶忙捂住嘴,安安静静的站在雪地里。
见这地方已经没什么人了,凯文索性把外套一脱,往旁边一甩,整只狼呈大字状直挺挺地倒进雪地里。
“真凉快,终于安静了。”
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宝伯特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只白狼毫不顾忌形象地躺在雪中,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的那点矜持和距离感在冰凉的雪地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方才在宴会上那个谈吐得体、举止端庄的公子,此刻竟像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
他忽然觉得,凯文其实还挺好的。
不仅把他从难堪的窘境里带出来,还耐着性子听他说了那么久。
现在又当着自己的面卸下所有“伪装”,就这么坦然地释放本心。
他一定也是和自己一样,是个被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想要逃出去的受害者。
呜呜呜,太感动了。
太可怜了,他们简直同病相怜,简直是一类人。
于是,宝伯特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凯文,把外套一脱,小心翼翼地躺到旁边的雪地上。
凉意瞬间透过毛发渗进皮肤,他却觉得心里反倒热了起来。
他望着头顶深蓝色的夜空,放缓了声音,像是要讲一个藏了很久的故事。
“你知道吗?凯文,我们是一类人。
我其实特别讨厌我的家族。
在那个家里……我感觉自己都快被异化掉了。
我不能做我自己。
告诉你个秘密——”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其实我还喜欢毛线球,我还喜欢喝牛奶,喜欢猫抓板,我就像你一样……
我想要卸掉自己的伪装……”
“哈?”
凯文一脸懵逼地抬起头,看向旁边这个傻缺猞猁。
这家伙脑子瓦特了吧?
什么莫名其妙的狗屁话?
什么叫卸下自己的伪装?
什么一类人?
哪来的嘉豪?
宝伯特看他这副反应,心里反倒更笃定了。
凯文肯定是个傲娇,不好意思承认。
他看过不少小说,这点还是懂的,对付傲娇,就得用真心。
他突然翻过身,一把抓住凯文的手,攥得死紧。
“我们算是朋友吗?凯文。”
“你他妈的松开。”
凯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凯文,我知道你不好意思……”
凯文看着紧紧抱住自己一条胳膊眼里闪着光的宝伯特,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家伙在发什么疯?
前不久还唯唯诺诺的,现在倒把他当朋友了?
就在这时,凯文那双敏锐的狼耳朵倏地支棱起来,如同雷达一般朝四周转了一圈。
有动静,有人正朝这边过来。
“你快松开,有人过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
“你说我们是朋友吗?”
宝伯特反而抱得更紧,眼巴巴地盯着他。
“松开啊!”
“你回答我——”
“啊是是是,行了吧!你倒是松开啊!”
凯文伸手摁住他的脸往外扯,可这家伙就像块狗皮膏药,死死粘在他胳膊上。
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着牙认了。
“是朋友好了吧?是朋友,你他妈松开啊。”
听到这句话,宝伯特眼睛一亮,欣喜若狂地松开了手。
也就是他松开的那一瞬间,凯文立刻从雪地里弹起来,飞快地拍掉身上的雪,抖顺毛发,抓起外套往身上套。
宝伯特也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雪,可还没等他把衣服完全穿好,那道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那边——是有人摔倒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凯文和宝伯特抬头望去,夜色与灯光交界处,走来的正是亨特和他那个儿子。
亨特圆滚滚的身形在雪光里投下一道短粗的影子,那双眼睛正带着几分探询,不紧不慢地朝他们看过来。
亨特找了一圈,终于在这片安静的雪地里发现了凯文的身影。
他脸上原本挂着的那点散漫笑意立刻收敛起来,随即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十分温和亲切的笑容,嘴角努力往上提,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原来你真在这里啊,凯文。”
他一边说,一边迈着步子踩进雪里,肚子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我是亨特·斯特罗,你的亨特哥哥。”
“你从小就走丢了,我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话音刚落,他竟然张开两条圆滚滚的胳膊,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那架势,活像是要给凯文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着这只胖墩墩的狼满脸堆笑地朝自己扑过来,凯文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把宴会上喝的那点东西给呕出来。
他心里冷笑——当年你可是要弄死我的,现在看他才十二岁,以为一个笑脸一个拥抱就能把他当小孩忽悠,套上近乎了?
“等等。”
凯文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同时向后退了两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确的距离。
“你是哪根葱?”
“我是你哥……”
后面一个“哥”字还没说出来,亨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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