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邮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客户那边补充了几份新的授权协议需要她过目,有两份的条款写得含糊不清,她逐字逐句地批注了修改意见,打了一封长邮件发回去。
发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还有一场会,下午的航班回京市。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六点了。
窗外的天色终于暗了一些。
太阳沉到了建筑物的背后,天际线被一层深橘色的余晖镶了一道边。
黎昕的肚子终于开始叫了。
她重新打开外卖软件,漫无目的地翻着。
东北烧烤……太油了,晚上吃不消。
日式拉面……太热了,大夏天的不想喝热汤。
轻食沙拉……出差在外不是吃草的时候。
俄式红肠披萨……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点这个披萨,门铃响了。
“叮咚。”
黎昕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八分。
她没有点外卖,也没有叫客房服务。
这个时候来敲门的,应该是服务员,也许是来送毛巾或者矿泉水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踩上拖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裙皱巴巴的,领口歪着,头发散乱地搭在肩膀上。
这副样子不太适合开门见人,她随手拿起丢在椅背上的那件白色衬衣,套在睡裙外面,也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全当一件外套。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猫眼的视野是鱼眼镜头式的,中间凸起、边缘变形。
画面里的走廊灯光昏黄,一个人站在门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手,举着一根冰棍。
冰棍是那种最朴素的老式马迭尔,奶黄色的长方形冰砖,用一层薄薄的纸包着,纸的下半截被融化的冰淇淋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一层。
黎昕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她愣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清宴。
准确地说,是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的林清宴。
他穿着跟刚才视频里一样的浅色Polo衫,露出一截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小臂。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刚喝完茶谈完事”,更像是“在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底下走了一段路”。
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角的碎发微微贴在皮肤上。
但他的表情很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得意的。
他把那根冰棍往前递了递。
“给你,不是说要吃冰棍儿吗?”
黎昕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个举着冰棍的男人。
她没有去接他手中的冰棍,她做了一件完全不在林清宴预期之内的事情。
她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双腿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林清宴的身体本能地稳住了。
一只手还拿着冰棍,另一只手精准地托住了她。
手掌扣在她的腰侧,五指微微收紧,把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兜住了。
黎昕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的脖颈是热的,带着外面高温留下的余温和一层薄薄的汗意。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颈侧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的木质调须后水,混着一丝被夏天的热度蒸出来的、淡淡的皮肤本身的味道。
三天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你骗我。”她小声说。
林清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稳了一点。
“惊喜吗?”
黎昕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点了点头。
额头蹭过他的下颌线,发丝扫过他的耳垂。
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林清宴的呼吸顿了半拍,但他很快就把掩饰过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走了出来。
黎昕从他身上滑了下来,脚尖点地的那一瞬间,拖鞋差点飞出去,她急忙用脚趾勾住了鞋带。
她接过他手里那根已经融化了大半的冰棍,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清宴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空调的冷气一直开着,跟门外走廊里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清宴走进来的一瞬间,冷热交替带来的温差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环顾了一下房间。
床上的被子被黎昕躺过之后皱了一半,床头柜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她的手机,旁边是一支润唇膏。
桌子上是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标注过的文件,文件夹的边角翘着,显然被翻了很多遍。
然后,林清宴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他面前的黎昕身上。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睡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的扣子一颗都没系。
头发散在肩膀上,有些凌乱,发尾微微打卷。
手里举着那根冰棍,嘴唇上沾了一点奶白色的冰淇淋渍。
她正低头咬着冰棍,一口一口地吃。
他们已经有三天没有见面了。
三天不算长,放在普通的日子里,三天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周一到周三,或者周三到周五,中间穿插着各自的工作、会议、应酬,忙起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想念。
但这三天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分别在两座不同的城市,也许是因为手机屏幕上的脸和站在面前的、可以触碰的人之间,有一道永远无法被信号弥合的鸿沟。
总之,三天的时间足够让“想见你”这三个字从一个念头变成一种本能。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直接跳上去。
林清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前吃冰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从天际线上褪去。
她的侧影映在玻璃上,跟窗外的灯火叠在一起,虚虚实实的。
“冰棍好吃吗?”他问。
“好吃。”
然后她咬了一口,转过身来,把冰棍举到了他面前。
剩下的不多了,只有小半截,顶端被她咬得不太整齐,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一滴奶白色的液体沿着冰棍的侧面滑下来,快要滴到她的手指上。
“你尝一口。”
她递过去的那个动作很随意,就像把一杯水递给对方喝一口那样自然。
林清宴看了一眼那根冰棍,然后抬起目光,看向她的脸。
她的嘴唇微微发红,一半是冰棍的凉刺激的,一半是她自己的唇色,嘴角沾着一点几乎看不到的冰淇淋渍。
他没有去接冰棍,他直接低下头,吻住了她。
黎昕有些迫不及防。
她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手里的冰棍差点掉了,但她本能地攥紧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片凉意。
她刚咬过冰棍,嘴唇上残留着冰淇淋融化后的冰凉温度,混着一丝奶香和糖的甜味。
凉凉的,又甜甜的,像是把夏天的味道浓缩成了一个吻。
他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退开了。
退开的时候,他的嘴角沾了一丁点冰淇淋。
他不紧不慢地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评价了一句。
“确实好吃。”
黎昕瞪了他一眼。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把剩余的冰棍三两口吃完了,吃得有些急,像是要用吃东西这个动作来掩盖自己此刻的心跳。
吃完之后她把木棍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
“你现在有胃口了?”
“刚才有点饿了,”黎昕说,“不过现在吃了冰棍,倒也不是很饿了。”
“那我们先做点别的。”
黎昕正要开口问“做什么”,林清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你什么时候……”
“买冰棍的时候,”林清宴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把盒子拆开,“酒店附近有家便利店,一起买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怕酒店准备的不合适。”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在讨论一件完全不值得害羞的、纯粹出于实用主义考量的日常琐事。
但黎昕的脸还是烧了起来。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搭上了她肩膀上那件白衬衣的领口。
衬衣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了。
面料顺着她的手臂一路滑下去,落在了地板上,睡裙的肩带在她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的时候,也跟着滑落了。
灰色的棉质面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微微加快的呼吸。
他想她。
其实……她也想他了。
三天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零。
黎昕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个被偷袭的、来不及反应的冰棍之吻。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前倾,嘴唇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
林清宴的手托住了她的腰。
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哈市的夏夜终于完完全全地降临了。
等他们想起来还没有吃晚饭的时候,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黎昕先看了一眼手机。
她愣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
夜色漆黑,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远处松花江上那艘游船的灯火已经灭了,江面变成了一片沉沉的墨色。
她原本计划去吃的那家俄式西餐厅,营业时间到晚上十点。
已经关门了。
黎昕低头看着自己,酒店的浴袍裹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刚洗完,身体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里某个角落,桌子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她的手印。
黎昕的目光在那道手印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看向了坐在床边的林清宴。
林清宴也穿着浴袍,头发也是湿的,深色的发丝贴在额角。
整个人靠在床头的靠枕上,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刚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大型猫科动物。
黎昕走过去,照着他的小腿踢了一脚。
林清宴“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被踢的地方。
“现在只能去吃宵夜了。”黎昕没好气地说。
林清宴看着她那张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耳根却还泛着粉色的脸,心里有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微妙克制。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她。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我们明天中午去吃。”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哄人的软绵绵的温柔。
“中午的俄式西餐也很好,还能点红菜汤和罐焖牛肉。”
黎昕没有推开他,任由他从背后抱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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