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进入河北道后，在棣州府，棣州刺史张守节领着大小官员在城外十里处迎着。
远远看见那支黑色的队伍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待赵子义过来，众人齐齐行礼。
“我等参见定国公。”
“平身免礼。”
“谢定国公。”
张守节小跑着上前，亲自为赵子义牵马，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既恭敬又带点文人的矜持。
赵子义摆摆手，翻身下马，与张守节并肩而行。
张守节这个人，不错，是个搞学问的，对百姓也挺好，但你要说治理能力，只能说非常中庸。
这种人你挑不出他什么大错，也不能指望他做出什么大事，属于那种安安分分、不瘟不火的父母官。
“定国公辛苦了。”张守节一边走一边寒暄，“远赴海外为国征战，这刚刚凯旋，就来了我们河北道。让我们河北道一众官员，荣幸之至啊。”
赵子义脸一黑，脚步停了一下。
“荣幸个屁！都怪陛下！
我出去多久了？家都不让我回！
我告诉你们，我现在火气很大！
你最好没事，若有事……呵呵呵呵……”
那几声“呵呵”拖得又长又低，像钝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蹭。
张守节浑身一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立刻在脑子里疯狂回想自己有没有干过什么坏事。
他身后的其他官员更是脸色惨白，低头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摆明了要收拾他们啊。
至于那什么“都怪陛下”这种大不敬的话，他们自动忽略了。
比这更大不敬的话、大不敬的事，赵子义说得多了、干得多了，也没见陛下把他怎么样。
就这事去给赵子义上眼药，自己脑袋还要不要了？
进城后，张守节领着赵子义往刺史府而去。
棣州城不大，但胜在干净，街道两旁的商铺开门营业，路上的百姓见了这一行人纷纷让到两旁，躬身低头，不敢乱看。
走着走着，赵子义的目光忽然被一个建筑吸引住了。
那建筑与周围的民居、商铺截然不同，是唯一的存在的二代建筑，而且是规格很高的二代建筑。
赵子义愣了一下，指着那建筑问：“那是哪里？”
“那是大唐钱庄。”张守节答道。
“大唐钱庄开到这里来了？”赵子义有些惊讶。
他在外面打了快两年的仗，大唐钱庄居然已经铺到河北道的州府来了。
“呵呵，定国公有所不知。”张守节笑着解释，“大唐钱庄建立之后，贞观币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但起初钱庄太少，只在几个州府有。
大家觉得钱庄也好，贞观币也好，都方便太多了，存钱还有利息。
所以各道州县纷纷上书，请求建立大唐钱庄。
于是这两年间，各州州府都建起了大唐钱庄。
如今很多上等县，大唐钱庄也在逐步建立起来。”
“哈哈哈，到底是武诩啊，还真厉害。这么快就把大唐钱庄铺满了大唐。”
赵子义说这话时，脸上的阴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他眯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嘴角翘了起来。
“定国公说的是。武尚书确实厉害。据说，陛下也要让她三分。”张守节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啊？陛下让她三分？啥情况？”
赵子义瞬间来了兴趣，脚步都慢了下来，侧过头一脸好奇地看着张守节。
“下官也是听说，听说啊。”
张守节先撇清，然后神秘兮兮地说：
“武尚书弄了一套什么公有资产跟私有资产的制度。
说陛下的内库属于私有资产，国库属于公有资产，内库国库不能混用。
于是呢，就规定了哪些开支用内库，哪些开支用国库。”
赵子义点点头：“这没有问题啊，本来就该这么分嘛。”
“是。但武尚书后来说……”张守节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太极宫为前朝所建，属于公家资产，不是陛下的个人资产。
然后陛下当场大发雷霆，要拿下武尚书，说……说自己这个皇帝，连家都不是自己的了。”
赵子义听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太清楚李二的脾气了，太极宫那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你冷不丁告诉他“这不是你的家，是公家的”，他能不炸吗？
赵子义已经可以想象，武诩说出那番话之后，李二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了。
“然后呢？”赵子义追问道，眼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然后郑国公就跳出来说武尚书说得没错，又给陛下一顿谏言。”
张守节说，“之后陛下更生气了，直接搬出了太极宫，去了大明宫。
因为武尚书说，大明宫是后来建造的，而且大部分开支来自内库，属于陛下的个人资产。
据说自从陛下搬到大明宫后，就是太子殿下监国，直到太子殿下巡视天下，陛下才再度临朝。
但朝会也改成了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
“哈哈哈哈！！！”赵子义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张守节嘴角抽了抽，这满大唐也就赵子义敢这么笑了，也就赵子义，能把“陛下被自己的夫人气得搬家”当成天大的乐子来看。
到底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也只有赵子义的夫人，敢说太极宫不属于皇帝了吧。
到了刺史府，张守节设宴款待了死神军一行。
酒菜不算奢侈，但胜在用心，几样河北道的时令小菜，席间丝竹歌舞，张守节带着官员亲自作陪，姿态殷勤而不失分寸。
赵子义心情不算太差，多喝了两杯，又与张守节闲谈了几句风土人情，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已备好了热水他解下外袍，在榻边坐了半刻，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像蒙了一层浓稠的黑雾，越来越沉，越来越厚。
他伸手想扶住桌沿，指尖却像隔了一层湿透的棉花，软绵绵使不上力。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越来越大，越来越远，终至什么都听不见了。
“郎君！！！”
“立刻封了州城！反抗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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