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禾旺早已备好马车,见其出来,迎上两步低声问道:“浩然,接下来往何处去?”
秦浩然褪去所有朝堂锋芒,只轻轻说道:“回家。”只剩人间最质朴的归处。
片刻之后,车转入熟悉的巷陌。
一众仆役,早已快步迎出:“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
秦浩然掀帘下车,目光扫过朝夕思念的家门。
一道少年身影最先奔来。
满脸藏不住的雀跃欢喜:“爹!”
声音清亮脆朗,裹着蓬勃朝气扑面而来。
三年未见,昔日稚嫩孩童已然抽条长高,身形挺拔硬朗,个头堪堪及父亲肩头。
秦浩然垂眸望着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按在他头顶,掌心触到少年硬朗的发茬:“长高了,也壮实了...”
回过神来,便下意识询问:“这个时辰本该在私塾念书,怎么反倒守在家里?”
“孩儿日日都在街口盼着车马踪迹,猜想爹爹近日该抵京了,便同先生告了半日假等候,可不是专程过来迎您。而且先生还夸我孝心可嘉,准了我的假。”
秦浩然瞧见孩子眼底的期盼,心头一软,那些学业不可荒废的训诫便吞回了肚子里。
三年未归,孩子能这般惦念着,哪还舍得说半句重话。
语气放得愈发柔和:“家中一切尚可?你母亲近来身子心绪可好?”
秦承昭当即扭头,朝着正堂院落的方向扬声大喊:“娘亲!爹爹归家啦!快些出来相见!”
秦浩然笑了笑,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就你嗓门大。”
说着带着他往里走,抬步向内堂方向行去。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正堂里已有人迎了出来。
秦远山拄着拐杖站在廊下,陈氏一手扶着他。
秦浩然快步上前,撩起袍角,躬身深揖下去,双手交叠齐额:“大伯,大伯母,侄儿回来了。”
“起来,回来就好。先去后院见见文茵,她日日念你。”
”秦浩然直起身来,应了一声“侄儿晓得”,转身便往西廊走去。
秦承昭还要跟,被陈氏一把拽住:“让你爹先去见你娘,待会儿再过去。”
秦浩然沿着回廊往西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转过月季花架时,顿住了,花架对面站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正转过身来。
她手里捏着一柄半开的团扇,三年不见,人清减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秦浩然想说一句“我回来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最后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还是徐文茵率先开口道:“瘦了。江南的饭菜,到底比不上家里的。”
“你倒比从前更好看了。”
她低下头,团扇举起来挡了挡脸,耳根红了一片:“做了三年巡抚,学得油嘴滑舌。”
秦浩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不是哄你,是真话。”
申时方过,秦承博、秦承渊二人自翰林院卸值归家,不多时秦承翰也辞别塾师,踏着暮影回府,阖家众人方才全数聚齐。
花厅设宴男女分席落座,长幼辈分井然排布,长辈居上首,子弟依次分列两侧,氛围温煦和睦。
饭至中途,秦浩然起身,让顺子将带回的几只小木匣取来。
里面没有金玉珍玩,名贵宝器,全是他驻守江南三载,巡查州县、走访海埠时逐一留心挑拣的寻常物件。
既有太湖竹制扇骨,姑苏绣帕这类江南本土土物。
也借着开海通商的便利,从往来海商手中买下的平价舶来物件,主要是花纹别致的海贝。
待到每份物件分发妥当,满堂之人手中各持物件端详。
“这些不过是江南寻常土产,再加开海后市舶流转的些许海外零碎,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微薄物件,慰藉我三年在外的挂念罢了。”
上座的秦远山嘴上抬手轻轻一摆:“你这份心性太过细致。自身平安归府,一家人团聚相守已是万幸,何苦特地费心置办这些东西。”
嘴上虽是这般说辞,手上却不住摩挲方才收下的折扇,抬手展开,纸面淡墨山水在灯火之下铺展。嘴上推辞,心底的欢喜半点藏不住。
整场家宴,闲话家常,细说别离诸事,直至夜色漫上檐角,众人才各自散席歇息。
回廊拐角处,一个身影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秦承昭猫着腰,耳朵竖得老高。
可他还没来得及听见什么,后领便被人轻轻揪住。秦承渊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一把将弟弟拽回自己身边:“莫要顽皮。随我回书房,今日功课尚未完。”
秦承昭嘟囔着,满脸不情愿道:“爹才回来...”
“正是爹回来了,才该把功课写好,明日好陪他说话。”透着兄长该有的管束。
秦承昭耷拉着脑袋被拽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秦浩然听见身后的动静,侧头望了一眼回廊拐角,正好看见两个儿子消失在廊柱之后,嘴角轻轻弯起来。
日恰逢四月初一,衙门照例休沐。
秦承昭一袭常服步履轻快,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满脸雀跃地跑来:“爹,今日天色这般好,我们去哪儿散心?”
秦浩然回头望着朝气蓬勃的幼子,眉眼含笑:“你想去何处?”
秦承昭眼眸一亮:“孩儿听闻皇城西北的大高玄殿景致绝佳,暮春繁花满枝,登顶可俯瞰整座帝都!我从未去过,今日想去!”
大高玄殿乃明代皇家道场,殿宇依山而建,花木繁盛,寻常百姓不得入,世家子弟亦难得机缘前往,确是绝佳去处。
秦浩然略一思忖,想着难得归家清闲,便温声应允:“成,唤上你大祖父、大祖母、大伯,再叫上你母亲和兄长,阖家一同去逛逛。”
秦承昭欢喜不已,当即转身飞奔入内高声呼喊。
近巳时,阖家收拾妥当出门。
车马行至皇城西北,大高玄殿巍峨矗立,隐于苍翠林木之间,飞檐翘角,尽揽皇家道场气韵。
拾级而上,两侧桃林正值盛花期,繁花满枝,粉白相间,微风过处落英缤纷,片片花瓣飘落石阶,层层叠叠宛若碎雪铺地。
殿檐风铃错落悬挂,清风穿殿,铃铎轻响,与林间鸟鸣、山间清风相融。
秦承昭性子最急,快步奔走在前,时不时驻足回望高声催促。
秦浩然从身侧桃枝上轻轻折下一小枝,花苞半开,粉得恰到好处,顺手递给徐文茵。她接过去,指尖捻着花枝转了半圈,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一家人走走停停,一路赏花闲话,不觉便到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观景高台依山而筑,凭栏远眺,万里春光尽收眼底。
秦浩然回首望向身侧,见徐文茵正倚栏而立,心头一动,随口便吟出半句诗来:“春风春晓春正浓,朱颜浅笑胜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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