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跟着弯了身子,七嘴八舌地喊着。
声浪层层叠叠涌上来,在城门洞里回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狄诗洁站在江阳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胸口发烫,鼻子发酸。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着,把她撑得快要炸开。
她看着江阳站在城头上的背影,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头,脚不受控制地往前动了一步。
然后她也弯了腰。
深深一拜。
不是作为旁观者,是发自心底地被折服。
江阳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他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行了,氛围到了。
趁热打铁。
他转身朝王五招了招手,王五心领神会,把那把七弦琴重新递了过来。
江阳接过琴,放在城垛上,十指搭弦。
“方才我说了争,说了理想,说了变革。那现在我弹一曲给你们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弦。
脑子里浮现出那首歌的旋律。
精忠报国。
手指落弦的瞬间,一个重音砸出来。
不是刚才长河吟那种大江奔流的气势,是刀出鞘的声音。
金属质感的弦音在秋天干冷的空气里炸开,带着杀意。
节奏急促,一下一下,每个音都在往人心口上锤。
江阳开口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
底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的嗓音不算顶好听,但胜在气势。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力道,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王语之的手开始发抖了。
又是配词的曲子。又是一首歌。
上次立秋宴那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已经让全场震惊,可那首曲子是柔情的、感伤的。
眼前这首杀气腾腾。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崔怀瑾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指甲嵌进掌心里。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每一个字都在往血液里灌火。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韵在城墙之间震荡了很久才散。
“好!”
“好曲!好词!”
“何惜百死报家国,我辈当如此啊!”
读书人们红着眼眶大喊大叫。
江阳把琴从城垛上收回来,递给王五。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被点燃的脸,心里盘算了一下,差不多了,再加一把火。
“方才我说变革需要强大国力,怎么才能强?”
底下的声浪压了下来,所有人仰着脸等着。
江阳伸开双臂,比了个很大的动作。
“我觉得大唐不够大。”
这话一出来,底下有人愣住了。
“强国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开疆拓土。”江阳的手朝北方一指。“北边草原水草丰美,养得出千万头牛羊。”
“东边大海广袤无边,海里的鱼虾吃都吃不完,西边土地辽阔,丝绸之路的终点还有无数宝藏等着我们去拿。”
“南边安南那地方,据说一年水稻能熟三季。三季!咱们关中的地一年才种一茬。”
“这些地方,都应该是大唐的!”
“国土足够大,百姓能分到的田地就多,日子自然富足。到时候家家有余粮,人人有地种,谁还会造反?谁还会流离失所?”
底下的读书人听得两眼放光,好几个人攥着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副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模样。
赵阳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来,眼神亮得吓人。
王语之和崔怀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热血。
“一派胡言!”李安仁的声音又从人群后面炸了出来。
“江阳,你这是在宣扬好战思想!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你鼓动这些读书人去打仗,去抢别人的地盘,这跟暴秦有什么区别?你这是……”
“你放屁。”
江阳的声音从城头上压下来,平平淡淡两个字,把李安仁的话堵了个严实。
“那些沃土被蛮夷占着,你不心疼?草原上的突厥人年年南下劫掠我大唐百姓,杀人放火抢女人,你不心疼?”
“我去打他们叫好战?”
江阳嗤笑一声,脑袋往旁边歪了歪。
“那叫教化天下。”
底下噗嗤一声,有人笑出来了。
紧接着笑声蔓延开来,三十多个读书人里有一大半都笑了,有的笑得捶胸,有的笑得弯腰。
“对!就是教化天下!”赵阳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满脸认同。
“蛮夷不识礼数,我大唐自当教化之!”王语之也跟着接了一句,脸上挂着笑。
李安仁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教化天下?
你那明明是侵略!
你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一开口反驳,就等于在为突厥人说话。
突厥人年年劫掠大唐边境,这是事实。
你替蛮夷说话,那你算什么?
这就是江阳的无赖之处,明明是黑的,到他嘴里就能说成白的,而且你还没法反驳。
气氛正到顶上,江阳站在城头,十指从琴弦上收了回来,手搁在城垛上,往下扫了一圈那些红着眼眶的读书人,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知道我的偶像是谁吗?”
底下的人还没从刚才的慷慨激昂中缓过来,被这一句弄得一愣。
“在我心里,古往今来最让我佩服的人,冠军侯,霍去病。”
江阳靠在城垛上,眼睛望着北边的方向,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少年人聊到偶像时才有的那种发亮。
“十七岁领八百骑兵杀入匈奴腹地,斩首两千余。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在匈奴人祭天的山头上祭告天地。二十四岁……人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底下那些仰着的脸。
“你们想想,十七岁。你们十七岁在干什么?读书?背文章?人家已经在草原上纵横千里了。”
底下有人攥着拳头,眼里全是向往。
“说实话,我最开始想走的是武路子。”
江阳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可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大唐的名将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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