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市入秋后的雨又急又密，砸在地上能溅起半寸高的水花，打在人脸上生疼。

剧组临时改了通告，连夜抢拍一场雨中追逐的戏。

今棠站在人工雨棚底下，浑身湿透，薄薄的戏服贴在身上，布料已经吸饱了水，沉得往下坠。

“再来一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今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睫毛黏在一起，视线都是糊的。

她已经在雨里待了三个小时，手指尖泡的发白，嘴唇隐隐泛着青色，冷得直打颤儿。

场务小跑过来递了个暖宝，她撕开贴在肚子上，隔着湿衣服根本感觉不到热度。

“棠姐，你还撑得住吗？”助理小陈举着一把歪斜斜的伞，自己也淋了个半湿。

“没事。”今棠搓了搓手臂，“导演说过了就过了。”

“可是……”小陈压低声音，“我去拿毛巾和姜汤，道具组那边说没了。”

“没了？”

“说是被人领走了，我问谁领的，他们也说不清楚。”

今棠垂了一下眼，没追问。

不用追问，顾深寒的人什么下三滥的事做不出来。

“行，先不管了，下一条我自己调整。”

小陈咬了咬嘴唇，打着伞跑去找别的组借东西。

今棠站在雨棚边缘，冷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在抖。

“最后一条！各组预备……”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进了雨里。

……

保时捷的雨刮器调到了最高档，依然刮不干净视野。

孟宴臣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秘书发来的今棠今日通告表。

“孟总，到横市还有四十分钟。”司机看了一眼导航。

“快点。”

司机没多话，油门往下踩了两分。

孟宴臣把手机暗屏，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幕把所有光源都打成了散焦的光团。

二十分钟前他还坐在饭局上，席间有人敬酒，他端起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今棠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好冷好冷。】后面跟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跟满桌的人说了句“失陪”就走了。

……

片场，雨还在下。

今棠终于听到了那声“过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来，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棠姐！”小陈跑过来，手里空着，“我借了一圈都没借到干毛巾，别的组也在拍雨戏……”

今棠摆手，想站起来，腿却发软，晃了一下。

小陈赶紧扶住她。

“没事……”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字都说不利索，“先……先回休息室……”

“今棠。”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今棠回头。

雨幕中，孟宴臣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衬衫，他的肩膀有一侧已经淋到了雨里，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今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来的速度很快，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裤腿湿了一截。

路过一个扛着反光板挡路的工作人员，孟宴臣单手推开，动作不重但不容置疑。

“让开。”

工作人员被他那张冷脸吓得愣在原地。

孟宴臣走到今棠面前，伞往她头顶一倾，雨水全部落在了他自己的右肩上。

见今棠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嘴唇青白，鼻尖冻得通红……戏服几乎变成半透明的，整个人在发抖。

孟宴臣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他没说话，直接把伞柄塞进小陈手里，两手扯开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今棠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厚重的羊毛面料覆上来的一瞬间，今棠鼻子一酸。

“你怎么……”

“别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她知道，他不是在对她生气。

孟宴臣的视线扫过四周……没有任何保暖的东西，怪不得她说冷。

他半搂着今棠的肩，手掌大力按着她的上臂，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硬暖她。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看傻了。

场务愣在那里，灯光师手里的遮光板歪了都没发现。

副导演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敢蹦。

导演陈盛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沉默了两秒。

“清场吧，今晚的通告到这里。”

没有人问为什么。

孟宴臣半搂着今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子很大，今棠得小跑着才跟上。

“慢……慢点……”

他的步伐顿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

保姆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司机远看见人过来，已经把侧滑门打开了。

孟宴臣把今棠半抱半推地塞进车厢里，自己跟着上去。

“砰。”车门关死。

雨声像被一只手捂住了，从暴烈的倾盆变成闷闷的声音。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车顶阅读灯没开的黑。两个人湿热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今棠缩在后排宽大的座椅里，外套裹着，还在抖。

孟宴臣从车内置物箱里翻出一条深色的毛巾，转过身来。

“低头。”今棠听话地低下头。

他把毛巾盖在她头顶，两手隔着毛巾按住她的头发，用力揉搓。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是在跟她那一头湿答的长发较劲。

今棠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轻点……”

“忍着。”头顶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仔细听似乎有一种咬牙的狠劲。

毛巾从头顶移到两侧，拇指隔着布料碾过她的耳朵，擦过耳后，又往颈侧去。

动作急促，却在碰到她脖子的时候突然放缓了。

今棠的脖颈上全是冷雨留下的水痕，戏服的领口被打湿后松垮地垂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只是视线却不敢落在那处。

今棠等他擦得差不多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冷。她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好冷……”她的声音闷在他衬衫的布料里，带着颤儿。

孟宴臣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今棠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湿衬衫贴在他胸口，她身上冷得像冰，他却烫得惊人。

她低低地咳了两声，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雨浇坏了似的，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

湿透的戏服紧紧贴着她，把身上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种湿冷又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服传过来的时候，孟宴臣的呼吸猛地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松开手里的毛巾，大掌落在了她的背上，指尖碰到了她单薄的蝴蝶骨。

太凉了。

他忍不住收拢五指，掌心的温度一下子熨在女孩冰冷的脊背上。

因为克制，他小臂绷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

车厢里静得出奇，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还有两人完全乱掉的呼吸声。

今棠这才慢慢抬起脸。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紧绷的下颌。她眼里还蒙着水汽，就那么湿漉漉地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

“孟宴臣。”

“……嗯。”

“你是不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狐狸眼从下往上地望着他，瞳仁里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微光，“特意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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