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起，窗外枯枝伶仃。公安局的会议厅里座无虚席，除了专案小组，其他刑侦队员和各路干警负责人几乎都到齐了。

无论好奇、期待还是不屑，所有目光都无一例外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楚西辞虽然一夜未眠，又经历了一整个上午的忙碌，但除了眼下隐隐可见的青晕外，精神状态却比平时还要好。不过他神色仍是淡淡的，深邃黑眸里透出来的目光涣散于一室，几乎包含了所有人，却更显得眼里不存一物。

他将四名死者的照片贴在身后的白板上，环顾了室内一圈，幽幽说道：“在我分析案情的过程中，如果谁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提问就可以。”

“第一位遇害者，是一名流浪汉。”楚西辞说，“最开始，我将凶手选择流浪汉作为实验对象简单归为流浪汉的社会属性。后来，是我的助理卿清提出异议，她认为如果凶手随机杀人的话，那完全可以选择更好控制的女性或小孩。所以说，凶手应该不是随机选择目标，而是从身边熟人下手。这也就是说，在凶手决定实施凶案之前，他跟流浪汉已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凶手才会选择他作为试验品。我们去流浪汉出事以前活动的区域进行过调查，就在四方区一块，曾经有人多次看到他出现在一个叫‘晋源农家’的菜市场附近。”

楚西辞看一眼旁边的小五，后者立刻会意，将尸检时候拍摄的三名女性受害人的照片通过投影仪显示在幕布上。

楚西辞在间隙喝了口陆佳琦递上来的水润嗓，看一眼照片上三名死者被切开的喉管和身上的伤痕，继续说下去。

“这三名女性受害人的体貌特征，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我就不重复了，只说重点。第一名受害女性钱静，经营着一家果蔬店，凶手跟她认识，应该有过生意上的往来……”

“楚教授！”有警员举起手。

楚西辞停下来看着他，示意他提问。

他站起身说道：“你怎么肯定凶手跟她认识？钱静生活圈里的人我们都调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楚西辞淡淡地说：“钱静失踪当晚曾去过一家酒吧。这家酒吧离她经营的果蔬店不远，位置也不偏僻，附近人、车流量都很大，想在那里带走一个人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所以凶手跟钱静认识，而且凶手不是她生活圈里的人，而是她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可能是有身份做掩饰，所以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楚西辞说完停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提问，便继续说下去：“凶手将第二名受害人周婉婷的左手无名指切下，并塞进了她自己的胃里，周婉婷是这三名受害人中唯一一位已经结婚的。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这说明凶手憎恨婚姻，他杀人的诱因很有可能来自他的婚姻，或是由他的妻子引起。凶手选择的行凶对象，应该都与他妻子有着某些相似的外貌特征。他深爱他的妻子，但也对她恨之入骨，原因我们可以从尸体身上找——三名被害人，以及之前发现的流浪汉，都是死于割喉放血，这是通常宰杀家禽牲畜会用到的方式，凶手以此来侮辱死者，更像是一种报复。他曾经多次遭到妻子的羞辱，所以在杀人时，除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外，他还享受着主宰女性生命的乐趣，就像他正在主宰他妻子的生命一样。”

陈队听着楚西辞的分析，面色沉重地问道：“那他妻子会不会已经遇害？”

“他妻子可能已经离开了他，也可能正被他囚禁。不过，他对自己妻子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爱和占有欲，妻子是他活着的支柱，所以他不会杀死她的。”

楚西辞解释完，将话题转回到被害人身上：“这三位女性受害者生前都被注射或者内服过不同剂量的麻醉药品，其中钱静的手脚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常年有运动习惯、身体素质不错的女性，但仍然不是一个同等的、成年男性的对手，由此可见凶手的潜在性格非常懦弱，他害怕失败，不敢与人起正面冲突，表面看起来伪善高尚，内心却衣冠禽兽。”楚西辞铿锵有力地演说着，顿了顿继续道：“从四名受害人体型身高基本可以推断，凶手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五左右，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另外，从受害人身上的刀伤，以及切口缝合手法可以看出，凶手对人体构造非常熟悉，用刀方法也精确熟练，说明他有相关的医学解剖基础，曾经在医学院就读，或者在医院之类的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应该是中层领导，或者是一个部门的管理人员，在同事中口碑很好，工作时间朝九晚五，相对稳定，收入也不错，有一辆自己的车，不新不旧，颜色应该是灰色，早前与妻子分居或者已经离异，与子女关系生疏……”

“楚教授！”陆佳琦举起手示意，“不好意思，我有一个问题。”

楚西辞停下来，等待她的提问。

“您是怎么确定凶手目前的工作状况的？”

“依据他的性格，他不太喜欢变动，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而他所进行的犯罪活动，需要一个普通隐蔽的私人场所，也需要购买存储大量禁止私人买卖的药品，换句话说，他必须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作为犯罪的支撑，明白了吗？”

“谢谢楚教授。”陆佳琦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会议厅内亦是赞叹声四起。

坐在第一排的赵政没有说话，看向楚西辞的目光连同一边翘起的嘴角无不透出他的轻蔑与不屑。

楚西辞没理会他，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说：“我根据四名受害人被抛尸，以及可查的长居地点，绘制了一幅粗略的凶手活动区域图。”

小五将幕布上的照片撤下，换上一张手绘的区域图，上面标注了四名受害人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以及其中三名受害女性长居的地点。

“四方区、淞南区，以及鹿山区的西部就是凶手生活的区域，而这里，”楚西辞举起桌上一份资料，“这是在划定的区域里筛选出来的符合要求的一些人。我不能保证详尽，还需要在座的各位去划定区域里的各大中型超市，以及其他企业的农产品部门去找人。具体条件，我都写在资料里了。”

他把资料交给陈队，陈队感激地看他一眼说：“好，好，我马上安排人员开始调查。”

对于陈队来说，楚西辞今天所做的案情分析和提供的资料，无疑像救命稻草一样，帮他力挽狂澜。他仿佛已看到自己正徐徐拨开迷雾，靠近真凶。

“楚教授！”赵政从座位上起身，打断了陈队的思绪。他用着怀疑的语气问楚西辞道：“我觉得咱们做刑警的还是要讲究证据。你今天所讲的这些大部分都是你的推测！这个可信度嘛……”

“纠正一下，这个是我根据既成事实进行的演绎推理。”楚西辞转身取下白板上的照片，不急不缓地说，“至于信不信，随你。”

会议厅里在座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赵政，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转而将矛头指向陈队说：“陈队，你单凭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话，就要开始抓人吗？”

陈队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资料，看着楚西辞说：“我相信他。”

楚西辞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对这份信任的还礼。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什么无条件的信任，在对他能力肯定的基础上，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