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道上的雪已被清理的十分干净,可马车压在地上仍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凌雁揣着手,每说一句话都会散出白雾。
“阿娘。”
“嗯?”
“若是当初父亲也像王爷对待姐姐一样,对您这么好,您还会想离开凌家吗?”
这个问题,俞意蕴想过无数遍。
“会。”
“做妾本就不是阿娘本意。”
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
“若阿娘只是嫁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秀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不会一直等到你十四岁,才第一次带着你出门了。”
京城天地间银装素裹,虽寒冷,可街上许多小贩都一边喷着白雾说笑,一边忙着自己的事。
小吃摊上还有香味传过来。
旁边孩童缠着让母亲给买冰糖葫芦。
大人不愿,便伸手在屁股上用力打两下,可打完了之后仍然上前询问多少钱。
外面的日子总是鲜活的。
“高门大户规矩太多,世家联姻也总有他们口中所谓的迫不得已,阿娘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是为人妾室,也不是一个大家族的主母,管着妾室。
她没有能耐,当初为了给父亲管治病救命的药钱,只能被檀氏买进来。
连累的自己二女一儿都跟着过这样的日子。
好在,大女儿算是熬出来了,现在在王爷心里多少是有一席之地的。
等到孩子落地,便更不用说。
俞意蕴叹了口气。
凌雁却看着她阿娘若有所思。
二人乘坐的是王府的马车。
等到了凌家之后,那马车便直接转弯回去了。
下车时正好碰到往外走的凌策。
他是檀氏的大儿子,生在凌雁后,今年十三岁,正是最调皮的年龄。
分明是应该好好读书的年纪,可每天不是斗鸡就是走狗,一点也没有世家孩子的样子。
平日里最不喜欢他们母子四个,每每碰到了都要低头让着走。
今天母女俩刚从凌枝那边回来,本来不想生事,见到凌策之后低头准备让过去,却不想刚抬腿就突然被他叫住。
“喂,我听说你们两个被我姐夫给叫走,给那个小贱人过生辰去了?”
凌雁顿住脚步。
俞意蕴却低着头,想拉着她快点离开。
“我和你们说话呢,没听见吗?”
凌策不满,边大声嚷嚷边冲两个人走过来。
“转过来,本公子在和你们讲话!”
俞意蕴拉着凌雁的亲近低声:“快点走,不要搭理他。”
“凭什么。”凌雁从小就不好惹,哪怕被打的遍体鳞伤,也从来不软弱。
她猛的转过身去,眯着眼睛看凌策:“你有什么事?”
“呦呵,果然是被王爷邀请过的人,说话底气都足了。”
凌策到她面前,弯腰盯着凌雁:“我听说你姐姐现在有钱的很,名下有许多王爷送的田庄铺子什么的,你和你阿娘去给他过生辰,想来他应该送了你们不少银子吧。”
他伸出一只手,抬着下巴理所应当:“给钱,我要出去玩,没钱了。”
凌雁冷笑:“刚才还一口一个小贱人的叫我,这会管我要钱?这就是你凌家大公子的出息?”
俞意蕴拉着她:“阿雁,别说了,咱们赶紧走吧。”
檀氏对三个孩子护的厉害,平日里就算凌志垣训斥,她都不高兴,若将凌策给惹了,岂不是惹一身麻烦。
“不走。”凌雁倔脾气上来,指着凌策的鼻子,“一个都快到说亲年纪的人了,还整天没正事,出去招猫逗狗,你不知道京城里面的人,提起你都是笑话吧?”
“若今天你管庶出姐姐要钱的事传出去,你看外面丢的是谁的人。”
“十三四岁的人了,转过头来看看,竟然是全家最没用的东西,还比不上我们乘风一根手指头。”
“乘风刚去书院三个月,我就问你你读了八年书,认识的字有我们乘风认识的一半多吗?”
“没用的东西!”
她指着凌策的鼻子说话,将人气的咬牙切齿脸色发白。
凌策一把往她手打去,可凌雁更加灵活,直接扯了手指,让他打了个空。
凌策虽比不得凌琮长得壮,可如今个子也抽条长起来了,比凌雁高了半个头不止,撸起袖子就冲凌雁过去。
“你个小贱人,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凌雁也不怕,反正从小到大被打的多了,不差这一顿。
她也从带回来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手炉就迎了上去。
可俞意蕴怕啊,拦在两个孩子中间,帮凌雁说话。
“大公子,阿雁他就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和你对着干的,您别和阿雁一般计较。”
“你给我让开!”凌策一把将人推到地上,摔的俞意蕴半天没说出话。
凌雁怒了:“你居然敢碰我阿娘!”
她一手炉打在凌策脸上,碰到了眼睛,疼的凌策眼泪直流,也忘了打架的事,蹲在地上大声怒骂。
凌雁去扶俞意蕴。
可俞意蕴摔到了尾椎骨,根本起不来。
旁边的下人们也都被凌策的反应吓坏了,一个两个都过来拉架。
凌策叫嚣着要打死凌雁。
凌雁却让小田子去找郎中来,把目光放在了旁边用来扫雪的扫帚上。
两个人被拉着,谁也过不去。
凌志垣回家,刚关上大门,就看见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又是凌雁,又是凌雁!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斥,二人停下动作。
凌策捂着一只还在流泪的眼,转头看了看,突然哇一声哭出来。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呀,你要是再不回来,儿子都要让这个小贱蹄子给欺负死了!”
凌志垣心思还一直停在,裴寂送给凌枝的那个小院子上,处处都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也是男人,自然能明白凌枝才是更受宠的那个。
即便在儿女中间再怎么偏心,可他的本质是个官员,自然下意识趋利避害,呵斥一声:“混账羔子!小贱蹄子也是你能叫的,这可是你姐姐。”
“叫二姐姐!”
凌策瞪大了眼,另外一只通红流泪的却睁不开,迎着寒风淌了一脸,看起来格外滑稽。
“父亲,您胡说什么呢,从小您就告诉我们,不管府中有多少孩子,我们三个才是亲生的,我和琮琮就只有一个姐姐凌檀吗,为什么让我管她叫姐姐!”
“你还敢顶嘴!”凌志垣怒不可遏,“为父何时说过那样的话?”
“您没少说啊。”凌策气的跺脚,“好好好,我知道了,就是因为凌枝现在得宠了,所以您才对他们好了,承认凌家还有他们四个会喘气的了是不是!”
“我还以为父亲,您是多么正直的人,没想到也是个趋炎附势的!”
说完,他一把挣脱下人的束缚,大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