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枝这次只带了方嬷嬷一个。
她原还想带个小太监，可一想到，两个小太监还什么都不懂，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湘锦楼在城东，紧贴着城墙。
从最高楼往外看去，还能看到护城河上一艘艘画舫飘**。
文人墨客，大多聚集在此处。
凌枝进门时，便能够听到许多人高谈阔论。
只可惜她根本没心思去听，直奔着凌志垣所在的包厢前去。
推门而入，见凌志垣正十分有耐心的同凌乘风下棋。
见她过来，凌乘风心思瞬间不在棋盘上，眼前一亮便要起身：“大姐姐！”
“咳咳。”
原高兴的小少年，脊背瞬间僵硬，面色苍白的坐在那边，只冲凌枝低了低头，甚至都不能起身：“二姐姐，你来了。”
他们几个在私底下，从没有感觉过，同外面的人是一家子。
凌枝就是大姐姐，凌雁才是二姐姐。
可如今是在凌志垣的对面。
凌枝轻轻回头：“方嬷嬷，你就在外面守着吧，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她则脱了斗篷，放在一旁的衣架子上。
身上的蜀锦亮的让凌乘风晃眼。
他已经同大姐姐很久都没见过面了，只是想同大姐姐说说话。
可是父亲在。
同凌枝有五分相似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害怕和不甘。
见他走神，凌枝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将黑子放在一处。
顷刻，原还僵持不下的棋盘，凌志垣瞬显颓势。
凌志垣抬眼看向凌枝，似笑非笑：“观棋不语。”
“女儿没有说话。”
凌枝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微凉，倒让凌志垣刮目相看。
“那也不能作弊。”
仿佛是个多么慈祥的父亲。
凌枝道：“不是作弊，而是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凌志垣神色微变。
凌枝道：“父亲，不能不让阿雁去嫁吗，你知道的，杨雄的儿子是个残废，性格更是暴躁非常，这些年被打死的下人不计其数。”
她虽不想，可同他讲条件的声音，却并没一点哀求的意思，反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正在同凌志垣讲条件。
凌志垣忽而对这个女儿很感兴趣，一脸“你继续说”的模样。
凌枝轻轻缓了口气：“我知道父亲是为了王爷好，可你怎能保证，一定能够将他们拉拢过来？毕竟杨雄这个人，性格暴虐，翻脸不认账的往事比比皆是，父亲怎么敢铤而走险，同这样一个人商量儿女亲事。”
“若想要拉拢，还有大把旁的办法，不一定非要将阿雁献祭出去。”
她声音一直十分平稳，一直说到了凌雁，才露出一丝着急的破绽与颤抖。
凌乘风也在这一瞬间，突然明白父亲为何这两天对自己这么好，一直单独带在身边教导。
原来是因为想要将二姐姐给卖了！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父亲！你要将二姐姐嫁给一个残废！这不行！”
看着对面两个，眼睛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孩子，又共同在反驳自己。
凌志垣一笑，突然哗啦一声，将手中捏着的所有棋子，扔回盒子里。
“你继续说。”
凌乘风掉眼泪，想要张口，可却被凌枝一把拽住。
他侧头看着凌枝，脸上满是不解。
凌枝道：“他有军事才能不假，可如今已经是王爷代为监国，为何王爷未曾将皇上许诺给杨雄的兵部尚书送于他手，父亲想想难道不明白吗？”
裴寂根本就不想拉拢杨雄。
“那是因为王爷看不清形式。”
凌志垣没想到，凌枝的眼睛竟如此毒辣。
他冷哼一声，也没了方才的骄傲：“杨雄手握重兵，若能被王爷收入麾下，那定然能成为最大的助力，你终究是个女子，不会明白这些。”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助君主上位之后，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比比皆是。
如今他要的，只是如今杨雄能够帮助裴寂。
凌枝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姐妹兄弟三个，在凌志垣眼中的地位仍然没变，还是那些能够用完就扔的工具。
若是真像凌志垣想的这样，那凌枝绝不会退让一步。
她忽而起身，冷眼看着凌志垣：“你想要的，不过就是成为将来本朝最有实力的外戚，你想要王爷登基，想要外孙，想要成为下一代皇帝的外公，是不是？”
这种大不敬得话，即便在家里也不能乱说。
更何况湘锦楼文人墨客汇集成群，稍有不慎被人听去，就是危险。
凌志垣呵斥：“自从嫁人之后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谁允许你这样同父亲说话，给我坐下！”
凌枝居高临下，伸手缓缓抚摸腹部：“你觉得，在王府里，凌檀斗得过我？”
“父亲难道不知道，因为我的缘故，昨天凌檀被王爷罚跪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两个时辰啊。”凌枝声音悠远而冰冷，“那么冷的天，她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就发烧回了屋子。”
“病成这样，王爷看都没看一眼，就留在我院子里面休息了。”
凌志垣皱起眉头。
凌枝却娇笑出声。
“父亲，是不是很熟悉？”
从前他宠爱檀氏，不就曾如此处罚过他们母子几个。
同檀氏，同他们的儿女，在屋子里面说说笑笑，她阿娘却跪在大太阳底下，中暑病痛许多天。
那时她只以为凌志垣不会疼人，可如今见他的表情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不存在疼谁爱谁，哪怕是对凌檀心疼多一些，可也永远都再权衡利弊。
凌志垣面色终于完全阴沉下来。
“想做小皇帝的外公，你猜我能让凌檀生下来吗？”
“父亲，你在我姐姐身上押宝，或许押错了，你应该押在我身上才对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或者说，有一天凌檀因为我儿彻底惹怒了王爷，生了一场病，死了，那王府之中，可就只有我一个凌家的女儿了。”
“若是我再不能生，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你竟然如此心狠！”
凌志垣没忍住，低声呵斥，可看着这个女儿的目光，也越来越危险：“那可是你姐姐！”
“凌雁也是您女儿。”凌枝身上气势一点不输凌志垣。
并没有因为凌志垣的恐吓，而有一点点想要后退的意思。
凌志垣胸口起伏：“你到底想如何。”
他虽然想将杨雄拉拢过来。
可若是凌家的希望断了，就算拉拢更多人过来，也是没用！
凌枝声音冷沉：“让杨雄的女儿来做侧妃，你放了我阿娘弟妹。”
“否则，明日凌檀就会高烧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