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这天,温昭然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法院门口,早已被长枪短炮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周巽离的案子的热度虽然被陆景深强势压下,但“富二代命案”和“蛇蝎美女”的标签早已在网上发酵。
如今,她的亲弟弟又犯下弑亲大罪,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从她身上挖出更耸人听闻的猛料。
“温小姐,请问你对你弟弟的行为有什么看法?”
“有网友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接二连三卷入命案,是否自身也存在问题?”
“你弟弟弑父,你作为姐姐是否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闪光灯爆闪,话筒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
温昭然拄着拐杖,被挤得踉跄,腿上的石膏传来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撕开人群。
温昭然的母亲被人搀扶着,面色蜡黄,对着镜头哭诉:“我那个儿子,他就是一时糊涂啊!都怪这个女儿,从小就冷心冷肺!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现在出息了,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我住院她不闻不问,她就是个白眼狼!”
母亲的控诉像一桶汽油,瞬间点燃了记者的狂热。
“温小姐,你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的对受伤的母亲不管不顾吗?”
密不透风的质问让她喘不过气。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温昭然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人群中。
千钧一发之际,几名黑衣保镖如神兵天降,强硬地隔开人群,筑起一道人墙。
林叔恭敬地拉开车门,陆景深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本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商业谈判,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他捻着佛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径直穿过保镖开辟的通道,在温昭然身前站定,二话不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温昭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陆景深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坚定,沉声说:“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寒意与无助。
法庭内。
陆景深将温昭然在原告席上轻轻放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才转身走向旁听席。
“我在旁听席,别怕。”
温子昂被法警带上被告席,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乱七八糟,脸上却不见丝毫悔意,反而冲着温昭然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法官神情严肃,敲响法槌:“被告人温子昂,你为何要放火烧你的父母?”
温子昂吊儿郎当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辩护律师:“律师,我是实话实说,还是藏着掖着说?”
律师一脸生无可恋,推了推眼镜:“随便吧,你这种情况,我也没办法。”
“为了保险金呗。”温子昂坦白得理直气壮。
法官追问:“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没钱买白粉了,寻思着搞点钱再去摸两把,把之前输的捞回来。”
“你还吸?”法官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啊,”温子昂一脸无辜,“要不然我活着多不痛快。再说了,法官大人,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抓我?我根本没罪!都是温昭然这个赔钱货,她不孝顺,不养我爸妈,也不养我,我才被逼得铤而走险的!”
“你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姐姐养?”
“她一个女的,天生就是伺候我们男人的命!养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旁听席上,陆景深握着腕上佛珠的手越收越紧,骨节泛白,几乎要将珠子捏碎。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温昭然时,目光却瞬间柔和下来,充满了心疼。
温昭然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我工作以后,每月工资三分之二都寄回家里,父母的生活开销,温子昂四百分考上的民办本科,一年几万块的学费,全都是我出的。”
她没有说,为了这笔学费,她放弃了华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些被偷走的人生,不必在这种场合,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就在法官准备宣判时,温子昂突然大喊:“等等!我立功!我立功还不行吗?”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律师说了,立功可以减刑!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警察没查到的,难道不算立功吗?”
法官冷冷地看着他:“立功,是指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
“我说!我说!”温子昂眼睛一亮,“我爸妈,他们害死了我爷爷!”
全场哗然。
温母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身体摇摇欲坠。
“我爷爷当年病重,就是我妈,为了省钱给我花,故意不给他饭吃,克扣他的药,才让他死那么早的!这也算谋杀吧?”温子昂越说越得意,仿佛自己是什么正义使者,“照这么说,我烧死他们,还算是为民除害呢!”
母亲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她倾尽所有去溺爱的“香火”,最终却成了烧毁她一切的业火。
庭审结束,温子昂罪无可赦,被当庭收押。
温昭然走出法院,正午的阳光刺眼,却让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舒畅。
“昭然!”
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昭然,妈错了,你救救你弟弟,求求你了……”
温昭然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剩下抽离后的平静。
“你不用担心。你生我一场,我会按月支付你的赡养费。”
说完,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没有再回头。
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不像话啊温昭然,小姨我回国了,也不知道来给我接风洗尘?”电话那头传来沈月华爽朗又带着一丝嗔怪的声音。
温昭然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想起在屠宰场那个绝望的夜晚,是胸口那枚被小姨硬塞给她的玉佛吊坠碎裂,挡下了致命一击。
那枚吊坠,是小姨当年跪了几百级台阶,在山顶的寺庙里为她求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小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三天前,沈月华在海外听说了温昭然的事,当即推掉所有工作,专程飞回国为她撑腰。
在一家律所门口,她正跟律师交代着事情,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棠熹陪着朋友从律所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前任相见,空气中有瞬间的凝滞。
沈月华只动容了一瞬,便迅速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女王姿态,继续和律师交谈。
反倒是白棠熹,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
温昭然当时就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姨,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月华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