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殊纹一愣,而后惊得直起身子,扯动身上的伤口,撑着床榻的两只手一软,顿时又摔了回去。
冷白的皮肤愈加失了颜色,向来清冷的眸子溢出些泪光来。
他喘出一口气,两只眼睛露出些不可置信,
“阿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早根本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事情竟进展得这么顺利。
就这么轻易地从刀疤那拿到了管账权,更重要的是,还给了她人使唤。
她摸了摸头上的红绳,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张开嘴想说话,没忍住又笑出声。
她深呼吸,硬生生忍住大笑的冲动。
听刀疤说,这听水和大蛮是外人,那那个大蛮的弟弟,想必也是外人。
看来他们不是“正宗土匪”,既然如此,她在调查清楚他们来历和来这寨子里的目的之前,不会轻易动他们。
看着盯着自己缓缓皱起眉头的顾殊纹,姜早终于启唇,稳住声线,
“这还不明显么?”
她手一挥,后面两个婆子就低下了头,
“有娘请吩咐。”
姜早勾唇,
“相公你安心待在这养伤,什么都不用想,要什么,就跟他们说。”
“明日起,就开始教我管账的事。”
姜早识字,也会算账,但她必须这么做。
顾殊纹盯着姜早上扬的唇角,没想明白怎么一个下午过去。
她就这么......
嗯......
怎么形容呢?
如今被保护的竟成了他。
到底是他思量不够周全。
才让她被迫撑起这片天,她是如何从刀疤手里撬出这些权力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定很不容易。
当初他可是废了很大的功夫才从刀疤那获得信任,开始管寨子里的账。
现在为了不让他担忧,竟还强颜欢笑着。
她一个弱女子......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能忍住自己骤然酸软的心脏。
等出了这个寨子,他一定好好对她......
顾殊纹在脑子里上了好大一场戏,这些姜早不知道,她以为他接受不了,垂眸思考了一下。
让两个婆子出去。
刚才确实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
如果眼前这个听水也参与了那等事,到最后她也不能留他一命。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伤口还很疼?”
他们的生死,她真的很关心。
想起刀疤嘱托她的,要她在两人之间挑拨,她蹙了下眉头。
刀疤还是没把她当回事。
眼下她仗着职权把听水关起来,寨子里原本听水的位子就变成了她的。
表面上大蛮又喜欢她,她只要在刀疤面前表现出自己不喜欢他,那么他俩唯一的上司就只有刀疤一个。
刀疤便能借着拿捏她、进而拿捏大蛮。
完全没有必要再挑拨两人。
不过挑拨两人也不是全无坏处,从中撬个口子,才能知道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最最紧要的,还是在下一批花交上之前把这寨子毁了。
房内只剩顾殊纹和姜早两个人,姜早眨了眨眼,为接下来她打算做的事感到一丝紧张。
外面夜色降临,她起身亲自去点了烛火,而后在摇晃的光亮中缓缓走到床边。
手轻轻伸到顾殊纹的衣服上,他竟仍然沉默。
顾殊纹微微抿唇,在衣服即将被掀开前终于开口,
“我——”
才蹦出一个字,他就落了两滴泪。
......?
姜早停住手中的动作。
她还没开始恩威并施威胁他呢,怎么突然就哭了。
不对,她脑子里某根筋终于搭上了。
她想起来了,这个听水眼里,她是被抢进寨子的可怜女人,为了护下她甚至不惜扯上大蛮一起撒谎。
只因为她和他表妹相似的容貌。
并一再扬言,只要在寨子里安分守己,他就会让她在寨子里好好生存。
所以,她从刀疤那回来,而后得了两个婆子,在他眼里恐怕是牺牲了什么东西换来的。
啧。
不能吧?她方才都笑得那样猖狂,那样发自肺腑的笑意......
是了,肯定是她想岔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土匪,他能有什么好心眼,一定是知道自己从此就这么被软禁在这接受不了才哭的。
姜早吐出一口气。
她犹豫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确实是哭得太可怜了,不过想让她心软,没有这种可能。
她就这么借着烛火光明正大地欣赏着垂泪又惊慌失措掩盖自己、又掩盖不住的听水的脸。
他的鼻子和唇都因哭泣而泛出些红意来。
姜早咽了下口水。
听他终于开口哽咽道,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
顾殊纹抬眸,姜早背后的烛火将他的眸子映得明明灭灭,本就清冷俊秀的五官,现下愈发绝色。
姜早捻了捻手指,思忖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没有退路因此向她服软?
应当是如此。
于是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就这样安静下来。
姜早看了看他真挚的神色,方才想背着人做的威逼利诱尽落了空。
顾殊纹见她不语,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一股奇异地电流蹿至他全身。
她果然和他极为默契。
这么仔细看去,果然是与表妹不同的。
表妹自幼体弱,虽然性情温和,却不如她刚毅。
顾殊纹视线凝在姜早眉眼,把姜早盯得浑身发毛。
她寻死时间还早,惦记着那个会说话的哑巴,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
等她走到后山丘陵药田时,脑子里还是方才顾殊纹湿润的睫毛、泛红的唇。
这土匪,确实长得怪好看的。
姜早边想边在丘陵里晃悠,终于在最底部角落看到了一间小土房。
土房旁一个小孩蹲着,正往窗户里砸土。
姜早走近,听见他骂骂咧咧,
“该死的哑巴,竟把我辛辛苦苦捏的泥人一脚踩了,还什么一副抱歉的样子!”
“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
“等你治好了花,我打不死你!”
“哼,你就躲着吧!你不长眼,我就让你看看这些泥,非要你记住不可!”
姜早默默听着,心里就有了主意。
那哑巴不是想骗她么?
她就让他骗好了。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