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辣斐德路别墅，留声机的针尖划过黑胶唱片，淌出慵懒的爵士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蛮横地切断了旋律。
林书婉一身风尘从门外闯入，高跟鞋在地板敲出踢踏踢踏的响声。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安娜。
最终，视线钉在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女人身上。
“姐，你还有闲心听音乐！”
她的声音裹挟着室外的寒气。
“我们的人发现梅机关大批特务出动。”
“至少三十人，全部便装。”
“携带大量的自动武器。”
安娜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骨瓷杯沿磕碰出清脆的裂响。
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烫起一片红痕，她却像毫无知觉。
她的瞳孔因恐惧而紧缩，那几个字砸得她心脏几乎停跳。
叶清欢放下手中的餐巾。
她将那块洁白的亚麻布叠成一个完美的方块，整齐置于餐盘之侧。
仿佛听到的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而是一件早已写在日程上的琐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幽深。
“确定方向了？”
语言依旧简洁。
“正在分批次向法租界西区移动。”
林书婉的语速极快。
“我和四哥交替跟了他们一段，发现他们的侦察组正在黄公馆外围踩点，还有沪上商会外围。”
“果然是他。”
叶清欢一付恍然大悟的表情。
武田弘一，那条已经被东京抛弃，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终于要咬人了。
她站起身，经过地下酒窖进入后街的两层楼，又从小楼前门到了另一条街上。
找到街角的电话亭，摸出一个专用硬币扔进投币口，手指熟练拨动转盘，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哒声。
电话在铃响的瞬间被接起。
“是我。”
“叶长官！”
电话那头传来王天木恭敬中夹杂着狂热的颤音，像野兽嗅到了血腥。
“您有什么吩咐？”
“你的人，可以动了。”
叶清欢的语气没有波澜，却有不容抗拒的重量。
“动用所有力量，盯死从狗窝里出来的每一条狗。”
“位置，人数，装备，我要实时更新。”
“明白！长官放心，保证连他们内裤颜色都给您查清楚！”
王天木的声音里是即将出笼的兴奋。
“那个不用你查，鬼子兜裆布都是白色的。”
咔哒一声，电话被叶清欢挂断，没有半句废话。
绕了一圈，从正门回到别墅，看向静候的雷铭和林慕白。
“看了要让黄老板受点惊吓了，黄公馆，就是我们为他准备的猎场。”
雷铭和林慕白眼神瞬间锋利如刃，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与其被动分兵三处疲于奔命，不如主动设局，聚而歼之。
黄金荣公馆，这个起点，是武田弘一必须攻击的地方。
“邮差，老四，铁匠。”
叶清欢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客厅里回响。
角落里，三个沉默的男人无声站起，身形笔挺，眼神充满杀气。
“在！”
“你们三个，加上小婉，全副武装，两人一组，侧翼渗透，提前规划突击发起点。”
“是！”
“队长、老雷，你们俩还是老本行，附近找好聚集点，掌控战场节奏。”
“是！”
六人沉声应诺，转身动作划一，脚步沉稳地去取装备。
客厅转瞬只剩下叶清欢和脸色惨白的安娜。
留声机的音乐仍在流淌，显得荒诞又诡异。
“叶，我……”
安娜想问自己能做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个音节。
叶清欢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视着她，目光深静。
“怕吗？”
安娜用力点头，又像触电般飞快摇头。
她怕得浑身发抖，但更怕在姐姐面前像个废物。
“这是我和我的同胞的战斗，本来不应该波及到你，但是你身上已经打上了我的烙印，所有人都会认为你跟我是一起的。所以安娜，你上了我的贼船，就要跟我一条道跑到黑了。”
叶清欢开口，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面对死亡，只有蠢货才不怕。”
“但恐惧，最没用。”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柜子，打开厚重的柜门。
从里面取出一件叠成方块的黑色马甲，和一支通体漆黑的冲锋枪。
“穿上。”
沉重的防弹马甲被她扔向安娜，砸得安娜一个趔趄，慌忙抱住。
“枪拿着，跟小婉的同款，后坐力不大，适合你。”
叶清欢将那支造型奇特的冲锋枪塞进她怀里。
“50发弹夹，足够你把看到的活物全部打烂。”
安娜抱着冰冷的枪和沉重的防弹衣，大脑一片空白。
“叶，你......你要带我一起去？”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骇。
“战场，是最好的课堂。”
叶清欢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更没有玩笑的成分。
“你不可能永远躲在我身后。”
“有些东西，要亲眼见过，亲手做过，才能学会。”
她看着安娜震惊的瞳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晚，是你的第一课。”
安娜望着叶清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只有决断。
她忽然懂了，从她选择留下那一刻起，平静就是奢望。
心底的恐惧，竟被一股疯狂取代。
躲在好友身后，依靠着她保护自己，然后心安理得享受一切吗？
不，她为自己做的够多了，自己也要为她做点什么。
她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不再犹豫，动作生涩地将沉重的防弹马甲套在纤瘦的身上。
金属卡扣有些硌手，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摸索着，用尽全力将每一个都扣紧。
动作虽然笨拙，眼神却再无退缩。
叶清欢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随即敛去。
她利落脱下旗袍，换上同样套上黑色的防弹背心，又在外面罩上风衣。
顺手将一把92式手枪插进腋下的快拔套。
“走吧。”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外是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她没有回头，带着身边这个即将踏入战火的异国女孩，一步踏入了黑暗。
夜色，是最好的猎场。
今晚，她要让武田的疯狗，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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