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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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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正夏。

家里边的酷热不亚于南洋,天河排灌站,大堤上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离开家这么些年,槐花城变化太大了,有许多地方让祥子辨认不出来。

不过,农业这方面变化不算太大,有些地方几乎还是祥子临走前的老样子,天河排灌站设施老旧,仍然是祥子在家时主张修建的。改革开放经济腾飞,各方面发展得太快,农业这块领地就显得落伍。

据预报今年雨水大,不小于一九六零年。提起这个年头,大家都知道,那是全国性自然灾害。

天河大堤尤其是排灌站这块,是个隐患,这里的人永远不会忘记六零年那场大洪水。

……

祥子一到家,就主张修建水库,在老排灌站下方筑起一道钢筋水泥拦河大闸坝,工程必须在汛期到来之前完成,气象以及其他部门预计今年的水灾,要比一九六零年还要严重。

时间不等人,国家水利拨款还没到位,祥子一回到家,就慷慨解囊,出资修建拦河大坝。他吃过洪水的苦头,回家来的目的就是发展农业,眼下情况紧急,天河大堤的修固,闸坝按期完成,关系到整个槐花城生命财产安全。

槐花城大堤,七十里延长线几乎处处有人,有车川流不息,拉石头,修护坡,加固堤坝。老排灌站这块,新筑起的水泥大坝上,一排六个大闸门,已看出了模样,站在上面,看着下面施工的人们小得像蚂蚁。人们紧张地忙活着,好几台打桩机,时时能听到气锤砰砰的声响,今非昔比,槐花城人有钱,说干什么就干,有种霸气。

祥子出钱,一回来就开始大显身手。他熟知槐花城农业这一方面,大抵上还有靠天吃饭的迹象,农田十年九旱,雨水勤的年头,还要遭受到涝灾。

人们不难发现,这个憨大头祥子,又开始干傻事了,出国几年回来发了大财,据说有得是钱。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在股票市场歪打正着赚来的,真是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人的财富许多时候来自无意中,那一定是不停尝试的结果。

起初刚回来的时候,祥子感到很生疏,政府大楼会议厅里,除了自己的儿子,大都是些生面孔,没几个人他认识,与会者几乎都是年轻人,让祥子感到从没有过的陌生。他这才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已经老了,过了他干事业的那个年代,尽管他有实力,他的产业化农业的大胆设想激励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但是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承担起这个重任,他毕竟不再是年轻的时候。他比以前慎重多了,有一段时间没急于动手,他在寻找着切实可行的办法。

自从那天开完会,他的心情就很沉重。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回想起来让他值得骄傲的事也没少做,但总结起来,最终都是失败,至少不算成功,半途而废是对自己最恰当的结论,况且如今已过了风华正茂的年龄,对此他十分担心。

他并不是灰心了,不想干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多少年埋藏在心底的愿望,曾经几次大胆尝试,虽然没见到好的结果,但他没认为是失败,只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没做到位。可能还是能力有限吧,缺乏各个方面的人才,缺乏一个系统的团体结构,但是无论如何这次是不允许失败的。

虽然此时祥子有钱,政策允许,得到各方面支持,是个大好的时机,不过此次回国,他似乎老练了许多,也许是年龄的关系,经见得越多,经验越丰富,胆子反而越小了,实质上是过去的挫折反思给他足够的教训,迫使他深思熟虑。

清风拂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漾,西大甸子里的芦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放眼望去,亮闪闪,金灿灿,天地之间一片银白碧绿。

突出到水面中的凉亭子里,几个过去的老友聚在一起,论年龄都比祥子大几岁。自从回国后,除在堤坝工程那边奔忙外,祥子几乎时常和过去的好友、老同学聚在一起,大家聊天或者共同探讨一些事情。

做了顾问的酒业集团总瓢把子程野,此时已经拄起拐棍;姜黎丽,如今白头发网个鬏,脸上堆起了褶皱,全没了当年的风采,不过她身体还好,还能陪伴着老伴,给以各方面关照。王硕和汪华也都见老了,鬓发斑白,不过精神状态还可以。贾中贵由于当官时在钱上犯了些错误,得了脑血栓,左手捏成七,右手勾成六,走路一条腿划圈,老伴王芳远不及想当年那么漂亮,住了几年监狱全没了先前的模样。霍大肚子没什么大病,但哪都有病,尤其是太胖,三百来斤,走路费劲,坐轮椅上老伴推着。林大贺还算可以,没怎么见老,原来他的皮肤就黑,如今也黑出了褶子,满脸皱纹堆,在槐花城当了八年书记,如今自己只是把一把关,马上就要退休了。

现实和想象大不一样,回到家来,首先让祥子难以接受的就是过去的好友、老同学,已经都变了模样,大大压缩了他那颗还在年轻的心。事实告诉他,很快的他也会走到这一步,不过和他们比起来,他小几岁,没见太老,精力充沛,身体强壮,还是很幸运的一个。

贾中贵血栓病不算太严重,但也不算轻,说话淌着口水,显得吃力,但他还是要说。

“祥子,不管怎么说,进金成,也是我的亲生儿子,论起来我们俩是亲家了,你,不会记恨我吧,过去……”

王芳掏出手绢给他擦流出来的口水,嗔怪地说:“别提过去好不好,一提到过去我就闹心。祥子不是那种人!”王芳还是那样嘴不饶人。

“听说你,又要干什么产业化农业是吧?”贾中贵显得有些急躁问。

“怎么叫又要干,事实上早已经干上了。”王硕向贾中贵大声回话。

没等祥子吱声,程野接了过去话说:“我赞成,人没有事干很快就会老掉的。我说老贾,没事别总在家里呆着,出去遛遛弯,身体可是本钱。你看人祥子,出去转一圈跑到国外去,就只晒黑了一点,还是不减当年,回来就张罗干事业。”

“得了吧,过景了,心是一朵花身是豆腐渣。”霍大肚子胖得说话都有些费劲。

祥子依然没有吱声,他瞟一眼林大贺,此人在祥子心中还是有分量的,想听听他的态度。

“瞅我做什么,想当年在农业上我可给你赔了一大块,后来你自己干,几乎把老本都赔光了,不过,那是各种原因造成的。眼下,我看倒是个方向,至于年龄么,中央干部还有比我们年龄大的,照样老当益壮。”

贾中贵一旁听着,他先前那种贪心劲早不见了踪影。“我说老林,我们俩,争了一辈子,我可在金钱上摔了不少跟头,我就不明白,人到底为了什么?这一生,争强啊斗胜,哪个不知道,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依我看呐,罢罢罢,干柴细米不漏的房屋,够吃够喝就算了,我看得透透的。钱呢,最是能生出祸根的东西,没了不行,多了啥用处没有。”

正要继续争论下去,亭子外走进来两个人,似乎有一种魔力驱动着每个人的神经,在座的人顿时都站了起来。连胖胖的霍大肚子也不例外,全不在乎自己的肥胖,很迅速地正身挺立,他老伴去扶他都没用。

此时徐老大跟随在陈青后面走进亭子,一下子大家几乎都忘掉了自己的老,仍然还是像做学生时那样,突然都规矩起来,给老师敬礼。

陈青虽然比他们大了几岁,但全看不出她的老来,仍然是那么有精神,那么风度翩翩,那么有气质,那么很有感召力,那么神采照人。

“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看最可怕的是那一颗心早早的衰老掉。”

学生们都低下头去,陈青接着说:“老师的过去,大家都清楚,我自己经历过,当生命认为自己没有希望的时候,绝望的时候,是很可怕的,会堕落,会产生偏激的行为,所以人活着总要有点精神。”

徐老大搬过凳子给老师坐,陈青还是不减当年那样爽快,似乎她永远不会老掉。

“都坐下,都坐。今天就讨论一下,我们这些芳年过景的人该做些什么。”

陈青的出现,似乎唤醒了她的学生们的那颗逐渐衰老下去的心,不敢再说自己的老,很快场面热闹起来,几个人仿佛又回到自己年轻的时代。

尤其是霍大肚子,又重返他那笑嘻嘻的模样,竟然能自己站起来走动。

“老师,您看我这身肉,吃完了就想睡,胖成废人了,还能干什么。”

“怎么,你就要这样荒度残年了?人还没有老掉,精神就先崩溃了?很危险的!”陈青停顿一下接着说:“我问你霍达,你藏起来那么些钱干什么?听说你把钱存银行里都不放心,干嘛?要修地下宫殿不成?”

“唉!哪是,你们也许不知道,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炒股票,想钱想蒙了,我不藏点钱行吗,还得活着。”

“所以你想的是更好的活着,还有活着的目的,就不可能会停下来……”

从霍大肚子这引起话头,不久大家分别插嘴议论起来。祥子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当然自有他的目的,此时正要接上话,述说出自己的想法,依洋忽然走了进来,她的神色有些紧张,祥子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依洋急切地说:“南洋打来电话,说爸爸病了,已经飞回马来西亚。”

陈青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眼前浮现出一个那个扯去了商标的小药瓶,她很久前就有预感,猜想欧阳早就有病,总在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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