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还有几个小时动身,完全可以睡一会儿,可是没有一个人睡得着,大家都在客厅里坐着,屋子里很静,偶尔说几句话,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夜晚,从没有过的宁静,忽然有人敲门,没想到谷得曼这么晚还是来了,他的臂膀还缠着绷带。
“我想,还是要来看看,再见面难说哪一天。”
气氛还在沉默中酣睡着,没有人想起来说话,就要离开这里的时刻,发生的事情太多。
“大家还在为娅妹的事情惋惜吧,大可不必。人各有志,我想也未必不是一个前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上帝有那个意思,说他有一天也会消失的,时间赋予存在的东西有它自己的位置。大家不要难过,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必然会发生,只在时间上的安排。”
能说善讲的谷得曼,走到哪里,都总喜欢讲他的关于上帝的那一套话。
“您的胳臂?”依洋很关切地问。
“没关系的,我的身体结实,只坏了一点皮儿。”谷得曼答话,挨祥子坐了。
“我的朋友,不来跟你说几句话,我就会很不安心,很难入睡的。”
南洋人,谷得曼是祥子最要好的朋友,尽管祥子不善言语,但谷得曼喜欢说话,俩人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建立。
祥子心情很低落,还烦恼在娅出家的思绪中,他声音低沉地说:“我会发函邀请你到中国去。”
“你一定会的,这我知道,可头脑里放不下,逼着我一定要来见你。”
祥子看着谷得曼,知道他还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那里没有信仰上帝的习惯,我就用中国的方法送给你几个字吧。”
说着他掏出一个东西,有拳头大小,圆圆的中间一个太阳模样,光线的空隙中刻上许多汉字,逐渐从小而放大,看上去很是离奇古怪。
“怎么样?我早就已经下工夫了,没事情做就在上面刻,我的字雕得可有进步?”
类似中国的阴阳八卦图,最小的字如蚂蚁,字光线似的逐渐扩大,读起来说出一个意思,看得出来,这谷得曼老兄确实得费不少工夫。
“就是专为给你刻制的,本想在后面签名,来不及了,送给你拿回去,闲歇时看一遍,准会带给你一些力量,给予你激励,推你向前迈进。”
祥子把那小东西捧在手里琢磨着,那是一个很精致的象牙料雕琢物件,还有几分神秘的猜测含在里边,大家轮换着拿到手里细看,赞叹谷得曼的雕琢手艺。
谷得曼有许多话要说,嘴几乎没闲着:“你这个人我太了解,喜欢尝试别人没做过的事。不算坏事情,风险大一点,但很少有竞争对手,你们那里有句话叫做摸石头过河。别忘了我送给你的纪念物件,我想一定能够激发你的斗志。”
这一宿谁也没睡,直谈论到天大亮,谷得曼坚持要送他们到机场去。
“我一定要送你们的,再见面说不上哪天。”大家都担心他胳膊上的伤。
回国的人不少,送行的人也多,机场门口顿时热闹起来,牵手拥抱,流泪,装出来的微笑,全是恋恋不舍。
当人们陆续向候机厅里边走的时候,又有一台车开过来停下,是农场眼镜场长和南洋岛农业部长。祥子很激动,之所以他迟迟落在后边,就瑟是惦记着眼镜场长,没和他见上一面,心里边总像有一件事没做,没想到农业部长也来了。他是个干巴巴的瘦老头儿,长得有点像中国水稻专家那人的模样,不过是个黑人,看上去就是个善良的面相。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椰子壳制作的小罐儿,打开看时里边只是装满的土。不禁让祥子想起来,临来这时小儿子从车窗递给他的也是土。
“把这里的土带回去做个纪念,别忘了你有一个黑人朋友,大家在这块土地上奋斗过。”
说着他又掏出个小的红布袋儿,表情有些激动,非常郑重地说:“这里边是几粒树种,看见了吗,我们这里到处开红花的火树,这里叫它生命的火炬。我知道你们那里很冷,这种树是不可能成活的,但是我相信你。像在这里种杂交稻那样,把这棵树种到你那里成活开花,懂我的意思吗?做好一样事情很难,但没有做不成的事,祝愿你回到家乡事业成功。”老头儿动了感情,他说的是南洋语,祥子领会,很少人能听得懂,但看得明白,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飞机慢慢地移动,在跑道上转来转去,很像是把机场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才进入旷野,地面渐渐变小,视野扩大,路上的汽车也渐渐变得像蚂蚁一般大小。
飞机也好像不愿意离开似的,在低空中盘旋,几乎盘绕完了整个南洋岛,才缓缓钻入蓝天。一切都在视线中消失了,下面是平平的白云,上面是蓝蓝的天,白云缓慢向后移动,才知道飞机在向前走。一切都过去了,再看见属于人类居住的地方,那将是另一片土地,祥子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