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灾过后,到处一片凄凉,就连往日多姿多彩的那些古槐树,也脱掉了许多叶子耷拉着“脑袋”,显得一点精气神也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本来就破乱不堪的茅草房子,被一场水灾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只剩下几跟柱子,更多的是干脆倒下去,整个寨子破破烂烂,一片凄凉。水深火热,到处是艰难求生的景象。
徐老蔫费了好大劲,才把要塌下来的房盖推翻。靠一边房山墙支起一个棚子,下边用门板、窗框,破被搭起个地铺,让娘们儿孩子住进去。徐大姐怀着孕,挺着大肚子,躺在新搭成的破床铺上。她的眼窝塌陷,昏昏沉沉,半醒半睡,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大家都知道是饿的。
天刚亮,祥子就偷偷地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搞到吃的。
大草甸子南边山脚下,有一片高而蜜的荒草地,杂草丛生,是有水鸟蛋的地方。紧挨着坡地叫蛇滩,地上爬的树上盘的各样蛇都有。昨天祥子和哥哥来了,蛇多,走半路就吓了回去,没有人敢到这儿附近捡鸟蛋。
昨天夜里,徐大姐双眼紧闭,奄奄一息,如果再弄不到吃的恐怕是活不了几天。祥子人小心事重,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搞到吃的。这次他没招呼害怕蛇的哥哥,一大早自己偷偷溜出家门。
今天出来是有准备的,他头戴一顶破钢盔帽子,手里拿把小镰刀,兜里揣点盐,腰间系着燃着的火绳。蛇怕烟熏,他带齐了让蛇害怕的东西。
进入到荒草地带,扒开一人多高的杂草,他努力搜寻着,渴望发现鸟蛋。
不知道在草丛里趟了多长时间,终于,在一个草窝里看见两个野鸭蛋,他喜出望外,飞快地跑过去。就在他很激动要拿起野鸭蛋时,猛然觉得腿上被什么刺了一下,回过头看,不如得大喊一声:“不好”!只见一条胳膊粗细的蛇,正死死地咬在他的腿肚子上。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腰间缠的火绳已经熄灭了。顾不得许多,他手起刀落,就看见那条蛇只剩下头还叼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掐住那条蛇的喉咙,把自己的腿皮都拎起来,此时也不知道疼痛,只想着被蛇咬会毒死。他用小镰刀狠劲地向自己的腿皮里剜下去,连自己的肉也割下来一块,血淋淋抛出去,然后捏出一点盐撒在伤口上杀菌,接着点燃腰里缠的火绳……
一阵紧张过后,腿上才有疼痛的感觉,渐渐地难以忍受,他疼昏过去,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醒了,醒来时看见自己腿肚子缺了一块肉,鲜血淋淋。他脱下裤子,缠在伤口上。再看那鸭蛋已经碎了。他很失望,怒吼:“该死的蛇!”就见那条无头的蛇,还没有死透,仍在草地上翻滚。他愤怒至极,眼珠子瞪多大。大抵是因为那两个野鸭蛋碎了的缘故,他手起刀落,将蛇剁了许多节。
饿了,肚子里咕咕叫,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剁成段的蛇还在颤动,似乎还在向他示威,好像在说:你就剁吧,就是剁成肉沫沫我也还活着。他突然产生个念头:把它吃到肚子里去!
他听说过,蛇有毒,吃了会死人的!那也要吃,大不了毒死,就不知道饿的难受。他把剁成段的蛇拾到钢盔帽子里,站起来想到河边去,可是受伤的腿太疼。
这孩子野性,他向自己发脾气:“疼吗?看你还能疼到哪里去!”他故意就让伤腿着力。
来到河边,拾来干柴,架起“头盔锅”,把洗干净的蛇放到里面,剩的一点盐也放了进去,不一会,钢盔里便飘出诱人的肉香味。还没大熟他就吃起来。
“啊,好香!”
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心想:这么好吃的东西,如果吃不死人,也许能救活母亲。他不吃了,把蛇皮和骨刺都挑出去,便躺倒在地上,心里说:毒不死就把蛇肉拿回家去。
下半晌,祥子拎着就说是鱼汤的东西回家来,走路硬是装着不瘸,只说腿划破了一点皮儿。
祥子到家,此时徐大姐连喝汤的能力也没有了,嘴唇紧闭着,牙齿像上了锁。徐老蔫用小铁棍儿撬开她的嘴,将祥子拿回的汤和肉一匙匙给徐大姐灌进去。渐渐地徐大姐睁开了眼睛,奇迹般活了过来。
生来野性的祥子,昏昏沉沉高烧了两天,醒来时到灶坑旁,抓一把烧柴灰按在伤口上,然后用破布把伤腿缠了,心里头仍然想着吃蛇的滋味。但是他知道这里从没有人吃蛇的,人们把蛇当做灵仙来供奉,如果还要吃的话,也得偷偷地去做。
当祥子又来到蛇滩地这块儿,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蛇见了他似乎好像都怕怕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去宰割。他自己吃好了,便提一钢盔帽子里煮好的,去了皮扔了骨,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当然只说是鱼。他有得是办法每天都能抓到“鱼”吃。蛇地那边没人敢去抓,所以蛇多。但是时间一长,终于被人们发现他抓“鱼”的秘密。“哇!这小子,够野性。”不过并没人站出来反对,却是也偷偷地跟着学起来抓“鱼”的行当。挨饿的年头,也顾不了许多,只要能治饿就行,抓蛇吃的人逐渐多起来。祥子看上去粗鲁胆子大,时常做出让人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知道,饿,会死人的!他拿着钢盔帽子里的东西让人吃,后来,他索性告诉大家就是蛇肉,有人反对,但是抓蛇吃的人更多了,蛇却越来越少。
饥饿所逼,八岁的祥子吃蛇也吃到了一个高度。蛇滩上拾过一条自己喜欢吃的蛇,一只脚踩了头,手一扯蛇皮便从头到尾退了下来,割下一条白肉,放上些盐,就这样生吃活蛇,尽管嘴角上挂着血水,但吃起来特别鲜。
吃蛇的人多起来,但是蛇也不是总那么多,随着秋季的来临,蛇也陆续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连最会抓蛇的祥子也很少品尝到蛇肉的美味。
饥饿,争夺着活着的人的性命,寨子里总能听到因为饥饿制造出来的不幸。祥子虽小,但每听到这声音心里就很烦躁,总想:有没有不挨饿的办法呢?他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么许多,理解得也不那么深透。
暗夜,新垒的草房子里散发着泥土的腥味。徐大姐用手碰了碰身旁躺着的徐老蔫:“他爹。我想,把大孩子送城里去吧。”
徐老蔫叹口气说:“灾害这么严重,城里的人也是只喝地瓜汤,他姥姥家怎么养活得了?”
“好歹城里还分一点地瓜,我担心都呆在家里,迟早会因为饿倒台子的。”
说话间徐老蔫的肚子里发出咕噜噜声响。“孩子他妈,你就拿主意吧。”
徐大姐:“我担心,一百好几十里地,又没有东西路上吃,别把你饿倒在半路上。”
徐老蔫:“没事,我身体硬朗扛得住。”
祥子没睡,听到要把哥哥送走,鼻子里酸酸的,好像有辣辣的东西直呛进脑浆里。
天蒙亮的时候,徐老蔫推来独轮车在门口,徐大姐拿过一个破旧的小被子,铺在车上秫杆帘里,徐老蔫把大儿子抱了上去,他眼巴巴瞅着祥子,显然不愿意走。
徐大姐挺着怀孕的大肚子,垂着眼皮,心力憔悴,似乎这孩子一去就永远不能回来了。
独轮车发出吱吱嘎嘎地响声,渐渐地消失在目送的视线中,祥子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内心里一阵阵隐痛。
水灾过后,颗粒不收,地里边种的青菜枯黄黄的贴在地皮上不长,一夏一秋人们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知道这一冬该怎么度过去。
忽一日城里捎回一封信来,全家人都没文化,谁也不认识字。祥子跑了大半条街,也没问到识字的人,最后到寨南,姜大伯认识字才念给他听。
祥子突然觉得姜大伯有学问,一定知道许多事情,便问:“可有不让人挨饿的办法吗?”
姜老头子戴着花镜,诧异地瞅着,琢磨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不知如何回答?
“啊?呵,可能,愚昧的缘故。”
听着老姜头说给他听的半懂不懂的话,祥子有点激动,饥饿中憋出的欲望,忍不住问:“什么叫愚昧?”
老姜头更感到诧异,好半天才慢地吞吞说:“缺乏知识。”
“缺乏知识?”祥子直愣愣的看着对面的老姜头,眼睛里射出疑惑的光。
“读书你知道吧。就是要有文化,肚子里有墨水,才能生长出智慧来,才能有大作为。”老姜头竭尽全力的说教着,祥子那里越发听不懂。
“肚子里要有墨水,一定要喝到肚子里去吗,那不拉肚子才怪,怎么会是这样呢。”祥子此刻越发糊涂了,怎么要说往肚子里灌墨水呢?
老姜头也有些解释不清,嗔怪道,这孩子挺尖挺怪的,想事情不知道理解,怎么能说往肚子喝墨水呢,那只是个比喻,就是肚子里要有墨水。
“比喻?比喻什么,还不是肚子里要有墨水吗,有了墨水就一定有知识吗。”
“不是喝墨水,是要学,把知识学到肚子里,你这样干打哑巴缠就是知识缺乏。”老姜头有些急。
“我,我……”祥子尴尬很急切的样子。
祥子还是不太懂“缺乏”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模糊而又准确的答案:总之得念书吧?他甚至古怪地认为,只要识了字就会有足够的饭吃。寨子里的人大都不认识字,所以都穷,姜大伯识字,就比别人生活好,别人连饭吃都没有,他却有酒喝。
空场对面,高大壮观的木制门楼,门楼两侧延伸下去一溜红墙,学校就在古庙里边。
祥子还是孩子,不懂得太多,古庙跟前宽阔的空场子就足够吸引他玩个开心。
空场子这块儿,场地中央有一块很大的一米多高的青石台子,坐的人多了,已经磨去了棱角,光滑铮亮。
祥子跳了上去,仰脸朝天双手擎着脑袋。天蓝蓝的,树冠冲天,古建筑一览他的眼底。他心想:这里应该不会穷的,可是为什么挨饿呢?
他兴奋起来,在青石板上翻了几个把势,玩个痛快。这地方真好,他玩得冒汗,就躺在石板上睡着了,小孩子哪里知道冬天的寒冷。
祥子睡着了进入梦境:古代人能盖这么好的房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愚昧”。愚昧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姜老头子,竟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刺骨的寒风惊醒了他的梦,祥子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想起来去学校的事。
通往学校的庙门紧关着,四周红墙有房檐那么高,幸好祥子在杂戏班里学过轻功,只见他一个助跑,起跳!就从陡徒的墙壁走上去,他暗中自喜在杂戏班里自己学到的功夫。
跳进墙里看得明白:哇,好大一个广场!里面大半圈全是好看的房子,虽然都已经褪了颜色但也很是壮观。
广场南端,有两棵高大的古槐树,引人夺目,祥子好奇,向那里走去。
走到近前向上看,两棵间隔二十多米的古槐树,长到空中便联合到一起。老杈上挂着一口老铁钟,那钟就老大老大,乌黑的钟口里吐出一根很粗的绳子,缠在另一棵老树杈上。
祥子自语:“这树真粗,有房子那么宽大。”
树北广场上,有一尊高大的石像,石像的巨脚指头,就有人头那么大。
祥子仰脸向上望,心里在琢磨着,他认识,是观世音菩萨像。不过这里的塑像巨大,逼着他仰脸向上望,就足能在他心里产生莫名的崇敬。
东边有个院,院墙正中有个小门儿。可能就是学校吧?他心里猜想着。
他终于鼓足勇气,又拿出孩童时学到的本领,一个高蹿起来,从墙上飞了过去,偷偷地溜到最南头一趟房子的那个窗口。他踮起脚,向里边看。
一块黑板,一趟趟桌子,挂满蛛网和灰尘。此情景祥子看着很是失望,心想:学校为什么没人读书呢?呵呵,一定是水灾的缘故,他自我解释着。
回家的路上,祥子心情低落,也许在石板上睡觉的原因,着凉了,他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痒痒的,全身觉得很冷。空洞洞的学校,没有学生读书,连个人影都没有,几乎让祥子的幻想和希望都破灭了。
为了渐日里的生计,祥子依旧要到甸子里割柴,屋子里冷,炕要烧热;仍然把树的嫩皮剁碎了,放锅里边煮,冰窟窿里也许能搅到三二斤小鱼,掺在树皮粥里煮。为了填饱肚子,祥子几乎每天都往返在这种无聊的劳作中。
没棉鞋穿,祥子的脚冻了,春天反暖就开始红肿,尤其是睡不得热炕,脚会火烧火燎,痒痛得钻心难受。
徐大姐不许祥子再出去干活,并且严厉地威胁说:“别再逞能,弄不好脚得锯掉。赶明儿个妈到大青山脚下踩些“冰根草”回来,煮了水洗几回就好了。”
然而,徐大姐只能说说而已,已经不可能做到,她那怀了孕的大肚子的身子,连走路都费劲,眼见就要生产了,哪里还能走出去劳动。
祥子家在里边哪里坐得住,况且,炕是热的,冻伤的脚绝对享受不了。
徐大姐见孩子脚疼确实难以忍受,便允许他到外边走走,但一定不许干活。
古庙是祥子最喜欢去的地方,似乎到那里冻伤的脚才不觉得太痛,而且很快会被忘掉。他喜欢庙里边那些数不尽的雕像,喜欢那里各式各样的建筑,高高的红墙,亮绿的瓦,木雕的大门楼,还有庙外空场子两边好阔气的宅院。
他认定古人远比现代人要精明,就那些门亭楼阁上的字,现在的人准不会写。村里人大家住的是泥草房子,和阔气的古建筑哪比得了?他总结出一个道理:古人识字有知识有文化,所以才不穷,他把一切都归结到读书上。就在祥子浮想联翩,琢磨着读书识字的好光景,忽然,弟弟徐三子从家的方向跑来,大喊:“哥。妈要生了,叫你快回去……”
徐大姐躺在炕上,脸上布满豆粒大的汗珠儿。
祥子赶紧跑到隔壁邻居家,没进门就喊:“三婶,妈要生了,求您过去。”
“知道,我就去。”三婶在屋内答应。
三婶是寨子里接生婆,全寨里的孩子几乎都是她接生的。她年龄比徐大姐大不了几岁,弯腰驼背,面相有些偏老。寨子里人叫惯了,大家都叫她叽挤房三婶。三婶结婚早,生孩子也早,二年一个,生到一九五五年,就有了八个孩子,全是丫头。
孩子生多了也就有了经验,她生孩子用不着别人接生,就像上趟厕所那么容易。
那年头,十口人挤一间小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大丫头十五岁能干活了。一天,煮了一锅干白菜帮子,熟了放些盐,几个丫头围过来抢着吃。
叽挤房三婶盛一碗稀的菜汤,还没等喂刚会吃食的小丫头,其它几个先吃的孩子就都突然翻白眼躺倒下去。一下子死了七个孩子,太可怕了。
后来才知道是食物中毒,干白菜放锅里煮,毒气没放出来,吃死人了。叽挤房十口人之家,一下子只剩下三口,谁见了都感到难过,忧心如焚!
如今三婶肚子又大了,眼见又要生孩子。她双手捧着肚子,吃力地迈着小步慢慢挪动到徐家来。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传出三婶惊喊:“祥子快进来,你妈怕是不行了!”
徐大姐顺炕躺着,两眼瞪圆,面色铁青,口中吐出白沫,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来。
“妈怎了?”祥子惊恐。
“你妈体格太弱,孩子又在肚子里横着,再一会儿生不下来,大人孩子都得憋死!这可怎么办,老蔫又不在家。”看得出来三婶焦急,满脸无奈。
沉默了好一阵,屋子里静得吓人,徐大姐抽搐了两下,就好像停止了呼吸。
叽挤房三婶万般无奈,终于发狠说:“祥子,你敢吗?三婶也要生孩崽儿了,动弹不得。我要你把你妈妈肚里的孩子拿出来,也许能保住命。”
祥子听明白了,面目惊恐,手不由得颤抖。尽管大家都公认祥子胆子大主意正,但他毕竟是孩子。
徐大姐已经没气了,脸色铁青。此时容不得祥子多想,他拿起自己使用惯了的小镰刀。
这把刀,祥子用它剜过蛇胆,破过鱼肚,从来得心应手。他把刀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手还是颤抖。
“动手吧祥子,有三婶给你坐镇。割,大点口,割呀,晚了你妈就没命了!”
逼出来的勇气,祥子的眼睛瞪得通红……
就在祥子端起小镰刀已经割下去的一刹那,奇迹出现了。此刻的徐大姐还没有真正的昏死过去,当时发生的一切她心里完全明白,还许是肚子里的孩子有着灵性。但是终究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徐大姐的身体突然滚动起来,左右翻腾。稍见平息,孩子突然的生了出来。三婶拎起孩子小腿儿,啪啪两下拍打,随后便是婴儿的哭声……
刚刚收拾消停,接生婆就嚷起来。“不好,三婶也要生了。”三婶忙往外屋柴堆里走……
转眼又是一个初春,大地含绿百草发芽。晚上徐家两口子趴炕上嘀咕。徐大姐:“孩子他爹,你听说没有,学校里开课了,听说从城里来了个老师。”
徐老蔫:“没听说。他妈,知道去年日子为什么那么苦吗?水灾是一方面,搞建设求发展,据说给人家的钱不算,还有粮食,猪舌头成列车往外拉。”
徐大姐:“孩子他爹,别瞎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
徐老蔫“我这不是在家里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又不是出去宣传。”
沉默,许久的沉默,屋里只有出气儿的声音,祥子没睡,闭眼睛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徐老蔫才又说:“他妈,听说安徽那边搞试点,把地分给个人种。”
徐大姐不喜欢听:“得,你别扯那么远,上次你就说分地,到今儿个也没见分到家里来,那些大事情是国家的主意,咱甭去管它,还是唠眼下的正事儿。”
“正事?啥正事?”
“还啥正事,我一说你就往一旁打岔。人活着要有本事,哪来的?我是说学校开课了!”
徐老蔫:“呵,开课?开课怎了,学校开它的课就是,管咱们什么事?”
徐大姐有点生气的语调:“男人就是心粗,我说的意思是祥子该去念书!学点本事。唉,我这条命,也是这孩子救回来的,他又特喜欢念书。”
徐老蔫:“呵是,祥子是个有心劲孩子,干什么像什么,念了书,一定会有出息。”
徐大姐:“可是,孩子他爹,我打听了,学费一学期三元五,书费一元五,我们一年也挣不来啊!”
徐老蔫声音低沉地问:“家里,一点儿钱也没有了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家里断了几天盐了。”
“唉!”徐老蔫长长叹了口气。不提钱时还有些话说,一提到钱,什么话也不想再说了。
春天,树冠上槐花雪白成团压满枝头,向天空中望去,槐花寨像一个大花棚,好看,漂亮,香味扑鼻。
祥子冻伤的脚又开始复发,红肿得像烂地瓜,青一块紫一块,已经不像一双脚的样子。
和往常一样,他一瘸一拐来到他每天必去的地方:庙里边的学校。很快,一切疼痛都忘到脑后去了。
窗外,祥子正面向教室里,他在偷读,聚精会神地向里面望着,靠得是自己的记忆。
突然背后有人拍了他两下,他没警觉,全没在意。他被从窗台上抱下来才醒悟,他闻到一股幽香。他转过身,看到一双审视他的眼睛。
不好,偷学被发现了!唯一一点希望也破灭,祥子显得垂头丧气,但仍然不服气,低下头红着脸,咬着自己的嘴唇,小脑瓜儿直晃。
“喂,你喜欢读书,怎不报名上学?”把他抱下窗台的女教师温和地问。
半天,祥子才愤愤地说:“家里穷,没钱!”
“告诉我为什么要读书?”
祥子没有回答,反过来突然问道:“书里边有消灭贫穷的办法吗?”
女教师愣住了,一时间难能回答,她目视着那孩子好一会儿才说:“好吧,你出去,大门外空场儿那等着我。”
空场石台子上,祥子耷拉着脑袋坐着,显得很沮丧,唯一的偷学的好办法也破灭了。
他被碰了一下,就听见说:“喂,想什么呢?给这个,送你的。”女老师的声音。
祥子眼前一亮。“哇,词典!送给我的么?”
祥子接过词典,突然想起来问:“我还可以到窗外去偷听课吗?不会妨碍别人的。”
女教师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头,很是关爱地自语:“你这怪小孩儿。”
经不住**,祥子继续到学校里偷读,那个女教师只管在教室里讲课,没有人阻止他在外面偷学。
转眼入冬,祥子的脚开始还好点儿,天气不大冷,脚可以放在被子外面,一觉醒来也不会冻怎么样。但随着冬天的深入,夜间屋子里温度比外面暖不了多少。炕热,被子里边暖和,那真是乡下人讲话:烙屁股冻脸。
祥子的脚不敢放在被窝里边,一放被子里,就痒得钻心,疼得挺不了。可是总放在被子外面,只能加重脚冻,祥子日夜被痛苦的冻伤煎熬着。
早晨,他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后背如背冰,骨头节里冒凉风。
外面阳光挺足,房檐下的冰凌往下滴着水珠,天气似乎好像比往常暖和一些。
他想:与其坐在屋子里遭罪,还不如到外面去散散心。病这东西就是这样,你越谦让着它,它越让你难受。是啊,已经有几天没到学校里去了。
晃晃悠悠,祥子下了地,脚肿自己的鞋子已经穿不下去了,他把脚伸进父亲的大破胶鞋里,勉强站了起来。
“祥子,别出去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听话家里歇着。”徐大姐担心着说。
“妈,我没事儿,病这东西,娇惯不得,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祥子瘸拐着向门外走去。
走不快,蹭步到学校,已经是偏晌的时候,窗子上的冰花已经被太阳射化了,只有局部还留些残迹。
黑板上写满了假期复习题,他认真地看着往脑子里边记,很快他忘记了冻伤脚的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祥子觉得很冷,从心里往外冷,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子,舌和牙也全不听使唤,止不住打架,身子也抖动起来。
呀嘿?还都叫起劲来!他感到嘴里发咸。舌头咬破了,嘴角流出血,他有点支持不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好些,身上好像有点热乎了,脸上也似乎向外冒火,烤得他睁不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老师在讲什么也听不见了。
它的眼前出现很大一片火,呼呼地燃烧着。他默念叨着:火,火真好,火真暖和。他看见到处都是火,他伸开双臂,进入到烤火取暖的境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