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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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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出死亡

水,连成一片的水,铺天盖地的水,一望无际的水。此时的景象似乎整个地球上都是水。

水中,还能看出是一个人的模样,水波、日光。一个人踩水游晃着,河面上只露出脖子和脑袋,旷野中回**着男子汉的音腔,唱出的歌不成调儿:

“一九六零年啊,大水那个没房檐呦,无奈何大自然吆,洪水那个成猛兽!呦呦呦……”

大自然奏出沉闷、震撼的旋音,时间里隐含着悠然神往的曲调,舞动在这个乐章中的生灵们,饱尝着阳世间的喜怒哀乐,智慧生命在自己的人生坦途中顽强的奋进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他只记得伸手去接钱袋儿。他确切地知道,那是他师父的命,他师父的希望!瞬间,只是眨眼的功夫,猛兽一样的洪水就把帐篷给翻卷起来,让所有的先前的一切都瞬间变了模样。

那孩子一把抓住帐篷的边角儿,闪电中还看见咆哮的水中同伴们的小脑袋。后来他抱住一棵冲过来的树,又搂住一个露出水面的石桩,再后来他就昏沉在有感觉和无感觉之中。

他似乎醒了,大脑反应在恍惚与虚无之间,漂飘悠悠,晕晕惚惚,天在动地也在晃……

他脸朝下躺着,下颚与胸之间垫一捆草,两脚叉开双臂伸直,睡成一个“大”字。他恍恍惚惚好像是有一种力迫使他翻身。

醒了。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头没动,四周都是水,水连天,天连水。

收回远去的目光,围一圈全是瞅着他的眼睛,惊奇的目光,惊喜的眼神,惊愕陌生的面孔,惊讶的呼喊声:“醒了,醒了,他醒了!……”他侧着脸躺着,瞪大着眼睛,似乎好像觉得自己是在船上?漂着,晃着……

渐渐清醒,他从惊恐的记忆中反应过来了。“啊,啊,我,我还活着!”

惊恐的时刻难以忘怀,眼前还是回忆的场景:雨,下个不停。天是灰黑色,地是灰黑色,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是灰黑色,一切全都笼罩在灰暗中。

雨没那么大时是这样:一群外地人来到大青山脚下,在那块巨大的平板石上支起了一个老灰布帐篷,几个外乡人暂时避雨在里面。

天慌慌,地慌慌,雨瓢泼一样浇打在帐篷上。雨声、雷声,破帐篷缝隙外的闪电。帐篷里的人缩掖着,无奈地在慢长的暗夜中煎熬着。

一个闪电从破帐篷布缝里射进来,照出了几个惊惶的面孔。一位骨瘦如柴的老汉,仰躺在地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支帐篷的时候,老人滑了一跤,扭了筋,闪了腰,掰坏了胯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老汉痛苦的表情,有气无力地说:“记住,记住我的话,挣钱,挣足够的钱,回上海,就,就再也,不用,四处漂流!……”

老人的语音还没结束,突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这老头手里捏着一个钱袋儿,他把胳膊高高抬起来,使尽全力也仍然还是有气无力地喊着:“钱!钱……”

此事情发生在下半夜,雨还在下,天漆黑一片,远处传来闷闷地牛叫声,似乎好像还不是一头牛的吼声。这声音由远而近,似呼唤也似哀嚎。

老人嘱咐的话还没有说完,牛叫声就连成片呼出一种共鸣,瞬间湮没了一切声音,包括那巨大的雷响声。那声音,让人惊恐万状,那是一种莫名的凄楚和可怕。

外乡人哪里知道牛吼,哪里又是什么牛吼!那是山洪暴发滚动出的声响,洪水到来的前兆。

洪峰发出吼声,铺天盖地压过来,可惜的是帐篷里几个外乡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吞没在洪峰之中……

那个时候,解放初期,大家、小家,都处在一穷二白之中,自然灾害也似乎在挑战。

早晨,雨还在下着,似乎比先前小了些。被几棵老槐树挡住去路的草垛上,徐老蔫站起来,习惯地把手撑在额头上,向西大甸子方向张望。下面是一片汪洋,草甸子里的苇草只剩下草尖儿。

“孩子他妈,草滩高岗上好像是有个人?”徐老蔫向远处瞭望着说。

徐大姐怀里抱着两岁的婴儿坐在草垛上,腿上还躺着两个睡着的孩子。草垛上不少人都站起来向甸子里张望。

“那怎么办?”徐大姐坐那里向水中瞅着问。

“我游过去看看。”徐老蔫脱下外衣,只穿着裤衩,更像一只瘦瘦的猴子。

“小心点,别撑死牛皮。”徐大姐担心的神色。

老蔫水性好,可这场洪水几十年不遇,太吓人了,谁也从来没有经见过。

徐老蔫顺着草垛坡溜下去,投入到洪水中,向水连着天的远处游去……

一个小时后,徐老蔫头上顶着一个将死的孩子回来,那孩子大肚子让水灌得像吹进了气的死猪,大伙儿把徐老蔫连同孩子一起拉到草垛上来。

“有口悠气儿,可能还活着,哈捧趴着让他吐吐水。”徐老蔫吩咐着。

大青山正北,是个大草甸子,方圆十多里地,草甸子中央有一片凸起水面的高岗儿。想当年一场大火在草滩上燃烧,罕王爷在这儿草滩上遇难,被一条狗给救了性命。后来,罕王爷在这草岗上给死去的黄狗立了个石碑,还用玉石雕了一条狗坐立在草滩上。槐花寨的人把这个大草甸子叫“西大荒”,里边的高岗叫“罕王岛。”

徐老蔫下到水中,游到罕王岛,见一个孩子漂躺在泥水中,衣服裤子都被洪水扯走了,一身无挂。

孩子的脖子上有个坠儿,坠子上有个链儿,碰巧挂在埋水里的玉石狗耳朵上,抵得住洪水的冲流,才留落在这高岗上没被洪水卷走……

第十天头上水下去了,水里救上来那个孩子也活了过来。问他家乡住处,他不回答,爹妈是谁也不吱声,没听见一般。此刻徐老蔫和徐大姐都傻了眼,原来从水中救回来的这孩子却是个哑巴。不知道家乡住处,父母是谁,怎么送他回家?这时节碰到灾害年头,要养活一个孩子不是件小事情。

洪水过后房倒屋塌,本来就吃得上顿没有下顿,住哪里?吃什么?徐家两口子犯起愁来。

此时,那孩子仍然回忆在洪水压来的袭击中,眼前放映着他师父手举着钱袋儿拼命挣扎的场景,耳边还回响着他师父嘴里边喊出的撕心裂肺的声音:“钱,钱!……”咆哮的洪水铺天盖地压过来,便眼见着随波逐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处。

“一个羊也放俩羊也放,死就死在一块,哑巴怎了,好歹也是一条命。”徐大姐果断的决定。

那孩子眼睛雪亮,他全听得明白,扑通跪下,眼睛里放出感激的光。他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就走,不想连累别人,到底被徐大姐给拽住了。

这孩子,不是哑巴,只是不喜欢多说话。问话中只知道他是杂戏班里师父捡来的,没家,没爹没娘。亲人只有师父和几个师兄姐也都被洪水卷走了,是死是活全不知道下落,如今他一个孤儿,举目无亲。

孩子叫什么名?徐老蔫没在意。“就叫狗剩儿,能活下来,也和甸子里那条石头狗有关。”

徐大姐不同意,孩子大了叫起来难听。“就叫祥子吧,添吉祥的音儿,也许有了这孩子,日子就会好起来。”

“好,就叫祥子。”徐老蔫应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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