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
不提鲍信、于禁等人乘车继续前往都亭,三英夺帅印。
却说张简几人跟着西施媚疾驰,前去援战司徒府。
“少节,你精擅机关,我等最好原路返回,自神虎门偷入北宫崇德殿,那里的密室通往地下主甬道,有直通南宫甚至宫外的秘密行道,既隐蔽安全,也能避免意外撞到乱军,耽搁时间。”身为万年宫的总管家令,杜枰显然对南北二宫的格局十分熟悉,也知晓宫底的地下城建筑,当即建议道。
“好!”张简同意,这时候得听专业人士的!
只跑了几分钟,史阿就有些不耐烦,这小黑狗跑得太慢了,完全束缚了他们三人的速度。
“咦,媚儿,你这次跑得比上次快哦!”点了自动跟随的张简也有些无聊,想活跃一下凝重的氛围。
媚儿回他一个白眼。
“对,上次是士异姐姐对你太过严厉来着,根本就没有放开让你跑。”
张简一阵唏嘘,那牙尖手利的小丫头,仿佛已经很久很久了。
“还是我抱着你跑吧!虽然你也不慢,毕竟累了,正好也该歇一歇。该指道儿的时候挠我一下就行,左边用左爪,右边用右爪。”
说完,张简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明白,一把捞起西施媚,展开木鸡疾风行,速度顿时再度加快两三倍。不仅杜枰、史阿陡然压力大增,便是媚儿也不禁白眼侧目,搞不懂大半天不见,这哥们儿怎会突然变得如此颠狂。
入神虎,潜崇德,开密室,下甬道。
几人进入地下行道之后改由杜枰抱着媚儿领路,一女一犬配合更加默契,甬道内的光亮勉强能看清路,对他们来说已无大碍,挪移速度居然也并不比地面上稍减。
杜枰还不时指点:“这上面是章台殿。哦,章台门到了……横穿中东门大街之后,下面就是南宫地界了,前面就是东观。”
张简心念一动,转头一想,现在卢植当已亲自出宫去协调乐隐的刺袁决死营,等待配合鲍信的北军行动。东观里估计只有荀攸还在坚守岗位支撑危局,跟他说了也没啥即时可用的力量相助,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一路南去又经过云台殿、乐成殿、玉堂殿、前殿,终于再度东去,眼前突然一宽,已经来到了通往司徒府的地下行道。
这条行道不得了,高三米,宽度足有十米以上,是张简迄今为止所见的最为阔绰的地下通道,比之前南宫的主甬道还要宽阔一倍。
杜枰介绍说,这条地下御道是昔日世祖(刘秀)为了经常夜会大司徒邓禹,特意从少府下拨巨额款项,命对方专门构筑而成,一直行到头,便是司徒府那座著名的地下行宫。
史阿非常不解:“皇帝去见重臣,直接从宫门过去就行了,苍龙阙门离司徒府,不就隔一条三公街么?”
“这个,史兄你就不懂了。”张简笑了笑,“像光武与邓司徒这种青梅竹马的同学关系,官场上最易遭人忌妒,平日要再显示出彼此特别亲密的关系,明枪暗箭一多,估计邓司徒都没法正常督导百官了。光武皇帝这是为了邓司徒好啊!”
杜枰也道:“少节言之有理。据说邓司徒在天下太平之后,经常希望疏远名势,归乡服侍母亲,也方便整饬家规,教养子孙。只是世祖舍不得他离开,才一直留在洛阳,直至世祖崩逝才告病隐退。”
“同窗数年,挚友一世,真可谓大丈夫也!”史阿憧憬不已。
前面渐渐出现三条岔道,张简吸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天门关闭,领域难用,他只能定睛四下扫视,似有所见。
“大家小心些。我看,已经到地方了。”
杜枰怀里的西施媚忽然伸爪一挠,低声呜呜。
“媚儿说往左。”杜枰心领神会。
“好,去左边。”
三人一狗,自左方岔道静悄悄而去。
他们走后不过一分钟左右,两名黑袍少年自右方的通道出现。
“田旭,司徒府行宫的暗门便在此处?”
“正是,文优先生请看,万年殿下亲口告诉下宦,便在中间那侧的石壁上,只是下宦不明打开暗门的手段。”
“好!很好!”李儒兴奋莫名,虎贲、羽林遮蔽三公街已经太久,为防意外,必须尽快袭破行宫,擒拿太后和车骑将军。若能打开暗门,此役必获大胜。
然后,嘿……
“过去看看再说。”
洛阳东南。
南宫之东。
司徒府。
地下宫殿门外。
一身金甲的何苗捧着怀里的麒麟兜鍪,正焦躁不安地左右踱步。
忽然,宫殿门一开,一名着银甲持银质短枪的英武少女行了出来,枪尖锋刃差点儿正戳中晃来晃去的麒麟兜鍪。
双方同时一顿,然后迅速后撤一步,闪开些许距离。
“车骑将军!”
银甲少女脸上一红,慌忙把银枪上竖。说是短枪,其实也有七八尺长短,比她高出一头。
“吴骑长!”何苗点点头,没有计较对方的失礼。
统领太后贴身十六女骑之副贰:中宫署丞兼女骑长吴烨,一向对气质雅华的车骑将军怀有深度好感,见面必然脸红。
“太后有请,请将军随我来!”
说完,吴烨赧然转身,在前引导。
何苗随其进入大门,里面戒备森严,大约有二十余名精锐持戟中黄门。他随手把手上的金盔丢给首领黄门冗从。他是太后一母所生的亲二哥,这里又不是正式朝堂,女骑长吴烨不发话,那黄门冗从也就没要求他交出佩刀。
随后连行三道石门,门后都有间隔屏墙,周围黄门持戟执弩守护。这里采光设施巧妙,眼下仲秋的光源也很充足,加上各种奇珠明炬相辅,虽在地下,殿堂内之堂皇明耀,却几与地平面上无异。
一路北行,向后殿行去。
司徒府的这处地下行宫,何苗倒也久有听闻,只是一直无缘来此,却不知道居然这等严密。
到了后殿,前方突然一畅,大约邓禹知道刘秀不喜奢华,所以这间行宫后殿除了较为宽敞阔大——顶高两丈有余,千余平的面积,几乎快赶上半个司徒府了——倒也没有特别的装修,主要经费都用在加固地基和梁柱上了。
不久即见朱色铺地,楹柱帷幔,一座丹墀孤立。丹墀最西北处,立设一幄,红地黑花,其内情景大半被数扇高屏遮挡,却看不真切。
吴烨快步行至丹墀之前,单膝跪地,禀道:“君上,车骑将军到!”
一名白襦少女自高屏东侧闪出,扫视何苗两眼,眉头一拧:“大胆,二国舅何不脱履解剑?”
“士异?”吴烨一愣,她怎会在此守护太后?
饶是何苗为人淡泊,听闻对方之语也不禁一股怒意上冲,抬头瞪视,拍了拍腰间短刀。
“此拍髀,乃太后所赐,不敢弃。”
拍髀,就是一种随身佩刀,也就一尺到两尺之间(三四十厘米),故此又名尺刀。
“行了,士异,让二舅上来。吴烨台下守护。”
帷幄内有沉稳威严的熟妇声音发话。若是张简在,定能听出这就是凌晨时七香车内惊呼“子高公”的那位贵人——太后何葳。
“唯!”
三人一起应诺。
士异盯了吴烨一眼,躬身退回帷幄之后。
台下何苗、吴烨二人也各自领命:何苗缓缓步上石阶;吴烨看着那颀长潇洒的身影,张了张嘴,又轻轻合上,悄然移至丹墀西侧端,默然持枪守护。
帷幄之中,太后独自坐于一张丹扆大**,床前有曲足长桯(tīng),桯上置长方形棜案,案内却只摆放了两只玉卮。
长桯之南,靠近何苗一侧,是一张木枰,也就是方形的独坐板床。
“二兄,坐!”何葳言语平静,似乎对头顶上的府内事态毫不关心。
何苗心头一叹,过去枰上坐了,却正与三妹面对面。
枰上铺了三层席,膝下倒也温厚。
“二兄所坐之处,原为一长榻。料想昔日世祖见邓司徒,应当状极亲密,同榻夜谈,甚至并榻而卧。”
“既如此,太后何故移换?”何苗有些奇怪,膝下这张枰实在有些小,也就是他足够苗条,换了大兄来,肯定明显就局促多了。
“只因二兄你欲独坐,朕,便赐你独坐。”何葳目光里微透激愤之色,随即湮没。
何苗心下一沉,左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尺刀。
“大妹,你早已知晓了?”
“若早已知晓,何必还找二哥你来相谈?”
何苗左手捋捋绶印,又慢慢放下。
何葳道:“王允、袁绍最恨张让,其次赵忠;杨彪、杨琦、周忠厌恶毕岚的奇技**巧,以天禄虾蟆、喷水四象取悦先帝;刘弘、张温、樊陵等人,则深怨他们的南阳同乡郭胜出卖西园军首领蹇硕,致令先帝改立陈留王一事彻底夭折;如今他们几个,除了赵忠值守嘉德殿,暂不得动,其他三个我都下令过来侍奉,眼下应该已经到了,皆在上面。二兄你觉得,杀了这些人,够不够他们几家泄愤?”
何苗越听越惊,听到最后已伏枰不起,坐枰狭小,双手只能撑在枰前地板上,玉石凉意透过掌心直接传入体内,五脏六腑皆感寒意,手臂不觉轻轻颤抖。
太后竟然要把张让、毕岚、郭胜这三位心腹常侍大珰,全都送给中立的士族任意处置,来换取他们对光熹帝刘辩的支持。
这心机,这气魄,令他通体冰冷,真心畏怖。
“他们想要什么,吾全知晓。可是二兄你还想要什么,小妹却有些疑惑。难道如今的富贵权势,还不够你肆意挥霍吗?”
“为何不回答我?”
何苗双臂渐渐稳定下来,用力一撑,上身抬起,目视其妹何葳。
“大将军,还有太傅,嗯,太傅当时还是后将军,这两位超等大员合谋,毒杀先帝。太后吾妹,你当真分毫不知吗?”
何太后一窒,片刻后说道:“吾知。后将军与大兄所献的西域苏合香油膏、合浦南珠粉,配上先帝喜用的内廷茵墀燃香,便生细毒。若非我令张奉改了验毒玉具,正月间就会被先帝发现。”
她如此坦诚,何苗反而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才质问道:“大妹,你为什么要包庇他们?”
“吾不庇护他们,难道要吾庇护你这位偏心外人的二舅吗?”一言又惹起何葳的怒气,“若先帝尚在,你是不是还会帮着他改立那孽子刘协?”
何苗摇头:“我虽喜爱协儿聪明,但立嗣当嫡当长,辩儿即位,我无有异议。”
“这还像亲舅舅该说的话。”何葳语气缓和下来,“二兄,你小时最疼我,知道我怕冷,每日省下份例油渣去换些铜钱,忍饥挨饿数月,专门求大兄为我做了羊皮袋囊,寒冬时天天灌烧热水给我焐手焐脚。小妹一直牢记不忘。”
“大妹!”何苗没想到妹妹会忽然提及少年时的往事,顿时眼圈一红。
“二兄你既非蹇硕、董氏同党,亦难入士族党人之眼,又何苦一定要与大兄、与吾作对呢?”
“大兄之敌,大妹之敌,并非是我,而是那些世家,那些巨族啊!三妹,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不用我跟你再说一遍吧?如此下去,我何氏哪还有葬身之地啊!”说起何进,何苗顿时一肚皮怨气。
何葳静静看向自己的这位二哥:“二兄,你自姓朱,何氏族灭,也不干你事。司徒府不是善地,你先行离开吧!”
何苗微一迟疑,还是提醒道:“大妹,你也赶紧回返南宫吧!大兄到此刻都不肯尽发北军来援,必已心变。”
“不急,吾定要看看,都有哪些人,要灭亡我何氏!”何葳一动不动,“二兄,饮了这卮三花蜜酿,你就离开吧!”
“什么?”何苗大惊失色,从何葳脸上,再看向木盘中的两个玉卮。
内廷美禄三花蜜酿,他自然喝过。但大妹此刻这一卮美酒,却是什么意思?
脸色再三变幻,何苗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出卖于我?万年还是渠穆?”
何葳摇摇头:“是陈留王。”
“不可能!”何苗大叫一声,“协儿绝不会卖我!”
“哈哈哈哈!”何葳怒极反笑,“果然,你到死都忘不了那个贱人!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的孽子!”
“是又如何?”到了此刻,何苗反而看淡生死,反唇相讥,“十五年前,我喜欢荣儿,三妹你喜欢史仙,本是多么美好的两对佳人,你我还曾彼此取笑,互相祝福。结果,因为大兄的一己富贵,一个被迫进了后宫,成为先帝的王美人;另一个,索性真的就此入道,变作了帝师史子眇,名闻天下的五道人。”
“住口,不得再提及这二人!”何葳沉声道。
“为何不提?三妹,你嘴上不说,其实一直因为史仙的缘故,对鸿都隐学照应颇多,张奂、丁宫,甚至刘表、王允,这些人,若非有你,岂能安稳加入鸿都隐学?连四妹都早已觉察,担忧你触怒先帝!你当我和大哥不知么?”何苗冷笑一声,“只不过大哥对你一直心怀愧疚,而鸿都隐学又对帝室、外戚无有大害,我们两大幕府才百般遮掩,不予理睬罢了。三妹,不是我说你,那史道人勤修三教九流,深得吴起、孙膑等人遗传,自创兵家纵横道,领悟寡情薄性真谛,对自己狠,对亲人更狠。你还好当年没有跟了他,否则,恐怕早已成为他求道的祭品。”
“这是谁跟你说的?此人对史道兄倒是知之甚深。”太后何葳问。
“当然是他最亲近的人。”
“吾知道了,定是那李儒。”
“大妹,你怎会知晓李儒?”何苗一惊。
“他身为史道兄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辨儿唯一同门向学的小师兄,吾岂能不了解一二?不过可惜啊,据吾看,此人生恐陷入爱欲之中受其束缚,对天下所有好女子均敬而远之,买椟还珠华而不实,只得了其师几分皮毛,潜力不但及不上他师兄张璋,更远不如早已破门而出的张简,却是永远无法领会史道兄兵家纵横的正道了。”
何苗张口结舌,完全没想到,李儒在妹妹眼里,几乎小透明。
“……大妹,你到底欲要如何?”
“吾说了,你饮下一卮三花蜜酿,便先行离开司徒府,去南宫或车骑将军幕府,都随你。”何葳看着自家的二哥,“而且,无论你喝哪一卮,另一卮,吾也立时陪你喝了。”
何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叹道:“大妹,你这又是何必?”
何葳不再说话,只是目透冷光,默然相视。
何苗盯着眼前两只一模一样的玉卮,犹豫半晌,忽然长叹:“子干公说得对,吾终究会死于懦弱!若我早听乐先生相劝,狠下心来,不念兄弟姐妹之情,你与大兄早已不在人间。”
他猛一伸手,抄起右侧的玉卮,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何葳凝视兄长片刻,忽然探手出去,将剩下的那只玉卮也端起来,将那满溢的三花蜜酿也一饮而尽。
“大妹?”
何苗大吃一惊。在他想来,这两卮蜜酿里必然都有剧毒,所以何葳才不在意他如何挑选,万万没想到,妹妹居然真的把剩下那一卮蜜酿全都喝了下去。
难道那一杯才是无毒?
“我与外人合谋,要废黜辨儿和你;你想杀我,也是自然。却又何必陪我?”
何葳放下玉卮,神色变幻,终于说道:“你面对死亡威胁,终究也没有选择向吾出刀,无论什么原因,这样便可以了。之前种种,吾全都揭过,不再追究。你依然是吾二兄。”
她摇了摇头。
“蜜酿并没有毒。毒的,只是人心罢了。”
忽然一阵响亮掌声,自东侧帷幔里传来。
随即,一位眉清目秀的标致郎君,锦袍纶巾,从一根楹柱后转了出来,拍手叫道:“精彩!精妙!太后与车骑将军如此兄妹情深,互敬互谅,真是令天地惊奇!使凡人震撼!”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面容略苍白,目光躲躲闪闪,似乎突然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手足无措。
“田旭?”
“李儒!”
太后何葳与兄长何苗同时惊呼一声。
太后纹丝不动。何苗却急忙翻身从枰座上弹起,拔出短刀,指向那锦衣少年:“李儒,你怎么会在行宫内?”
那人正是张简的好师弟李儒李文优,听闻何苗此言,淡淡一笑。
“车骑将军好记性!你和我,还有渠监君、万年殿下,不是早已约定,司徒府地下行宫内共黜太后,更迭圣帝的吗?”
“休得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何苗又羞又恼,好容易和大妹达成谅解,不计过往,这小畜产却又来伤口洒盐,他顾盼左右,“诸女骑何在?拿下此寇!”
李儒、田旭出现,早已惊动吴烨等近卫女骑,用不着何苗越俎代庖,十余名女卫已自默默围拢上前,只等太后圣谕,便要一拥而上,擒杀贼子。
“大妹!”何苗急道,此时此刻,跟李儒还讲什么客气?
太后何葳却迟迟未发令谕,只是怔怔看着李儒身后,忽然问道:“田旭,朕自问待你不薄,未及弱冠便已晋升小黄门,独力掌持承福殿,为何背吾通寇?”
田旭脸色更见苍白,微微躬身。
“太后,是下宦辜负圣宠。然,下宦不悔!”
“田郎君,何必羞涩讳言?大丈夫有所抉择,无可不能对人言讲。”李儒哈哈大笑,“太后,田郎君嫌你目指气使,年老珠黄,弃你而转投万年公主幕下,则每日歌咏,心旷神怡。如此霄壤之别,又何必多问?”
何葳心下盛怒已极,但自顾身份,却不肯与他多辩。
“田旭,你当真要弃朕而去?”
田旭不答,只是腰慢慢直了起来。
“区区小黄门,如何配得上田郎君的才赋?正所谓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岂能暗投于道侧?万年殿下许诺事成,封田郎君以常侍之位,岂不大美?”
“李儒,朕念你是史道兄弟子,便不杀你!”
何苗大急:“大妹,斩草除根,焉能顾念旧情?”让他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大家都要丢尽脸皮。
何葳睨二哥一眼,你还知道要脸?也不理他,只抬了抬衣袖。
“田旭,立斩!李儒,割舌!”
行宫内气势一变,却是四名女卫耳尖腿快,当先冲过去,长枪并举,直接冲田旭攒刺过去。
田旭骤然探出双臂,露出袖内黑光锃亮的两道裂熊巨手,十根钢爪闪电一钩,顿时将女卫的长枪全都拢在一起,身形微微扭动。
诸女卫惊呼声中,四支短刃枪头已齐着枪颈戛然而断。
“多谢太后不杀之恩!田郎君,太后移情,可别来怪我。”李儒嬉笑两声,“慢来,慢来!诸位姐姐慢慢来。”
“逆贼!”银枪如惊鸿,一瞥电闪至。
却是女骑长吴烨看不惯李儒滑嘴油腔的下乘格调,盛怒之下也不顾太后之谕,出手便是凌厉杀招,直奔少年心窝戳去。
“哎哟,你怎么来真的!”李儒急忙后退,暗暗气恼,怎么师兄玩一样的调调大家无不喜欢,轮到自己却招惹到这般女杀星?
他有自知之明,论到搏战武技,和师兄实在天差地别,却是马虎轻易不起。
袍袖一抖,一股细细烟雾腾跃而出,散播开去。
吴烨只觉异香扑鼻,脚下忽然一软,银枪已然握持不住,随着身体跌倒下去。
接着,噗通噗通连响,合围的女卫们接连摔倒,昏迷不醒。
“苏合香?”
太后惊怒,便待挺身,但身体刚刚半起,却又重重坐下。
“此乃苏合南珠香粉,我可是特意去查了师父秘藏的药方,亲手调配而成,和师父当年随太后传入宫廷的苏合香膏已大不相同了。”李儒啧啧两声,“想不到太后的抗毒能力,居然称冠于宫内,亦是稀奇。”
“李儒小儿!”何苗持刀便要冲下丹墀与李儒拼命,谁知双腿如同灌了巨量铅汞,走的两步,便已动弹不得,一口气没顺过来,张嘴直接喷了出来——却是一口朱黑之血。
“啊!”何苗尺刀坠地,双目怒睁,只觉胸肋俱痛,身体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
“车骑将军,看来你不光闻了我的苏合南珠香粉,还吃了些很不干净的东西啊!”李儒倒也微出意外,瞥了一眼静坐在大**的太后,以及木盘上的两只玉卮,“别这么看我,我的香粉最多只能迷神,却非断魂之毒……我懂了,大补亦大毒,太多珍物混杂一处,车骑将军你体内毒素最多,所以当即便支持不住了。”
何苗心念电转,勉强扭头看向何葳:“大妹,我……”
“二兄,天运不在你,你就安心去吧!”何葳叹口气,原本还有些犹豫念情,可事已至此,也毋须有什么顾忌了,何苗中毒虽然出乎意外,却也正好了结,便不给辩儿留下祸患了,“吾并不想害你!但所携起死玄丹,吾已自服,无有多余。二兄,我知道,你其实和我一样,从小就怕冷。我答应你,不会把你放置于冰室内成殓,而且,我会叮嘱辩儿,以减制帝陵盛装二兄你的遗蜕!大兄……亦然。”
何苗口吐黑血,最后大叫一声:“我——不服!”
当啷!
拍髀短刀落地,修长身躯仰天而倒,头颅倒挂石阶之上,双目犹似微睁难瞑。
车骑将军何苗,就此死在丹墀边缘。
太后何葳眼见二哥倒在眼前,心下也很不好受,忽然问道:“士异,你也是李儒、田旭一伙儿的吗?”
白衣的士异慢慢走上前去,说道:“我已向家祖立下誓言,此生,再不追随李文优!”
“嗯,你们王氏,却是满门忠义之士。”何葳满意,微微点头,“你可愿……”
“太后,我不能。”士异打断太后的命令,“其一,我不愿向过去的同道首领出手;其二,我不是他们二人联袂的对手;其三,我能护住太后。”
何葳本来极不悦被士异打断话头,但听对方说完,脸上怒意已尽数消失,叹口气:“既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在她们对话时,李儒一直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士异,一言不发,待她们说完,才悠悠一声长叹:“士女,你当真要弃我而去,反面成仇吗?”
士异心头冷笑:“老娘又不是十七岁!就算十七岁,也不会一再被你这碳渣忽悠。”
她左手倒持朱雀剑,向李儒恭恭敬敬行一剑礼。
“只要文优先生不登丹墀弑君,士异,不敢与您为敌!”
“弑君?”李儒不觉失笑,“士女,吾记得你以前最恨昏君庸主,怎的半日不到,便改弦易辙重为新人了?”
“一死百了,一笔勾销。文优先生肯定明白的。”
李儒略略垂首,微有悔意。当时在上商里张宅之外,不该痛下杀手,玉石俱焚。
这一切,全都怪师兄张简!
侧目瞥了瞥田旭。田旭会意,大声道:“太后昏庸无道,任用奸佞十常侍,祸乱天下,我田旭,今日便要为万民除害!”
举步便向丹墀走去。
太后阴冷目光死死盯着他,忽道:“士异,你毙了此人!朕让辩儿封你为西宫贵人。”
士异一激灵,这么好?
西汉自中宫皇后以下,又分为昭仪、婕妤等十余个等级。东汉光武立国之后力求精简,全都废除,便只有皇后、贵人、美人、宫女、采女五个等阶。
车骑将军何苗以前的情人王荣,入宫后生下皇子刘协,也不过是个美人。
太后这一封赏,直接就是西宫贵人,等若直入巅峰,暗示光熹帝刘辩选定皇后之前,你就是后宫老大!就算那皇后之位,以士异河东王氏的家世人品,也未必没有机会。
“谢太后!”
士异面色微酡,跪倒谢恩,暗骂一声:“瓴瓴这个死小子怎么还没到?这么个小瘪三,也要本贵人亲自下场动手吗?那也太没面子了!”
今日之局混乱凶残,不是特别要紧关头,她真不愿意显露身手和秘术,太过惹人注目就危险了。
正在迟疑不决,耳旁忽然有人轻笑一声:“贵妃娘娘万安,学弟救驾来也!”
一道黑索,骤然自东侧飞出,缠绞住李儒的脖颈。
田旭一惊,忙叫:“文优小心!”
李儒后知后觉,这时才有所反应,机簧声中,右手五爪一把握住眼前的黑索。
“无趣!”
张简手腕轻轻一动,黑索猛然一颤,索头部分松散弹跃起来,已啪地抽在李儒的左脸上。
李儒吃痛,手指微松。
黑索一个怪蟒翻身,如同灵蛇返窟般,倏然远遁。
“师兄,你我约定三日内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背盟失信?”李儒摸着脸上的红痕,气愤道。
楹柱后,一身青黑甲衣的张简露出身形,诧异道:“这约定还有效吗?当时你怒射黑蜂诸球,伤及士女小姐姐,我还以为你愤恨之下,已经彻底撕毁协议了呢!”接着一拍脑门,“想是好师弟眼见士女姐姐无恙归来,心头一喜,便又记得盟约了。”
“师兄又来取笑。”李儒哭笑不得。
田旭见状,收回刚刚迈上丹墀的左脚,迅速返回李儒身后,协助戒备。
“文优先生,他是谁?”
“这是我大师兄张简!闻名洛阳的第一刺客‘隐煞’,就是我师兄!!”李儒一脸与有荣焉的迷弟表情,暗暗却瞟了瞟丹墀上的太后何葳与士异。
“你就是史道兄那个破门而出的大弟子张简?”何葳居然也曾听说过张简的事迹名头,很有兴趣地盯着他。
“下官正是张简,见过太后!”张简不卑不亢拱了拱手,心想:“刚听了那么多的皇室秘闻,我可不能露出半分怪异表情。我的阿妈呀,原来师父才是她的老情人儿!”
他早已发现地下行宫的墙壁上有些问题,只是察觉有人过来,便和杜枰、史阿一起躲藏起来。等李儒、田旭打开那扇暗门,张简让杜枰和史阿放开媚儿,先去周围查看动静,自己则尾随李、田二人,悄悄进入这座秘道,之前丹墀上的好戏,也就此听个十足,万分过瘾。
这座行宫建于汉初,却终于不是蔡伦的体系遗传了。他也借机体验了一下新玩具的乐趣。总体感觉,建筑规格很高,暗门格局也大,但远不如蔡伦一脉的机巧方便。当然,秘门没有一丈那么高了——在张简眼里,这就是最大的优点,总算不用自卑身高不足了。
“万年封了你什么官啊?”太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太后,宿卫右都候张简,奉万年殿下之命,前来援助。这两个逆贼是死是活,全凭太后吩咐。”
丹墀上士异白眼远眺,心想小瓴瓴你可真是长大了,这种滑不溜秋的话,你也真说得出口。忽然心头一惊,我怎么看不到小瓴瓴的状态了?他又晋级了?这才多久?
“很好!很好!”太后乍得强援,心下微安,“等收拾了叛贼,回到南宫,你便来做卫尉吧!”
我去,太后老佛爷一句话,就把杨光的卫尉老爹直接抹擦干净了。
南军首领卫尉,可是九卿之一,银印青绶,秩中二千石的顶层高官,理论上讲,头顶上最多也就大将军、太傅和三公五个人了。
对一个六百石的小都候来说,可谓一步登天。
“多谢太后恩典!下官这就去擒拿这些叛逆!”
张简一边和太后慢慢扯淡,一边暗地跟士异传音沟通,这么近的距离,双方精神同步,说话速度却快得多了。
“我堂兄和你爷爷呢?”
“你堂兄胳膊受了点刀伤,我给他敷了药,暂时无碍。他和我爷爷……啐,祖父一起,还在前面宫门口督战呢!没想到袁氏在隔壁太尉府的点将台上架设了三台车弩,还有一堆大黄弓之类的高级强弩,隔着老远都能射到司徒府。北军中卫完全没有防备,追击败退的白波贼时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大将军幕府的假司马许凉等不少精锐将士当场阵亡,然后就有点儿镇压不住场面了。司徒府里各派互相指责,有仇有怨的趁机抽剑互砍。正忙的时候,一群湟中义从又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色儿的弯刀,直接在司徒府朝会厅里开片儿,杀得人头滚滚,血肉横飞。祖父见势不妙,和我一起抢下你堂兄,拖着他直接退入行宫。还好有杨彪他们叔侄同行,才放了我们进来。”
张简大致听明白了,袁氏设计这么周密?先伪装黄巾白波贼入寇诱敌,再配以隐藏劲弩伏击,最后还有强悍的湟中义从中心开花,难怪北军中卫也扛不住。
“北边那座空置无人的太尉府?牛逼,这是谁开的神脑洞!”
从距离来说,军用十石大黄弩,加上更胜一筹的虎贲弩车,确实能从太尉府直接射到司徒府这边来。但是,他娘的谁会这么想问题呢?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你那好师弟。”
张简默默点个赞,然后替李儒悲哀,瞧你赢来的这偌大名声,什么好事都是你干的!
“你怎么跑太后身边了?”
“退入地下行宫时,顺手帮太后解决了几个蟊贼,太后听说我是王氏后人,非要我来贴身守护。祖父也觉得太后身边更安全,就同意了。”
张简眨眨眼,学姐这随机应变的自保手腕相当利落啊!
“杨光他们呢?”
“杨光行走不便,杨彪也受了惊吓,他们叔侄便在西侧一个偏殿里暂时休息。对了,你和谁一起来的,杜枰、史阿都来了没?”
“他们也都来了,不过,刚去了前面探查,估计遇到你爷爷和我堂兄就一起帮忙了。“
“我跟你说少节,别你爷爷你爷爷的……我爷爷,啐,祖父剑法超强,给你一下你也受不了。”
“唔……王虎贲老当益壮,晚辈向来佩服!”张简撇撇嘴。
“还有,少节你怎么搞的,居然晋级了?”
“全是侥幸,回头告诉你详情。眼下怎么搞,太后中毒了吗?她怎么还没挂?”
“确实是中毒,不过短时间还死不了。你这不像话,人家刚封你个一等大官,你却巴望着人家死!”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可是,这事必须得了个场吧?”
“想杀太后扬名的反贼多着呢,我看你师弟就不错!”士异心头微酸,尽惦记你家公主小殿下了,一心为她打算。
“好吧……”张简无奈,好师弟,救不了你了!
他此时缓慢而坚定地已经完全转过身去,做出要跟李儒、田旭决斗的架势,不方便再跟士异继续扯了。
太后要是安全回去南宫,公主所有盘算都得玩儿完!比较起来,太后还是年纪大了,孤儿寡母,就那舅舅不疼奶奶不爱的光熹帝小刘辩,未来也没可能有什么大的建树,迟早得被权臣架空,干脆这次就让给英明神武的我家清姿罢了。可是,谁会出手干这种必定天下厌憎的大恶事呢?嗯……反正我不干,给多少精神力我也不干。
怎么办呢?
看看田旭,张简的目光微带怜悯审视:就你这小受样,也想攀附公主殿下?你是被李儒带沟里去了吧……
田旭见到他温润目光转将过来,心底忽然一阵惊凛,仿佛所有心思都被对方一眼看破。好像义父的眼神啊!
他不知张简夺了吴伉一半鉴心术,两眼与吴伉一般,天然自带三分魅惑洞见之意。这还是天门尚处于关闭未开状态,不然以他幼稚偏激的心性,更加承受不起。
李儒微皱眉头,士异背离也就罢了,真没想到还又遇到了张简,老这么阴魂不散你欲何为?
便在这时,咣当一声巨震,接着喊杀声猛然嘈杂起来。
三道宫门都被攻破了?
后殿诸人齐齐一惊。李儒趁机叫道:“师兄,士女,大敌当前,先合力抵御,如何?”
张简回头看一眼士异,说道:“也罢,你们俩在前开路,暗门已经被我堵死,别想跑了。士女守护太后,我去前面看看。”
李儒和田旭无奈,互相交换个眼色,果然当先奔了出去。
耳旁士异传音过来:“少节,敌我混杂,且要小心。”
“我会的。” 对谁都可以麻痹大意,我怎么也不敢对好师弟掉以轻心。
几人还没完全出得后殿,就见一群浴血将士杂作一团,边战边退了过来。
当先二人是张璋与王越互相扶持,且战且退;稍后是曹操持盾,成健执鞭左右护持;最后是史阿与杜枰一刀一剑双战一名高大战将。
追击张璋、王越的是十余名的弯刀悍卒,各种乱糟糟的地方口音,根本听不懂喊什么。
凉州义从为首的是三名头顶铁盔,穿着筒袖铠的中级将领,张简一瞧中间那人,身高过丈,手提重型环首刀,正是那如风转进华军候,他此刻却不急不躁,一柄刀就牵制住了史阿、杜枰两人,似乎还颇有余力。
他旁边的两员将校装束类似,一人较为年轻,挥舞着丈二铁枪,力大势沉,走位飘忽,带着几名弯刀劲卒拼命纠缠着张璋和王越,曹操几次要用盾牌将他挤退下去,都被另外几名边卒不住以弯刀钩扯推拉,难以完全发挥玄武盾本体无伤的防御优势,最后还经常要倚仗张简的反手长刀磕开枪头,击退那年轻小将的攻势。只是张璋似乎右臂受伤不轻,单凭左手运使振汉刀,威力却削弱不少。
另一边则是老将对老将,胡须花白的边将双手各持一刀,迅疾快猛,杀得瘦高的成健只能双手把持流星索中段,一根长索分为了两条短鞭,堪堪抵挡得住。
“好师弟,双刀归你们,长枪我来杀。”
张简看出破局关键在先救出张璋和王越,各人才能重整反击阵型,不然敌人如此众多,在更为宽阔的后殿,形势只会越来越被动。而且那位使枪小将枪法力速兼备,威胁实在太大,必须尽快清除。
“好!”李儒爽快答应,竟然当先冲了出去。
咦,这么痛快?
不好……
张简心头警钟长鸣,毋须过脑,他就知道,不当人子好师弟,又要作妖!
隐约的震动嗡嗡响起,李儒奔行中抬手出拳,袖内一道锐利锋刃直奔成健后脑冲斩过去。
他身侧的田旭则一咬牙,曲腿弯腰,如一头黑色山狸,猱身猛然前扑过去,双爪拍击正在后退避枪的张璋两肋。
“北军野狗,去死!”
这俩也是看准了形势,成健和张璋正是最为吃劲儿,难以抵御外力的艰难一刻,此时不偷个鸡吃,更待何时?
不过田旭的最优方案,其实应该是先去协助击杀曹操,他这面强力防御一去,后面十几个弯刀义从都能立刻加入战阵,更能发挥出群缠围杀的鬣狗式战术特长。
可是,谁让田旭跟张璋有“无睾子”的旧恨呢!
“天眼洞明,神鉴破妄!”关键时刻,小现忽然出现,“主人,算力已足,速算。”
张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条条一行行的数据流,霎时迭代升级无数次,仿佛无穷无尽。在这等强大算力的支撑下,几乎在一瞬间,他就确定了解救行动计划。
成健耳边传来张简的传音提醒:“左行一步,抽击手腕。”
出声的同时,张简袖下黑索高速弹射飞出,却没有对准李儒和田旭任何一人,反而一下扯在了成健左手半截流星索的鞭梢上,这根鞭梢正与凉州老将的右手刀激烈对抗,双索骤然合股,却也立时把那口环首刀交缠压住。
这意外的一缠,也完全出乎了激斗双方的意料之外,不过成健耳旁有张简提前预警,及时反应过来,身形微动,右手鞭唰地击中那位老将的右手腕。
成健这条流星索前有梢后有把,眼下手持中段,右手鞭头却是几十根细铁丝缠裹束缚而成的索把,既粗细得宜又柔韧坚实,那老将纵然有软甲筒袖护臂,手腕却也吃不起成健如此全力的一鞭抽击,伴随着一声痛叫,右手刀应声飞起,腕骨至少轻微骨折。
同时,成健身形左移一步,也把对手露了出来。
李儒变招不及,顺势大喊一声:“樊军候,吃我一斧!”
对面那老军候只觉一股猛恶金风扑面,大吃一惊,他战阵经验极为丰富,左手刀急竖,当一声巨震,勉强把李儒这把拳头大小的无柄钢钺击挡回去。
然而张简技不止此,在成健挪步抽腕的同时,他对一直倚仗张璋支撑左半截躯体、勉力踉跄跟随的王越耳边传入一句:“青龙摆尾。”
只这短短四个字,王越却似乎瞬间恢复活力,想也不想,反手一剑刺出。
此时,田旭的扑击已完成了至少四分之三,甚至五分之四,双爪堪堪合拢,即将拍中张璋的两肋,却被这当头一点锋锐刺激得头脸生寒,两眼几乎都要激出冰凉的泪珠来。
这一剑虽然无甚力度,但却实在准确无比。继续攻击,田旭固然能如愿抓拍到张璋的肋下,就此重创这个可恶仇家,可他的脑袋,却一定会被这一剑直接穿透,裂颅而亡。
关键时刻,田旭啊一声大叫,双爪侧移格挡,拦截住王越这乏力一剑,同时身躯就地向左侧翻滚过去,再也顾不上偷食母鸡。
一道雪亮寒光,明晃晃地追击着他正在倒卧的身体,速度却比他的翻滚快得多。
正是那凉州老将被成健铁鞭击飞的右手环首刀。
噗!
一刀插中田旭右臀。
刀柄还晃悠两下。
张简险些一闭眼,计算中虽然有26%的可能达成辱臀成就,却真没想到……这么小的几率竟然也成功了。
“主人就是天生幸运,谁碰谁倒霉!”现在的小现,活脱脱一个无脑“简吹”!
当!当!
两声脆响。
眯起的双眼重新睁大。
张简看到,华雄三尺重刀一磕一砸,已冲开杜枰和史阿的全力拦截,长腿直扑过去,目标赫然是连剑都已掌握不稳的虎贲王越。
趁你有病,要你残命!
这老不死的剑术实在可怕,必须首先干掉。
“华雄!”
远方,传来士异冷冰冰的一声喝。
你找死!
此刻战场左右两侧,成健气势如虹,双鞭连刷,杀得只剩单刀的樊军候连连后退;而那员长枪小将,也逐渐牵制不住张璋和曹操攻防一体的合力,身侧的弯刀卫卒接连被砍倒两人。
李儒一击无功,也不恋战,见田旭受伤危险,直接改了方向,转身急去救他。
而王越,已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张简耳旁,忽然传来学姐的声音:“少节,你我联手,斩了华雄!”
“好!”张简想也不想,便即履约。
白衣飘飘,香风鼓动,一道赤艳艳的剑光,骤然飞腾而起,远袭过去。
竟然是一招丹凤驭剑式!
张简大吃一惊,知道这一式的凶险,急道一声:“兄长,借刀!”左手抖手甩出。
张璋正待挥出的长刀忽然一紧,被一根黑索缠住,闪念间已知由来,大喝一声,奋力空空前劈。
借此巨力,张简如同身带一根牵引绳的风筝,陡然鹰隼般飞纵半空,右手猛挥,一道银梭电射,直奔华雄前心扎去。
“又是你!”
这银梭实在太熟悉了,华雄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随手刀背一顶,叮的一声,银梭已被崩飞。他顺势长刀上翻,变招为滚刀式,准拟待那白袍少女飞至,就此一刀两段结果了她。
蓦地,一道细微黄色光芒自左侧再度闪烁,这道光芒意外而生,速度又是极快,噗地穿透保护肩脖的盆甲,钉在华雄的右脖颈上。
却是一枚两寸长的镀铜无尾钢钉,也可以称之为破甲铜针。
张简的悉心准备,终于再获收成。
“呃——”华雄翻转大半的滚刀式尚未做完,动作忽然一僵。
便在这时,眼前又是一亮,却被一面悄悄抛出的镀金铜镜正晃在双睛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么僵直眼花的一瞬间,白衣少女已滑翔至近前,赤焰剑光轻轻一闪,斗大的首级登时冲天而起。
高度近丈的无头躯体,轰然倒地。
白衣的士异轻松落地,探手接住了自家的铜镜,收入袖中。
“华军候——”
“华军候死了!”
“啊呀!呜呀!”
正在奋战中的湟中义从们乍然见到己方无敌的首领人头飞起,死尸坠地,一时间都是精神失常,脑内一阵空白,断片了。
“唔!唔!唔!”
白影闪耀,士异一剑横扫半圈,又是三名失神的湟中义从捂脖而倒。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半空中,张简只觉左手又是一紧,却是堂兄单臂发力,将振汉刀又拉了回去。
便这一两秒间,凉州小将毒龙般的长枪已发现破绽,趁势挤开玄武盾的阻截,一枪戳中张璋的右胸。张璋向后便倒。
“兄长!”张简目眦欲裂,黑索收回,身体下坠的同时,反手又是几道黄光闪射。
啊!啊!
接连惨叫声中,两名趁机上前抢功的湟中义从同时捂住左眼,穿脑而死。
嘣!嘣!嘣!嘣!
长枪迅速回撤,接连翻飞,连续磕飞了三四枚钢钉,那小将觑见华雄身首异处,也是一阵惊惶无助,拖枪便去。
曹操大喝一声:“张绣哪里走!”
左手玄武盾,右手银刀跟着追击过去。
那单刀老将和剩余的几名凉州劲卒见华雄战陨,张绣败逃,也无心恋战,纷纷快速退走。
张简急忙一掠过去,扶住张璋就地坐下,查看一眼他右胸和右上臂伤势,微微松口气,还好,两重护甲得力,张璋又战阵经验丰富,没有硬扛,骨头无碍,那就没大事。迅即自身后腰囊中取出一包金疮散,五指一捏,药散尽迸,甩掉外包装纸,一掌轻柔推出,全都敷在堂兄的胸口和大臂的伤口处,先止住了血;然后又给他内服了两粒百损丹。
张璋咬牙道:“不碍事,死不了。”
张简哪里肯理他,探手入怀,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颗灰色蜡丸,三指捏开,茶色微香,却是一粒杏仁大小的丹丸。
“张嘴!吞下!”
张简毫不通融地喝叫声中,张璋无奈张开嘴巴,吞下了这粒能护心脉的捉心丹。
“浪费了!”
张璋自然也识得本门秘传的捉心丹。
张简心想:“浪费好师弟的秘药,保我老哥的命,不要太值当。”
“少节,小心那人。”张璋右边半身难以动弹,右手食指只略略动了动,方向却是行宫前殿。
那是曹操、成健追击凉州军的方向。
张简微微点了点头,传音道:“大兄,我知道。”
张璋颇为诧异,睁着大眼盯着张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这进步了不起,难怪卢公……眼力无差。”
张简知道他说的是豹牙枪,隐学联络果然通畅,堂兄身在司徒府,消息居然也这么灵通。
“今日豹牙营如何?”
张璋咧咧嘴,不知是欲哭还是想笑。
“王府君令逾之兄,哦,就是右陛长王越,今日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北军中卫,估计其中倒有一大半都亲近王家。为了防止我从中作梗,最后没有选入一个豹牙营的弟兄!所以,到现在为止,司徒府除了我之外,豹牙营没有任何损失。”
张简大大松了口气,这却是因祸得福。
他听万年公主和卢植隐约说起,两百多豹牙营成员,几乎大部分都藏身在北军中卫内。原以为张璋至少会带来一批,照眼下这种惨烈情况,伤亡如何心里完全没数。
现在听说居然只有张璋受伤,实在是不能更理想的结果了。
“王允这么做,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张璋直摇头,“右陛长在湟中义从出现,府内大哗之后,趁乱先后干掉了张让、段珪、韩悝等三位十常侍大珰,手法隐蔽,凶残无比,我远远偷窥,都不敢靠近他老人家。”
十二常侍被王越一个人干掉了仨?
张简感觉自己脑仁再次受到了几百倍暴击,又有不会转动的趋势。
“为什么啊?”
“你不知道吗?士异的父亲,也就是王逾之的独生子,据说便死于段珪家族之手。”
学姐不愿意说出来的隐私?张简摸摸下巴,看来士女小姐姐的过去,也不是那么单纯澄清嘛!
不过,便算如此,可上有镇府大将军压制,旁边是袁绍、刘表、荀攸等幕府实力人物牵扯,背后还有车骑将军监察帮衬,王允他怎么敢如此肆意行事?
联想起王越弟子史阿助守嘉德殿,适才太后又大赞士异一门忠义,这中间的道道,显然也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那么清濯见鱼。
难道——
“好了,豹牙营如今有你在,我就彻底放心了……”
张璋一句话,顿时打断了张简的发散遐思。
“慢着,哥你下面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兄弟合力,一定会赢下这一仗的。”你这立的什么大旗啊!
“那当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张璋哈哈一笑,全没把湟中义从放在心上。
正进入谈笑闲话阶段,张简耳旁忽然传来杜枰的低语:“适才关键时刻,那曹孟德却没尽力守护张司马。”
张简哼了一声,枰姐姐不愧是拥有精神力的高手,敏感度甚高。传音过去问:“我懂。王老怎么样了?”
“没有性命之危,但今天没法出手了。我已给王公服用了白骨秘药,少节放心。”
“这就好。”张简松了口气,还好临行前准备充分,堂兄和王越的性命应该都能保住,而且不会留下太多残疾隐患。
“王老他怎会伤得如此厉害?”
“我们赶到时,王公原已将击退华雄和那铁枪张绣的围攻。关键时刻渠穆忽然闪现而出,躲开曹操的铁盾,在王公左肋刺了一剑。还好王老避开了要害,加上史阿连番格挡住他随后而来的快剑,渠穆颇感惊奇,又有你堂兄拼命牵制,见再没有机会,便又闪身速去。不过缺了王公这绝对一环,我们抵挡不住湟中义从的轮番冲击,也只能后撤。”
“渠穆?”张简暗吃一惊,他也在行宫这边?他为何要对王越出手?
天道有循环,好心得好报。这是吴伉教授史阿的诀要立刻见功了啊!
“嗯!少节且要当心。”
张简想了想,道:“你与史阿护好王老先生。”
杜枰知晓张简也已生了疑心,怀疑曹操、成健等人故意消耗张璋和王越。
“少节,你当心那士异,她和李儒原本是一伙儿的。”
“我知道,她是王老的孙女,不会对他不利。”这等程度的隐私,现在也没法帮学姐保密了,大家先去了彼此芥蒂,一起保命再说。
“原来如此,我说王公这么喜欢跟她说话。”
脑海里,小现忍不住浮现出来,长叹三声:“这还真是,一夜之后,枕边人却变成了掘墓人……现爷都为主人你感到悲哀!”
“呸,扯什么淡!”张简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跟它逗,“滚去玩儿你的洛阳老虎机去。”
“不是老虎机,是博弈机。我刚又起了一卦,发现卦象左右晃动,摇摆不止。这是前途未定之象。主人的胜率,忽然急速下降到51.298%,这一关变得更凶险了。”
“你又加了什么变量进去?”
“奇就奇在这里,还是原来那些人,那些事,并没有加入任何新的变量。”
张简忽然想起适才何太后的感慨,微微一叹。
“你不懂,人心,也是一种变量。”
“真听不懂……主人实在太高深了!小现得去找笔墨记下来。”
张简不再理它,游目一瞧,不远处士异、史阿正与王越低声交谈,状甚亲密。杜枰却已离得他们远了,显然是为了给自己传递信息。
这么一会儿,不但凉州军将俱都退走,不留一个活人,连李儒和臀上中刀的田旭也全不见了。
这两个祸害,跑得倒快!
这时,士异的传音也到了:“这么多人,最厉害的两个反而伤势最重,真是奇了怪了。”
“嗯,我们都小心点儿,勿要轻信他人。”
“我知道。”士异有些烦躁地说道。
张简心念一动:“想不到,士女姐姐对她这位亲爷爷,却生了真感情!”
是宿主的反噬?还是学姐感受到久违的亲情?张简一时却无法判断了。
士异又道:“我先去看顾太后,少节你多帮我护住爷爷。”
张简自然应了。士异跟王越、史阿说了几句,指了指张简的方向,便又返回丹墀,侍奉(监视)太后何葳去了。
史阿扶起王越,杜枰在侧相护着,几人挪移到张简兄弟所在的殿墙边,比邻而坐。张简又将身上所藏的百损丹递给杜枰,让她给王越内服。
王越咀嚼几下,吞咽了丹药,感受一下药力,眼前微亮:“少节你这药不错,正合我用。”
史阿大喜,忙向张简致谢。
“多谢张都候!”
“史兄言过了。王公救护我兄长,我也没跟他道谢呢!同道携手破贼,共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王越点点头,好久没听到如此质朴诚挚令人振奋欣悦的话语了。
他对张简越看越满意,心想小异被张少节救了一命,大恩难酬,若两家能就此结为秦晋之好,那就太圆满了。
只是士异性情刚烈,眼下场合也不对,等过了今日见到张简的父亲张劼,倒可让伯玉帮忙旁敲侧击一番。
经过适才这场血战之后,他与张璋并肩战斗,心意互通,已成至交。
又过了一会儿,曹操和成健返回,和他们同至的,竟然还有卫玦和邓展。几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迹,显然外面并不十分太平。
卫玦见到张简和杜枰,舒了口气,说道:“万年殿下令我二人前来助战,恰逢曹校尉他们,看到你们都还好,我就放心了。”
张简微笑:“确实都还好,多谢卫令!恭喜邓令!身体可都无恙?”
邓展此时已经把俞泽的那套银甲全都换掉了,恢复了本人喜好的一身玄甲的常用模式,身体周侧已无一丝异味。
“本官当然无事。就是边鄙乱兵入城,百姓们却要遭殃了!”
什么本官?什么却要?这官腔打的,百姓明明已经在遭殃了好伐!
张简和邓展真是相见欢,别时念,才下心头,又上口头。
“邓令及时赶到,必能剿灭暴军,绥靖京都。”
邓展怀疑地瞥对方一眼,觉得张简在讽刺他,只是没有证据。
曹操适时笑道:“如今大家勠力同心,同仇敌忾,击退湟中义从,卫国护民。少节,太后与车骑将军何在?如今稍有空暇,我等理当前去拜见。”
张简对曹操倒还尊敬:“大兄,太后便在后殿丹墀之上。”下面半句却用了精神共振术的传音入密,“车骑将军亦在丹墀阶梯上,已被太后和李儒联手毒杀。大兄小心些!”
曹操脸色大变,顾不上继续跟他扯淡,向王越、张璋诸人抱拳一环,带着邓展和成健急急忙忙向后殿而去。
张简凝视三人背影,思维触角浮出脑海,问小现:“天门何时可开?”
“主人,最多半小时。”小现悄声回答。
“还要这么久,神鉴天眼不是已经完工了吗?”张简有些心急,天门不开,所有二级秘术都不能用,连带领域也变得若有似无,想窥探一下后殿情况都没办法。
“是啊,可是那啥……总之,精神力不太够用,速度自然慢一点儿。”
“我又新加进去3t,还不够用?”
“那也就刚刚够补充神鉴天眼的消耗,要再来个3t 就差不多了。”
张简观望了一下,吴伉、渠穆这等大户不在,王越重伤,杜枰感觉精神力应该没多少,其他人估计都不知道有精神力这码子事。
“刚才主人不是有个喜欢吐血的小师弟在吗?他的血包不值钱,蓝包估摸应该还可以。”
血包?蓝包?
张简脸上抽搐两下,你这不规范了,那叫蓝瓶、血瓶好吗?
“对,对,主人想想办法,再回点儿蓝来。”
“我倒是想他来着,可惜刚才让他趁乱跑掉了。”
主仆正在密谋算计李儒那点儿可怜的精神力,忽听行宫前门处又一阵杂乱脚步声,以及刀枪撞击声,叽哩哇啦的边鄙口音纷纷响起,一听就知道凉州军又杀过来了。
张简一瞅,能打的要么伤着,要么得看着受伤的,还有几个另有心思的直接去后殿了。
“你们且护好王老和我堂兄,我去去就来。”
“少节,我随你同去。史阿和卫令好生守护这里。”关键时刻,杜枰挺身而出。
史阿大急:“杜令,你留下,我去!”
杜枰怒视他一眼,传音道:“小心卫玦。”
史阿一愣的时候,却见两条人影一晃,却是杜枰和卫玦同时追着张简的身影往前殿扑了过去。
卫玦笑道:“少节就这么瞧不起我们女子吗?”
“两位姐姐,小心!”张简没想到二女会不约而同都跟了过来。
但这时也不是说话的良机,因为海潮般的弯刀义从已经远远地席卷过来。
数十米外,雪亮的刀潮前端,漂浮着三道不同色泽的人影。
左侧白袍,右手黑衣——那是刚刚逃窜而出的李儒田旭二人组。
这黑白组合的个人武力在鬣狗捕食一般的群战中显然无所施展,若非身上武器、甲具俱属上等,又有些保命小手段,早就陷身群潮,窒息而死了。
幸好还有中间那人。
这一位却是一名禁军将领,一身高级的盆领银甲已经遍沾血污,他手上武器特别奇怪,左手是一面极小的圆角方形铁盾,上下带有长钩,右手持一口锋锐环首刀。往往左手刚刚勾搭住一名敌人的弯刀,闪电般就是一刀斩劈或刺击跟随,取敌性命。
向来以锁拿敌方兵器见长的弯刀义从显然也被他打蒙了,接连不断有人被从海水里钩脱出去,一刀毙命,尸体反而就此成为汹涌大潮困顿不堪的堵路顽石。
如此忽行忽止,弯刀大潮艰难而坚定地冲击着,冲刷着,一直冲杀下去。
因为有了这位将领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李儒和田旭又一次验证了曹操冷笑话的正确性——跑赢同伴,就能活下去。
他们俩的速度,总是要比银甲将军的速度略快少许,受到的压力自然也要小几倍。
“呀,这居然是钩镶,极其罕见的兵器,以善破戈戟等长兵而知名。不过看这人的手法,对湟中义从的内曲弯刀也很有研究。”
小现罕见地没有对“蓝瓶”的去而复归表示欢欣鼓舞,却被那名禁军武将吸引。
“快给我算力!算力!”张简怒喝,废什么话。
“天门不开,底层运算无法使用。刚才是小现损毁了博弈机,才给主人凑了一次洞彻战局的算力。”小现无可奈何地说道。
早说我就不过来了!
“不对,你不是才算过一卦?”
“是啊,那是最后的纪念!”小现哭丧,“然后……它就彻底碎掉了。”
啊啊啊,要被你害死了!
“少节,关宫门!”身后的杜枰忽然传音提醒。
张简醒悟,前面七八米处,就是三道防御宫门的最后一道,而且是两扇重型推拉石门,只要及时关闭嵌卡完成,就凉州义从那点儿弯刀铁枪之类的简陋武具,给他们半个时辰,也未必有破防的机会。
“我先顶上。卫姐姐向左,枰姐姐向右,去推上石门。”
张简也不敢大声呼喊,怕被敌人听闻,迅速传音给两位六百石女令。
他的命令明确简单,二女都是聪明人,当即应诺,分开跑位。
杜枰跑过张简身边的时候,张简右手里忽然多出一物。
“少节,这具弩给你。”
却是杜枰把缴自凉州侦骑的那具军用三矢连弩塞给了他,同时还有一皮袋短弩箭。
张简点点头,随手挂在腰间的剑鞘皮带上。这一摸腰间时,不觉微微苦笑,想起苍龙剑虽利,却非此时适用的群殴武器。
可惜,豹牙枪已经借给了鲍信都尉。
“地下有两柄环首刀。”小现忽然提醒。
张简一瞧,前面数米,距离宫门不远的地方,果然随意丢弃着两柄军用环首刀,也不知是谁战死后遗弃当场,乱战期间也无人理会。
迅速掠将过去,双臂一探,一手已握住一把。
三尺环首刀!
好陌生的体验。
顿时一股强烈的不适之感,急速涌向脑海。
不喜欢!不喜欢!真心不喜欢!
“不要闹!”张简大怒,生死关头,那还顾得上是盗泉还是嗟食,保住命再谈其他。
吱呀呀一阵大门摇晃的异响,两位禁内女官不愧是皇家近卫首领,精英级别的高手,原本需要七八位中黄门全力以赴才能正常挪移的重型宫门,正在一点点向中央靠拢。
“师兄,先别关门啊……”李儒大叫起来,“这是大将军幕府的吴匡校尉,令兄张司马的好朋友啊!”
原来是他!难怪如此了得!
大将军幕府中,监控五校的首领军官除了北军中候刘表,尚有部校尉一人,军司马一人,假司马二人,现在假司马伍宕、许凉先后战死,除了张璋,就剩下他的顶头上司校尉吴匡了。
张简倒也听张璋说起,幕府中只和吴匡关系良好。吴匡对张璋也是另眼相看,一直颇为照顾,确是一位相当不错的同僚。
“好吧,看在吴校尉的面上。”
张简迈出宫门的门沟,就站在宫门前方三四米处,静静等待着弯刀狂澜的临近。
大战之前,心头一片宁静,忽然浮起一个疑问:“这地下行宫数道宫门,此门已如此厚重结实,前面几道门也该与之相当才是。刚才怎么突然就被凉州军一穿到底,直接杀到后殿了呢?”
“别问现爷,问就是里应外合,必杀太后!”
张简猛地一个寒噤,臭小子,你也学会这种语气了。
“阴恻恻,冷森森,对不对?什么角色都难不倒现爷!”小现神气活现得意非凡。
“好演员!”张简点赞道。
那么外合凉州军的里应是谁呢?
张简顾不上多想,忽然抽身一跳,倒纵四五米,再立住时,身体已停在了石门门沟滑道之后。随即向杜枰、卫玦各自传音几句,然后放下双刀,抽出腰间连弩,将那皮袋的环扣解开,平平在地上摊开。
这只皮袋也是弩具特制,侧面一排有九个特殊半截小兜囊,每三支一束插在一个囊里,共有九束二十七支铁制弩箭。用的时候随手一拔,就能取出一束箭矢。
他迅速按上三支弩箭,瞄准了前方。
嗖!嗖!嗖!
连珠三箭飞出。
此时,吴匡、李儒等人已经退至距离宫门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不少前排的弯刀勇士嗷嗷狼嚎着,想要尽快干掉眼前三个讨厌的顽石鬼,冲进即将关闭的宫门里去。
这些人,全都在张简手上连弩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闭着眼几乎就可以命中。
啊!啊!啊!
三声惨呼。
中央处的三名湟中义从翻身就倒,脖项间露出半截黑色的箭杆。
吴匡骤感压力一松,暗叫一声好。
这是对他威胁最大的三个义从什长,刀法既精,团队配合意识也非常突出,极善互援互救,一直作为纠缠他的主力,到现在都没能干掉一个,没想到现在一下全被张简射杀,身前顿时又多出三块阻潮的顽石。
这三人明显是弯刀义从中的较强者,他们同时发出的惨叫声也意外吓住了周围的一些凉州同伴,滚滚的刀潮忽然就此微微一窒。
与此同时,张简又迅速拔出一束弩箭,装入小弩匣内。
“好师弟,快点跑,给你十个呼吸,跑不过来我就直接关门。”
……
当最后的吴匡从容闪进宫门之时,张简已经中、左、右,根据三人的危险程度射空了三束弩箭,倒也不算厚此薄彼。
此刻,两道推拉石门彼此的间距,也狭窄得只剩下手掌长短了。
嗖!嗖!
两支四尺羽箭从凉州军里飞出,快如闪电,穿过门缝,直奔张简前心和小腹扎去。
刚刚收起短弩的张简忽然一伸手,捞起瘫软在一侧的李儒,拦在自己身前。
当当两声脆响。
李儒尚未完全明白状况,他身上干戚神甲已经将这两支雕翎破甲箭轻易弹开,跌落在地上。只是李儒身体受到羽箭的大力撞击,顿时忍不住干呕起来。
接着轰然一震,接着是咔哒一声的轻响,听在众人耳朵里,如奉纶音。
两扇重型石门已然彻底关严锁定,外面边军的嘈杂叫嚷声全都隔绝大半,耳目顿时为之一清。
只有李儒气急败坏。
“师兄你……”反应过来的李儒简直目眦欲裂。另一边的田旭见同伴受欺,也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久战疲惫,便要去找张简拼命。
“你们做什么?”吴匡怒喝一声,“张都候随机应变,救了我等三条性命,这是多大的恩德。助他挡一下箭,又值得什么?”
李儒闷哼一声,当先垂下双手。田旭自然也萧规曹随,放弃了向张简立即动手的想法。
他们三个为求逃命,全无藏私,到现在其实都已疲累不堪,潜力基本榨干,便算想翻脸,张简身后还有卫玦、杜枰两位生力军虎视眈眈呢,根本全无一丝胜算。
“好师弟,我不过提前试一下干戚神甲的防御威力,你着的什么急啊?”张简呵呵两声,慢悠悠地在李儒肩膀上拍了几下,“不错!不错!我很满意,明天就是我的了。”
李儒又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上午在上商里张宅的地窖里,双方确有协议,李儒战败,要把身上的干戚神甲转赠师兄为贡,被他机智耍赖,推迟到明天。张简也都大度同意了。现在旧事重提,李儒无可抵赖,只能无语默认。
“常听张司马提及张都候,如今一见,胜似闻名。请受吴匡一拜!”
“区区小事,吴校尉太客气了!”张简慌忙一把推开师弟,去和吴匡见礼,“鄙堂兄一向得吴校尉照应,这都是张某应该做的。”
双方一番寒暄互吹,关系自然迅速热络起来。
“从来只见新人笑,有谁愿闻旧人哭?真是弃如敝履!弃如敝履啊!”看着重又瘫痪在地目露郁愤的李儒,小现感慨两声,却也没有妄加评论。
一只小小蓝瓶而已,囫囵回来就好,不必太过在意。
眼下更关键的是,天门得抓紧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