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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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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渐渐明亮起来,张简却是暗暗心凉,自腰部以下,两条腿到现在都全无知觉,顾不上对李儒状况的疑惑,内问小兰:“我是脊椎摔断了,还是他给我下了毒?”

“照主人的症状看,我觉得很像一种罕见的秘术。”

“什么秘术?”张简松了口气。

“悬梁刺股术!主旨取自纵横派大家苏秦的悬梁刺股意境,是以长期修炼而成的精神力凝集成针束,向目标的大脑发出魅惑性攻击,以混淆、迟钝对方的思维,削弱甚至解除对方的防御力量为主。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传说,没想到居然真有这种秘术。”

悬梁刺股术?

眼神一花,张简仿佛看见一个动态的画面——

夜深人静的卧房里,书几上一灯如豆。某少年独自跪坐在草席上,他长长的头发高悬在房梁上。左手握着竹册,吟哦诵读;右手里一把铁质尖锥放在身侧,锥子尖对准了自己血迹斑斑的大腿……

张简觉得自己忽地一下回转少年求学时代,在课堂上目瞪口呆地听着老师讲解这个成语故事,那种震惊,那个恐慌。

“不对啊,这头悬梁的不是苏秦吧?”

“嗯……他只刺过股。头悬梁的是本朝大儒、纵横家孙敬。咦,这个孙敬牛啊!他还是另一个鼓励学习的成语‘编蒲辑柳’中,辑柳的主人公,当年他在洛阳太学读书时,因为太穷买不起经书,只好用杨柳枝穿成简札抄书写字。所以他亦被称为‘悬梁辑柳孙文宝’!哇哦,一身能出俩典故,高人啊……”

呸,资料兰就是废料多!

“喂,你说的精神力就是念力吗?念力凝针?”

“这么类比……也算恰当。简单说,现代成年人的大脑里,通常都拥有一千亿左右的神经元,有些人比较特殊,可能更多。这些数量惊人的神经元互相联络应答,时时刻刻都会发出无数的电磁信号,构成了一个看似无形,实则庞大无比的电磁场,经过冥想术之类的秘术训练提炼之后,这个电磁场会产生一种高度凝练并且能够被实际使用的能量体,这种能量体,就被称为精神力,也就是你所以为的念力。

“精神力是一种很高级的能量,完全不同于你体内现有的那些普通能量,以后你自会明白。现在说多了你觉得都是废料。

“回来继续这个悬梁刺股术话题,悬梁和刺股却是分开的两招,悬梁是指从上盘入手,攻击脑部;刺股却是说效果,一旦中招,身体上下隔离,上半身基本无恙,双腿必然麻木不仁,一时无法动弹。估计是因为刺激了脑颅内的某些特殊皮层区域。”

“那到底需要多久才会好呢?”

“以这股能量的束缚力看,我判断至少还得十分钟才会慢慢消散。这还是主人你身体天生强悍,有少许抗拒之力。”

张简傻眼,完蛋,有这么长时间,足够一旁虎视眈眈的士女小姐姐杀我一百遍了。好师弟的秘术居然这么强?相比之下自己反倒更像一只辣鸡。

怎么把这十分钟糊弄过去呢?

张简正郁闷间,只听李儒问道:“小弟有一事不明,听闻南阳张氏族群繁盛,丁口应该不少,可是我来师兄家,却只见室如悬磬,野无青草,真是令人叹惋。张令君固然身陷洛阳诏狱,师兄其他亲眷都哪里去了?”

张简耸耸肩,淡然答道:“师兄孑然一身,为救老父,家中凡是有些许价值的物品都拿去换赎金了,债台高筑别无长物,倒是让不请自来的师弟你看了个笑话。”

李儒举起左手白羽扇,掩口咳嗽两声,师兄这口齿锋利的,半点儿亏都不肯吃,哪里是不学无术的人。

“师兄辛劳,小弟感同身受!所以小弟这次来,就是给师兄送金子的。”

“金子?什么金子?”张简本能眼前一亮。

想了想,用力眨了三下眼,眼底一蓝,露出了一行不停变动的时刻表:67:37:XX——却是调出了洛阳纪元任务“最后72小时”中的计时器,好准确计算一下悬梁刺股术的控制时间。

一眨眼这就过去快五个小时了?真快啊!

正在忙乱,那边李儒已经说道:“上一单还剩有五百金未还给师兄,所以这次我都带来了。心急之下不告而入,师兄应该不会见怪吧?”

张简无力举了举被三道封锁拷得死死的双手,私闯民宅,捆绑房东,你就这样对师兄信守承诺,归还欠款?

李儒羽扇遮住半边脸庞,笑道:“师兄凶猛,不得已而为之。勿怪,勿怪!”

张简冷笑不语。

李儒鉴貌辨色,微微一笑,说道:“前朝金五铢五百枚,小弟也搜寻了许久,已经放入师兄卧房内,可否稍慰师兄之心?”

张简一愣,然后面露喜色。金五铢,那可是汉武帝刘彻亲自主持铸造的特殊货币,数量不多,一向只用于赏赐边战的有功之臣,就算在西汉当时,也是极难得到的稀罕宝物,经过数百年的不停升值,现在一枚金五铢抵当一斤金子,价值只高不低。李儒居然能一下收集到五百枚,这是刨了多少前朝边将的官墓啊?

“师弟何必如此?太重了,太重了!”

“毕竟小弟之前在玉堂殿时也说过了,出宫即付,可不想食言而肥啊!”李儒羽扇轻摇,秋风洒扫,“另外,当时你我双方约定三千金刺杀大将军,契定依然有效。到时若师兄喜欢,自也可用金五铢支付。”

三千金五铢,太多了吧——嗨!哪里多了,这可是买我一条命的钱!

张简撇嘴,瞟了一眼站在边上神情不屑的士异,心想这小姐姐肯定是在讽刺我食言而肥吧?

“刚才我突然昏迷,文优师弟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李儒道:“恩师所赐,纵横家的防御小技,不足挂齿,师兄何必太过挂怀?”

张简心想,这么敝帚自珍,怕我找到破绽啊?哼,悬梁刺股而已,我要不是没防备靠你太近,你就没任何办法!

“好师弟适才未下杀手,师兄足感盛情!”

“师兄夺我羽扇,也不过是跟师弟玩闹,半数功力都未施展,小弟纵然眼拙,又岂能不知?”李儒谦虚道。

“师兄弟切磋而已,好师弟你想多了。”张简又撇撇嘴,“哪有半数,最多三成。”

李儒一呆。

侍立一旁的白衣少女士异也不禁侧目而视,这个无赖子公然嘲讽侍讲武技太弱,好大的胆子!

张简立刻感觉到了,看了看她,笑道:“好师弟不懂这个,士女小姐姐肯定懂的!”

士异翻了翻眼皮,却不理他。

李儒正色说道:“这我信,师兄的武道天赋,师父一直赞不绝口。”心中感慨,这方面自己实在差得太远,难怪师父跟自己从来半句不提传授武技的事。

“好师弟你真是……太实诚了!”张简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士异又甩出一个白眼球。

李儒陪着张简笑了几声,说道:“小弟有一个谋划即将实施,此来除了还金,另一个想法,就是邀请师兄共襄盛举,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士异握在腰间绿色剑柄上的左手顿时一紧。

张简他本来就奇怪李儒跟自己磨蹭许久到底想干什么,此刻图穷匕见,知道对方终于要摊牌了,反而松了口气。

不过,我只是洛阳城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贱民,孤家寡人,贪财无义,虽然武技尚可也谈不上冠绝全城,就算勉强算是你师兄,其实也影响不了任何大局吧,何必跟我如此纠缠呢?

默默又感应了一下梗在墙壁的后腰,佩刀、软剑(当然也包括靴子里的匕首)全都被取走,但腰囊还在,里面的尺一犊居然也还在。

奇怪,就算士异不认得皇家专用的尺一牍,李儒身在经常奉命拟旨的尚书台,不应该不认识啊?还是,李儒对汉灵帝的血诏根本不感兴趣?

李儒见张简沉吟不答,又道:“张堪先生,张衡先生,还有令伯父张佶先生,师兄历代先人,俱都忠义节烈,令人敬慕崇仰。而今我已知师兄心中志向!你我兄弟何不联手同心,共振隐学大业?”

张简极为惊诧,愣愣看向对方,我能有什么大志向,居然被你知晓了?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洛阳寺?是谁,牵招?田槟?”

李儒笑道:“为何不能是周县君?”

张简哼了一声,想得美!

李儒道:“好吧,师兄当面,小弟也无须隐瞒。牵子经,正是我隐学中人。”

“啊?”张简无法置信,你说我玄德哥哥的刎颈之交牵招?

李儒点点头:“我隐学鸿都七子大都年迈,不日必有吐故纳新薪火相传之举,洛阳令周晖乃我隐学商密侍讲,商博士桥瑁公多年在地方州郡为官牧民,那周耀阳替桥公主持我隐学的财务大政,颇有建树,一直是小弟更进一步的劲敌之一。但他为人严密持重,普通细作难以安插,只能另辟蹊径。周晖一向与车骑将军何苗的幕府长史乐隐先生交好,那牵子经却正是乐长史的门下,他去到洛阳寺任职,岂非恰如其分,各方都无疑义?”

张简继续发懵。简单一个小问题,不料却引出了李儒如此的长篇大论,其中透露出的隐学机密都有好几条:其一,鸿都上层快要换届了,具体规模暂时不知,但七子之中肯定会有极重要的位置腾出来;其二,隐学宫商角徵羽五博士之一的商博士,居然是现任东郡太守的桥瑁!洛阳令周晖更是他的助理商密侍讲;其三,牵招……是李儒埋在周晖身边的隐藏卧底!?

最关键的是,他和小兰各自判断之后,得出同一个结论:“李儒这段话,全都是真的!”

连一旁的士异都红唇微张,惊讶不已,显然李儒所言,多是她也不掌握的内部情报。

张简感觉——这位好师弟,比在玉堂殿密室里还要坦率得多!

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对!

“牵招不是他的同党卧底。”张简冷哼一声,差点儿被好师弟的表演给骗了,“你看看他的说辞。”

“他说了什么?牵子经,正是我隐学中人……巴拉巴拉……”小兰复习一遍,恍然大悟,“说了半天,他却没说过牵招是他的人!他这话术,九真一假,吞吐自如,只需要对方略加脑补即可。真不愧是主人你的师弟。”

张简侧目:“他纵横家的人,心都很脏。关我墨门啥事?”

不过,李儒为何要杀伍宕,他此时已明白了其中的某个动机——伍宕乃卢植弟子,隐学正统派嫡系传人,本身才具身份亦足够,却正是李儒的最大竞争对手之一。

杀掉所有的强力对手,自己自然就可以更进一步,独占祭酒或博士的大位。

这么看来,耀阳大兄……前景也很黯淡啊!

想了想,张简勉强说道:“师弟朝气蓬勃,谋划周全。不过师兄只是个粗人,搞不懂隐学的内幕。便请师弟明言,只要有钱赚,师兄无所不可。”

李儒摇一摇头,对这位师兄随时随地散发而出的强猛痞气也是感觉无奈,于是换个话题,问道:“师兄可知,你与曹孟德护送出宫的七香车驾,车中的贵人是谁?”

张简没想到他消息如此灵通即时,不过想想他对南宫地下城的秘道密室了如指掌,那么对禁内渗透的力度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是何四夫人。”

李儒点点头,师兄很诚实。

“师兄可曾亲眼见到何四夫人?”

张简听他问的奇怪,微一迟疑,想起那句“子高公”,摇头说道:“只听闻四夫人几句话语,却未亲见。”

“哈哈,好教师兄得知,那七香车里,并没有何四夫人,却是当今太后与何车骑一并在内。”

张简真的大吃一惊,太后何葳和她二哥车骑将军何苗?她们当时都在七香车里?难怪曹操要亲自冒充宿卫驾车,那何四夫人……难道是太后伪装?

“小兰,你怎么看?”思维泡泡私信中。

“主人,当时我没想到会有人暗中隐藏,向你索求的能量有限,所以没有透视木质材料的余力。不过,以七香车轿厢内的容积,密柜暗藏一两个人是可能的。”

张简回想一下,哦,大卡250……记忆深刻,但确实没啥大用。

“何四呢?”她肯定是坐外面的吧?

“我跟你说过的,立鉴三围术有很大缺陷,太后何葳和四夫人何荷同父同母,年龄也相差无几,相貌必然酷似,以帝室的化妆水准,伪装起来其实毫不为难。哦对了,主人你当时也觉得她太过镇定,有很大问题,是不是?就因为她不是何四夫人,而是太后至尊,再危险的时候也得先顾着皇家体面和仪态吧?主人你直觉好厉害!”

麻烦你狡辩时不要带上我……张简心头无奈,AI也在不停进化,速度可能比主人还快,你能跟谁说理去?

“好师弟明察秋毫,令人敬佩。”张简直接略过小兰的絮叨,面无表情道。

“唉,师兄不要挖苦我了!太后与车骑将军技高一筹,保密严格,等我得到消息,为时已晚,便连袁氏也未能及时获悉此事。”李儒看看张简,“不然,当那渠穆发动之时,执戟郎内忽有两大刺客当场反水,猝不及防之下,师兄你纵有三首八臂,嘿嘿……”

张简点头,他这时候自然不会跟李儒辩驳,其实当时现场辨认清楚的刺客已经有三位了。当然,日月灿烂兄妹俩若要突然反戈出手,惊讶是不会惊讶,但短时间里压力的确倍增,对自己的护送任务而言,还是颇有风险的。

“时间这么短,肯定是因为西施媚的密信。”小兰忽然说道。

张简疑惑,媚姐儿原本是士异负责养护驯牧的通讯犬,对南宫又熟,自己不在跑回原主人身边去也没什么不正常。可是那封密信他们反复检查过,就只有一个徒字啊?

“主人你想,徒,拆解开就是‘二人并行’,对不对?你再想想,何葳、何苗……”

“两个何,都是单立人!这个二人……”张简恍然大悟,“二何一起过去,原来‘徒’字是这个意思。”

行吧,虽然晚了点儿,但作为一个能力明显偏科的AI,小兰能解开谜底已经很了不起了(并不是),勉强也算将功补过吧!

这么说来,他们之前以为的司徒府,可能就是错的了?

“我觉得不是。”小兰不服,“司徒府可能真有问题,我的感觉不会错。主人你可以试探一下李儒。”

“怎么试?”

“直接问呗!他不是正在讨主人你欢心么,总不能还有问不答吧?”

什么叫讨我欢心……张简皱眉,我才不要这种可怕的舔狗!

看看眼底下的时刻表:67:32:19,刚过去五分钟。

好吧,时间这么富裕,问问也行!

“好师弟,你是不是收到了西施媚的密信?”定下方略,张简也不客气,直接戳穿李儒的低调炫耀,“给你送信的人是谁?”

“原来师兄也发现了!”李儒点赞,“当然是邓扬翼。孟德博士当时便在附近督镇,若没有邓扬翼暗助,我怎么能顺利放了师兄出来?”

“你……”张简心底一寒,果然,邓展与隐学**涤派勾结极深,“俞泽是你故意让邓展抛出来的诱饵?”

“区区右都候,有勇无谋一莽夫而已,袁公路损失得起。”

“师弟你还真看得起我!”张简苦笑,心想,那成健私下联络的……却又是何方势力?

和小兰自负于预感一样,他坚信自己的——嗅觉。

“师兄是我邙山一脉的首徒,武技绝顶,又机变百出,谋定后动,令人敬佩。小弟翘首跂踵,延颈鹤望,恳请师兄出山相助!”李儒说着话,双手顶袖,举手加额,然后九十度大鞠躬,一个正规揖礼。

“好标准的礼仪!美少年行古典礼节,真是令人赏心悦目呀!”小兰赞叹道。

“人家在给大师兄见礼,你这边上阴阳怪气,不合适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李儒求的,我怕主人你承受不起啊!”

张简心里叹息一声,他也这么想。

晋升时空探索者之后,他记忆力又有提高,清晰地记起,八年之前,原身少年张简就因故自动和五道人解除了师徒关系,对他这种人,江湖上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破门逆徒”——这可不是什么好称谓!

所谓邙山一脉的首徒,真的只是个笑话!五道人的其他徒弟,不把他当仇家已经算是阿弥陀佛了,他可不会那么自欺欺人。至于跟李儒彼此师兄、师弟的乱喊,更不过是逢场作戏,敷衍应付罢了。

“师弟礼太重了!还是那句话,师兄只不过洛阳一粗汉,还请师弟明言,只要有好处,一切好商量。”

我这儿都是明码实价,师弟你又不是没试过……

李儒起身,微微一笑:“师兄,我欲将洛阳城一干庸官腐儒全都赶回家去养老,你觉得如何?”

张简挠挠耳朵,那话儿来了!庸官也就罢了,腐儒……包括你们家的鸿都七子么?

“敢问师弟,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师兄你随何夫人同出南宫,当知今日司空府集聚密晤之事。一众偏向陈留王的庙堂公卿、加上何苗、何葳兄妹、张让、赵忠等何氏要员,还有杨氏、周氏、樊氏、许氏等持正中立的大族族长,这么多人尽皆与会,若能将其等一网成擒,岂不快哉?”

张简凛然,难怪好几个人都跟我说今日不宜聚会,原来竟是应在好师弟你的身上!你说的这么爽利,万一擒获不了一举歼灭全部干掉肯定也是可选项吧?

“好师弟,我有几个疑问。”

“师兄只管问。”

“第一,你如此做,只会便宜袁氏吧?”张简眨了眨眼。

曹操说过,隐学内,李儒为首的**涤派正跟宫博士领导的灭宦派针锋相对,和袁氏合作的不正是灭宦派么,你干这事,岂不是让竞争对手拍手称快?

李儒听懂了,点点头:“师兄言之有理。”

“第二,大将军尚在。”

何氏兄弟,何进为大将军,何苗为车骑将军,虽然俱都开府建衙,权势赫赫,但何苗手上的军队,就只有原本的西园辅军:曹操的典军营,夏牟、淳于琼的左右佐军营,赵融、冯芳的左右助军营等五营共约三千余人。北军五校、羽林左右监、西园军上中下三军等人数更多、更有战斗力的主力军团,可都是被何进死死把控着。

任你尽削旁枝,主干依旧巍峨。好师弟你如此做,意义何在?

李儒又点点头:“师兄言之有理。”

他等了片刻,见张简不再发问,微笑着一挥长袖,说道:“破坏太后和车骑将军的密会,本来就是袁氏的策划;而且他们这一次,算计的可是整个何氏家族,我料那位大将军,自然也难逃一死。”

他这一答同时回复了张简之前的两个问题。

张简讶道:“既然如此,师弟你是想……”

“洛阳第一人家何氏灭族之殇,岂能毫无祭品?当然要连汝南袁氏一并殉之,方衬其贵。”

原来你打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

张简目瞪口呆,**涤派行事,果然必定破军杀将,酷烈无比啊!难怪老爹一定要我不得加入李儒集团,这不动则已,一动起来,也忒凶戾了些。

“同时覆灭拥有太后、大将军、车骑将军的何氏,再加上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你……咱们这一方的力量,当真能做到吗?”

“所以,正需要师兄的加入,助我刺杀太傅袁隗,以及袁绍、袁术等人。”李儒顺势邀请,“汉室之衰,就在于整个上层都已完全糜烂,汝南袁氏正是罪魁祸首。就像人身长了疮疡,必得割腐肉,拔脓毒,然后敷药治疗,才能好得彻底。这正是吾等志士可为之时!”

张简心想:“正是你闹腾作死、导致天下大乱之时吧?”

李儒所言,他倒也认可,王朝进入老年阶段,积累隐疾无数,难免各种糟心。但没了何氏一家,袁氏一族,天下人就会过得更好吗?

微微摇一摇头,怎么可能?

想想董卓的残暴统治,洛阳的冲天大火;再想想之后三国时代的军阀混战,以人为食,那可真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短短几十年间,从拥众五六千万的世界顶级强国变成了仅剩七八百万残民的孱弱一族,人口直接抹掉了将近八成。最终司马氏的西晋虽一统三国,却因国力过于耗竭,底蕴太差,简单一个八王之乱,便引发灭顶之灾,就此有了更加黑暗的南北分治,长达三百年之久。

巡视一下历史,从189年汉末大乱直到文帝杨坚581年建立隋朝,中间四百年远不如眼下这时候,至少社稷一统,国家强盛,一多半百姓身安心定,都还有一口饭吃啊!

李儒自然不知道张简正以上下两千年的古今学识全面拒止他的热血向煽动,但纵横家的天生敏锐,也使得他当即察觉到张简似乎根本不吃自己屡试不爽的那一套,眼珠一转,说道:“再则,张令君为袁本初、袁公路兄弟捕缉,落入诏狱,不允赎买,师兄你就算凑够了赎金,恐也难以如愿。若你我今日覆没了袁氏,张令君自可安然无恙而归。”

张简神色微动,暗暗想道:“被袁氏兄弟捕缉……你倒是门儿清啊!上次在玉堂殿密室,你咋啥都不知道呢?”

他老爹张劼是被司隶校尉府的都官从事抓走的,正常来说跟虎贲中郎将袁术应该没有关联才对。此刻李儒情急之下顺口补充一句,却露出了一丝破绽。

张简心底不觉更加疑惑:“好师弟花费偌大气力哄骗我,就为了给自己这方增加一个洛阳首席刺客?袁隗、袁绍、袁术,不就三个人吗,直接甩三千金五铢过来不就完事了?我还能有拒绝的权力?”

他到底想干啥?

李儒久候不见张简松口,叹口气,慨然说道:“我知晓师兄心地良善,危急时连西施媚都不肯舍弃的人,一定会忠于斯言!只要你说一声愿为小弟的护学高弟,护我周全,待我戮灭何氏、袁氏,夺得祭酒大位,必以万金相酬。”

万金?

张简瞬间双目圆凸,脑子里各种杂念一清。昨晚还在为曹操他爹万金买官感叹嫉妒,想不到今天就有机会得到同样数量的巨财,心里不禁咚咚咚咚连跳了好多下。

真有这么多钱?

“假的,主人。他说的全是假话!万金,不可能的!”小兰忽然插句嘴。

“是吗?”张简疑道。

“虽然他脸部微表情控制得很好,但他看向主人你的眼神非常冰凉且尖锐,代表下定了某种和话语完全不同的决心,所以,这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假的。”

张简虽然没有动用探索之眸,但洛阳纪元的领域却一直自动开放着,原本笼罩范围有限,但李儒凑这么近,却恰恰已经踏入领域范围。

“就这样我还是看不出来他说话真假,好师弟就是好师弟,瞎话也编得这么煞有介事一本正经。还好有小兰当保险。”

心底大失所望。之前对方许诺三千金五铢继续履约时,他是真探查过,李儒当时并未说假话,说的全是真心话。所以这次疏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使用探索之眸。

为什么啊,你要这么骗我?

金主……金主……金主……大金主……

十个颁布千金夺命签的金主碎片加一起,才能集齐的超级大金主啊!

我的万金之梦还没开始,就这么彻底破碎了啊!啊!啊!啊!

……不对!

正心痛如绞的张简陡然眉头一皱。

反复念叨着“金主”二字,张简猛地灵念迸发,意识到一个早已忽略的问题:当初在玉堂殿密室内应金主之邀首次见到好师弟,他曾当面质问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杀汉室的擎天柱何进?结果士女小姐姐抢先回答说,大将军何进就是最大的乱臣贼子!她当时不假思索,肯定是真心话。

但她是如何知晓这一点的?身为外戚大将军,何进的社会形象一直颇为正面,亦无悖逆不良前科,只有亲妹夫汉灵帝刘宏才会心心念着,死后还要颁布密诏,让渠穆去追杀他——三高之首·何遂高。

难道士异之前看过汉灵帝的这块尺一牍血诏?她能看到,李儒会不会也早已看到了?

可是尺一牍应该一直在渠穆手里,他们和渠穆原本不该有任何关系,这本来完全不可能!

之前在和刘关张等人同去司空府的路上,当小兰说起尺一牍上的“三高血诏”时,双方偶然提到“金主”二字,张简已有所疑惑,只是乍然得知“三余高”的秘密,脑子当时正处于震惊状态下,没有能够联想起来,此刻终于完全想通不对的地方。

在这一时刻,张简迅速又回忆起另一件怪事:他去宣德殿取蔡侯三宝时竟意外碰上了最初兄渠穆!!当时他就感觉很不对劲,怎么自己刚接受了万年公主的随手馈赠,渠穆跟着前后脚也进入了宣德殿?

按照时间来看,显然那时渠穆刚刚刺杀了大将军何进的替身,一直没能摆脱堂兄张璋和那虎贲右陛长的不懈追击,便有意进入宣德殿密室换取新的装备,甚至躲避一时,就此甩掉追兵。只是意外发现张简已经进了密室,其时不便争夺,不得不与张简订约之后先行离开,引走堂兄他们。

最大的诡异现象是,宣德殿密室内,还有李儒发出的邀请朱签!

张简脑海剧**,众多线索条分缕析丝丝入扣,可怕的结论已如拨云见日,真相大白——

李儒,很可能早就认识渠穆!早就见过了灵帝血诏!

只有这样,他才会对我腰囊里的尺一牍视若无睹。

更进一步,李儒是否也早就认识了万年公主?

李儒、渠穆、万年公主,他们仨早就互相认识?

张简思忖几秒钟,摇摇头,这个方面资料不足,暂时还无法确定。

但最少,他们之间很可能有一种间接的联系,令公主和李儒都知晓了宣德殿密室内的情况,然后分别告诉了自己和渠穆——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渠穆也清楚密室里有蔡侯三宝。

张简心底暗骂:“好师弟,真是我的好师弟!”

当时在玉堂殿密室内初会,李儒和士异绝口不提渠穆,只是要求张简再度出手刺杀何进。看着张简强作镇定自以为聪明的表演,李儒估计心里早笑翻了。

想到这一点,张简恨得牙根儿都痒痒。

默然片刻,张简平复了心神,直接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师弟你为何一定要杀死伍宕司马?他撞见了你和谁的会面?袁术?还是渠穆?”

不出所料,迎面射来两道悬梁刺股般的锋利眼神。

在强吞曹大兄、玄德哥哥接踵的死亡凝视之后,你师兄我对不怀好意的各种眼光已经彻底免疫了!张简自傲地想道。

除非你真的施展悬梁刺股术,那个……另当别论。

不过,就你这小身板,我觉着吧,这段时间恐怕也没有再次施展秘术的能量了吧?

咦,旁边还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随便诈一诈李儒,士女姐姐你干嘛用这样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张简一念闪过,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叠,一路从山脚直接攀上冰峰之巅。

士女小姐姐,你果然是个豪爽耿直之人!

不用好师弟琢磨如何回答了,士异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伍宕的地图密信已被老爹解密,虽然也说昨夜李儒勾结袁氏,但他见到的应该不是袁术,而是对方在宫内的代表右都候俞泽。既然不是袁术,士异却一脸见了鬼的模样,那就是说,引发她如此剧烈反应的名字,确实是渠穆?

渠穆!

李儒,果然早就认识渠穆!

“师兄,你是怎么知晓他们两位的?”李儒略一沉吟,居然也没反驳,直接问道。

“这个简单。”张简随手从腰囊里取出那块尺一牍,“其一,这块尺一牍得自渠穆,师弟你放着这么重要的先帝秘诏不闻不问,显然早已知道了其中一切内幕,不必再看。何进表字里有高字,是先帝必杀之人,所以,之前你们才会连续发布千金夺命签,势要杀死大将军。其二,被邓展逼迫进入嘉德殿避火行道的右都候俞泽,据曹大兄说乃是虎贲中郎将袁术的心腹,亦是欲置大将军于死地的势力之一。所以,我自然能猜到他们了。”

倒果求因,那就容易多了,张简随口就列出两条难以辩驳(证伪)的理由。

李儒微微点头,对张简敏捷的思维抓取能力更为赞赏。

“不错,在见师兄之前,我是先见到了渠监君和俞都候,虽然也并不是同时与他们相会,但我不知道伍宕是何时开始开始跟踪我们的,他是卢祭酒的信重弟子,在隐学内颇有人望,一旦出言告密,对我**涤派今日行动十分不利。为我等救国大事顺利进行下去,只能清除了他。”

说着,他坦然看了士异一眼。

“应急处置,当然非是最佳手段。只是眼下各种谋算布局发动在即,不得不如此临机决断,免留后患。”

士异垂下头,没有与他正视。

张简瞧瞧二人,微微咳嗽一声,随手把尺一牍又塞回腰囊,顺便看看时间, 67:26:04,我说,这都到……十分钟了吧,到底啥时候才能好?

小兰没回答。

张简也知道这种问题没啥意义,但是,这么下去一旦被好师弟看出问题,真会害死人啊!

继续问——

“师弟你既然已有渠监君这等超级刺客相助,又何须非要师兄帮忙呢?师兄这点儿微末伎俩,哪里及得上渠监君万一?”

“师兄你太自谦了!洛阳隐煞,智勇双全,岂是渠穆一个变态阉人可比?”李儒摇头,“再说,渠监君身份独特,性情倨傲,并非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辈可以指使得动的!师兄你才是我隐学自家人,对我又有大恩,若师兄能助我,我们便可设计夺了渠监君的宝器和剑道传承,全归师兄所有。日后师兄不难比肩、甚至远超渠监君的剑术成就。”

我对好师弟有大恩?这句不是反话?

任凭张简探索之眸如何探查,李儒这段话却是诚心实意,没验出半个字的虚言。

“且慢,你说到大恩二字,师兄百思不得其解,自问和师弟相识以来,还没来得及践行这般高尚的行为。”

“师兄一诺千金,侠骨义举,也未必就要相识?”李儒微微一笑。

张简更是迷糊,好师弟这到底卖的什么迷魂药?

“所谓——相知何必曾相识?主人与他相识之前,无意间做了一件对他极其有利的事情?”小兰随口帮忙猜测一句,随即嘻嘻一笑,“哈,他也知道了渠穆身怀宝器……可他还不知道,渠穆的昆吾割玉剑,就是主人你亲手赠送。”

张简眼角跳了两跳,险些把眼底的时刻表给跳没了。

小兰又开始施展提壶绝技——专治不开。

“少废话!这都十一……十二分钟了,怎么我腿上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秘术的事,这哪儿说得定?也许还得几分钟呢!”

张简气闷到无语。

忽然,远远一声清亮长唳,如鹰似鹤。

接着有人大叫起来。

“文优,救我!快救我!”

这道声音尖锐悠深,虽是紧急求救,却满腔无所顾惮之意,丝毫不受任何阻碍,径直传入地窖。

内室里的三人一起惊动,仰头侧耳。

张简听出不是刘关张的声音,暗想:“三英战吕布,那箭人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士异也反应过来,赤光闪烁,已然拔剑出鞘。

“先生,我上去看看。”

张简目光一定,凝视她手中那柄两尺来长的短剑。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武器的真容,自然也想知晓,昨夜是什么样的利刃,一下就斩断了自己重金聘请名匠费时月余精心铸造的天蚕五篱爪。

剑长两尺半,锋刃呈艳红色,灼灼然有火燎之意,是精钢里混入了一种很特别的赤铜?四面,窄锋,单看外表布局,却似小了一号的蔡侯苍龙剑。

这把剑,有点意思!

“稍等。”李儒伸手制止士异的冲动,然后转向张简,“师兄。”

“啊?”正贪看士异佩剑的张简一愣。

“那是七星剑,又名朱雀剑,和师兄的苍龙剑却是一对儿。”李儒微微一笑,解说道。

张简噢的一声,难怪这么相似!不过,好师弟的声音,却不像他平常时的那般淡漠随意……

“他已起了杀心!有点儿急了。”小兰辨析着,低语中,“主人你自求多福。”

“这都快一刻钟了,腰腿还是完全僵直,我能怎么搞?”张简叹,英雄末路,莫过于此——只能任人宰割,无力反抗。

“请师兄现下立誓,愿一生竭尽全力相助小弟,光大我鸿都隐学!”李儒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说道。

张简双目凌光微闪,脑子还没转动起来,心底里已自然而然起了逆反之意,冲口说道:“我要不立这个誓呢?”

话一出口,师兄弟俩的脸色同时遽变。

张简懊悔不迭暗暗叫糟,我咋这么傻,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瞧好师弟的样子,是不会再让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小兰赞叹道:“每到这种时候,就看出主人你霸道威武的天然风骨了!”

别装了,你是说我天生反骨吧?

李儒眉头一挤,眼角都现了几缕皱纹,脸上明确绽出几分狰狞凶暴的气质。

“师兄,你说什么?”

张简本能的倒是还想转圜一下,但脑子略略一动,就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瞒不过对面那个奸似鬼的小师弟。

你大爷的,老爷我也不装了!

心气上下一通,张简哈哈一笑,猛然一挺身,竟然站了起来,双手齐指李儒,大声喝道:“好师弟,我有一言,你给我好好听着!”

李儒大吃一惊,白羽扇按胸,不禁倒退两步。张简中了他的绝顶秘术,按说腿上连知觉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站起来?

“嘿,李文优,你知不知道,老子忍你很久了!装模作样,自命不凡,跟那个死老道一样一样的,真是够了。

“你有四项大罪,让我来给你数一数:其一,无视万民福祉,妄逞机变,勾结隐学外敌擅杀汉室重臣,企图改天逆命,掀起天下大乱,此为不仁;其二,暗箭伤人,虐杀卢公弟子伍宕,阴设陷阱,置师兄于危地而不顾,此为不义;其三,号称为了大局,背后却为争权夺利而残害同道豪杰,致使阴谋败露,袍泽皆敌,此为无智;其四,悬梁刺股,以卵击石,借机巧末术与强者竞力,此为无勇。

“你天天流窜四方,嘴里喊着重振隐学,挽救社稷,实则自私自利,荼毒苍生!如此不仁不义无智无勇,巧舌如簧罪大恶极之徒,算什么救国名流,纵横志士?我堂堂南阳张氏子弟,京都豪侠刺客,又为什么要跟你共襄盛举?立誓受你驱使?”

这番话堂堂煌煌,如同万箭齐发,还加持了十倍的暴击,霎时间日月震**,天地共鸣。李儒仿佛多处膝盖中箭,口呿舌挢,脑内浆糊,愣愣地看着天神也似的张简;士异更是娇躯颤动,低头不语。

任凭他们如何信念坚定,出其不意之下,又怎经得起顶级毒鸡汤的全力喷溅?

忽闻噗通一声,只见张简脚下一软,半歪斜着身子,又掉回低矮的床榻之上。却是秘术禁锢之力发作,让他的大脑皮层第一时间记起,嚓,自己双腿还麻痹着呢!

他这么乍然一倒,激辩大局顿时功败垂成,原本意志上处于下风的对方立现转机。

明焰闪现,却是士异心头羞恼一言不发,七星朱雀剑居高临下,一剑径刺张简外露的左太阳穴。

“慢着!”李儒也醒转过来,手上白羽扇一指,急叫道。

剑锋停在张简左脸之侧,不过两三个厘米,张简耳边顿时火烧火燎,一阵刺痛。

他注意到,似乎有几枚鲜艳的红色宝石镶嵌在短剑的剑脊上,颗粒不大,硬生生把精白的剑体映成了赤色,却并非此剑自身的颜色。

脑海里掠过一念:世间真有蕴藏火系能量的宝石么?

“瞎扯!什么火系宝石?你以为魔兽剑仙游戏呢?那不过是她体内能量逼迫,通过这几块红宝石传导散发出来,更易驾驭这口剑罢了。不过,这几颗红宝石倒的确是罕见之物。”

“麻烦你能不能干点儿正经事?”张简心底哀鸣一声,我的腿啥时候好啊?

“快了……”小兰也很无语,能帮忙的话我会跟你在这儿扯淡?

“先生?”士异回头看向李儒。

李儒道:“士女你先上去,相助奉先稳一稳。”

士异不放心地瞅瞅张简。

“无妨。师兄他只是一时激愤,气冲发冠而已,我的秘术他破不了。”李儒听听外面战斗声响愈来愈近,摇动白羽扇,迅速权衡,“师兄眼光不俗,刚认的那几位兄长果然厉害,奉先恐怕挡不了太久。”

“唯!”士异也不多言,余光略瞥张简一眼,收剑转身,疾奔南向门梯方向而去。

听着隐约的噔噔上楼声逐渐远去,李儒容色温和,面带笑意地转头过来,看向张简。

“师兄,闹够了么?”

张简心底一凉,这厮故意把士异遣走,应该是不想后面的不宜画面被她看见,动摇军心……嘁,就士女姐姐那种状态,还需要我动摇么?

“好师弟,你想杀我,何不让士女姐姐出手?”

李儒一笑:“小弟修养浅薄,气怒外显,须瞒不过师兄。不过士女她……”停了停,意识到自己再度陷入张简的语言陷阱里,叹口气,“师父当年其实应该让师兄入我纵横道,以师兄这般天马穿行无孔不入的蛊惑异能,他日成就之高,肯定远胜墨侠的匕剑小道。”

“师弟好眼力!”张简哈哈笑了一声,“我估计,老头子就是怕我各方面都超越了他,把他直接比下去,羞于见人,才不肯那么做。”

李儒默然凝视着张简,如此恣意狂放,宁折不曲,不愧是我辈的大师兄,真舍不得杀他啊!师父,你当日轻易断舍,可能真的错了!

“好了!”小兰忽然低声说出两个字,平静淡寂暗藏喜意的声音在张简耳中简直恍如天籁。

几乎同时,张简只觉双足一松,体内汹涌气血陡然爆发,散发出道道暖意,瞬时自脚下、双腿、腰椎一气上冲,回流至心脏,数秒钟内,上下血脉已然重新建立连接,完全恢复了正常运转。

悬梁刺股术,至此彻底解封。

狂喜之下,张简忽然抬起被迫一直“合什”的双手,念一声莫名偈语:“东风已破,**方残;师弟伎俩,能奈我何?”

李儒一呆,这是什么佛偈?

走完程序,张简哈哈一笑,随手抖了抖。

李儒骤然凝固的视野中,三道原本固若金汤的子母锁全都自动松弛,从张简的手指上滑落下去,软软跌在地上。

张简搓了搓手,站起身来,冷笑道:“墨侠小道,比好师弟的纵横秘术如何?”

这话却是故意刺激李儒了。李儒心中震惊,面上自然不为所动,白羽轻摇,扇出几缕秋风,笑道:“没想到师兄这么调皮,看来你我缘分难铸,唯有结束这段孽缘了。”

“我也这么想!”张简冷笑,“你私闯民宅,犯绑架罪、盗窃罪、杀人未遂罪,数罪并罚,受死吧!”

他两手猛然后伸,在腰囊中一插,再拔出双臂时,十指上已套上了那对花费十万钱的特种羊皮手套,猱身猛扑过去。

对付李儒这种人,战术上还是要格外重视才对。

“师兄且……”李儒下意识抬扇相拒,嘴里发一声喊。

没等他“慢”字出口,张简动作不停,右手横按一把扯下了他的白羽扇,左手黑色五爪径直穿出,已然扣住李儒修长白皙的脖子,同时也扼制住对方的发声器官,令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诱哄诈辞。

“好师弟,不必再言!你一直想要杀我,骗不了师兄我的第六感。”

张简心里叹口气,李儒身上还有很多谜团没弄清楚,而且刚才制住自己也没有下杀手,但他实在太危险了,难留!

左臂上筋肉跳**几下,蓄力已足,心意一决,五指顺势一紧,最后深深看他一眼——

永别了,我的好师弟!

李儒两团水银般的眼瞳……

不好!

张简五指爪力下意识瞬间顶格加满,一把捏断他的喉咙,便可一了百了。

恍惚间,指下却似铜墙铁壁,坚逾金石。

不,就是真的铜墙铁壁!

……

……

张简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柄白色羽扇。

被人握在手里轻轻摇晃着,也不知身处何地。

视觉却基本不受影响,在一间草堂里忽左忽右转动着,眼前除了一扇半撑草帘的大窗,什么都没有。

窗外阳光正艳,映照了半个草堂。

有个高阔的声音大笑着:“小郎,你儒墨不成,道佛不屑,务农三日则遁走,阴阳不通而自泄……呵呵,看来,唯有纵横之术了!”

清稚的少年童音羞愤回击:“请师尊试讲之。”

羽扇微一摆动,高阔的声音傲然道:“纵横者,上游天子,下说苍夫;人为鱼肉,我持刀斧。如此而已。”

清稚的童音(惊喜):“莫非是《鬼谷子》《战国策》?”

高阔的声音问:“你曾读过?”

清稚的童音:“未曾,只听闻蔡师提过。”

高阔的声音:“嗯,这两部书,必读。除此之外,尚有三子,须精读。”

清稚的童音问:“何为三子?”

高阔的声音:“《苏子》《张子》与《齐孙子》。”

清稚的童音疑惑:“苏秦、张仪,徒儿亦曾听闻。《齐孙子》是何人著述?”

高阔的声音:“哈哈,《齐孙子》又名《孙膑兵法》。”

清稚的童音:“啊,原来是田忌赛马、围魏救赵的孙膑!他的著作为何徒儿从未听说过?”

高阔的声音放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孙膑有个恩主,就是你说的那位齐国大将田忌。桂陵、马陵之战后,田忌遭国相邹忌陷害,不得不逃亡于楚,孙膑随之同行,于楚地意外得到前辈大家吴起的遗作,潜心研究,结合孙氏代代所传以及自己的实战经历,终成《齐孙子》三卷,凡五十余篇。因恐遭到楚王猜忌妒恨,这三卷奇书未传弟子,而是被孙膑带入坟墓,故此世间极少流传。《齐孙子》贵势重道,讲求机变,颇得其师鬼谷子真传,与其先祖兵宗孙武子、军神吴起等人所学颇有不同,外传篇幅不全又多错漏谬误,故而兵家并不十分重视,远不及其在纵横家中的地位了。”

清稚的童音猜测道:“《齐孙子》莫非是师父掘墓而得?”

高阔的声音一顿:“……若是,尔欲学否?”

清稚的童音惊喜道:“大妙!徒儿愿求一览。”

高阔的声音大笑:“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我五道人的关门弟子。真吾佳徒也!你来看,五部典籍皆在此了。”

五道人?五道人!这个人就是五道人!

五道人……那不是我的师父吗?!

一念及此,张简头脑微微清醒,刹时听见少女的尖声惊叫:“……孟瓴,闪开!闪开!瓴瓴,闪开啊……”也不知道她已经喊了多少声了,嗓子似乎都有些嘶哑。

小兰?是小兰!

张简身体僵硬,脚下还是惯性听话,往侧后倒退一步,却触碰到什么遮拦物,脚下一歪,只听小兰又叫:“给我权限!瓴瓴,给我权限!”

张简觉得有些茫然,顺口说:“给……呃……你!”

说“给你”两个字的中间,胸口猛然一痛,似乎被什么沉重硬物砸中,接着五脏六腑如同惊涛巨浪般翻腾起来,喉咙猛甜,忍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强猛一击彻底打断了脑海里梦境般的诸多画面,张简瞳孔凝缩,开始聚光。

昏暗的烛火再度出现在眼前,他发现自己左手捂住胸口,右手还握着刚刚抢来的白羽扇,双腿正向南方窖门处全力后退,但他自己却毫无感觉,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瓴瓴快醒过来!醒过来呀!瓴瓴,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小兰焦急带哭声的叫喊中,忽然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张简简单回答一句,接着接管了自己的躯体,四肢头颅感觉完全协调起来,忍不住呻吟一声,“好痛!”

“当然痛了,那么一把纯钢拳斧,都没透了你的甲,也是运气大了。”小兰很没好气,真没想到张简打死不长记性,居然又被李儒一眼控住!要不是他这好师弟武道技能实在上不了台面……后果不堪设想。

张简自知理亏,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对方顶嘴,因为李儒右臂机簧自动收了黑钺,左臂抬起,陡然鼓胀膨大一圈,粗大左手捏指成爪,呼地劈胸一拳急冲过来。

张简见他五指紧曲如握卵石蟠桃,拳头上漆深一团,也不知套着什么护指的钢铁外套,心知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胸口要再吃了好师弟这么势大力沉的一记铁爪拳,恐怕便想稍缓也不可能,要立刻直追伍宕、俞泽等人而去了。

可是看这一拳的来势,直觉就是——真接不住啊!

急伸手斜斜一拨,却没拨动。好师弟到底吃了什么虎狼之药,咋突然这么生猛?

这一下才发现,自己左手上的盘角羊皮手套,掌心有个大洞!

刚才只顾吐血胸痛了,根本没有其他感觉。

“还好有这只手套先挡了半招,不然刚才那一斧子过来,胸骨都要被他砸得稀烂了。”

张简根本没时间理会小兰的吐槽——对面李儒左手爪拳一击,已再度正中他的右胸。张简身形连续晃动,使出新悟颠倒时空卸力保命的高深心法,却终是无法完全闪避,忍不住“啊”一声喊,又喷出一口紫血来,右手握着的白羽扇应声落地。

张简借势左手一拿,猛力叼住李儒尚未完全退回的左手腕。

正常右利人的左手左臂本来就是弱侧,李儒更是弱鸡中的弱鸡,纵然有奇怪的机械相助,也不过比一般人胜出数倍,在张简这等格斗大家眼里还是不够一壶提。

然而左手五指一捏上去,却完全没感应到肌肉的弹性和筋脉的凹凸,只有一种钢铁般的坚硬冰冷。

“这是……”

张简心里暗叫不妙的同时,李儒嘿地一声笑,左拳五指陡然完全伸展成叉,如五股黑色的叉剑,不退反进,斜展刺向张简左胸。却是空心之拳骤变龙爪掏心式,哪怕不能一插击穿张简的心脏,也要把他打个半残。

刺啦一声厉响,被他巨力一冲,张简左手五指勉强剩余的羊皮顿时全都撕裂,转眼彻底废掉。

张简心惊胆颤,手势急变,左抓用力继续向外撕扯师弟手腕的同时,右手五指也全都铺张开来,疾快贴护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李儒力量惊人,刚刚受伤的张简根本无法完全偏移他的攻击,砰一声闷响,李儒五指钢叉笔直捅上张简的右手手背。

张简应声向后飞起,却是不敢直接硬抗,借力滑走。好在李儒的武技实在烂的一比,动作僵硬直白,配合起来难度倒也不是很大。

张简在离李儒两丈外落地,膝盖微弯,双脚却还是稳稳站住,捂住胸口的右手背痛得要死。

“小心!他护甲古怪,共享给你。”小兰叹口气,“这只手套也烂了,五个洞洞,倒真是一对烂兄烂弟。”

张简低头看去,唬得一声怪叫。手套损毁通风手背红肿欲滴倒还没太多要紧,毕竟败中求存的主要目标达到就不算亏。关键是曹大兄刚赠送不久的黑熊皮鳞甲左胸已经洞穿,残余的炸口甚至延伸到右腹部一带,明显是不中用了;衬在里面的棉布外襦自然也跟着撕裂;之后又将最里面套的蔡侯软铠直接破甲,胸上的铁环至少废弃数十枚。

通过小兰提供的视觉留影,张简知道,李儒刚才射出了一把极其短窄但却十分霸道的无柄小斧头,刃口的钢火非常好,所以自己虽然拥有了多层上乘外甲护体,却仍旧被他一斧头批亢捣虚全都斩开。

好在尚方制品手艺高超,蔡侯软甲在肩胸、腹部、后背等关键部位都是局部双层嵌合环绕,等于预先设置有两层甲环的防御,最里层尚有部分铁环撑住了没有断折,加上他身为顶级盗侠强大的被动闪避本能,才勉强帮助他逃过整个胸骨被劈砸得稀碎的悲催结局。

看完共享视频,张简真是满头大汗,回复小兰一个触角泡泡。

“珍宝易得,生命更贵!”

现在哪儿还顾得上手套烂不烂的小问题,再这么残暴凌厉几下,好师弟马上就是弑兄凶手了。

“说得对!那主人你怎么还不赶紧小鸡快跑?”小兰反问。你背后不就是窖梯么?

“这可是上商里,我自己家的地窖,要离开也该是他吧?”

“呕……乍一听还以为你们小两口刚吵了架。”

张简猝不及防,也是一口呕吐,你赢了!

其实他不是不想逃,但他更清楚,这种下风情况下只能硬挺,绝对不能背对李儒,否则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不过这一口倒真是纯口水,只略微沾了几分血色——可见刚才被强力击打产生的体内淤血都已经吐干净了。

李儒保持左臂平伸出击的姿势足足三四秒钟,才颓然放松,胳膊垂落下去,不再做追击之想。他的鼻孔里,缓缓流淌出两道鲜艳的**。

“他不得不强行施展悬梁刺股术,也受了巨大反噬,最近几天都再也没法用秘术了。”小兰眼最尖。

“辣鸡就是辣鸡!”张简哼哼,“精神力不行就承认不行呗,又没队友嫌弃你菜。”

小兰很想翻白眼,他精神力是不怎么样,可是你还不如他呢!想想算了,初渡大劫,还是留点口德,不用那么急着怼主人。

不过确认了李儒的状态,他俩都松了口气,虽然过程狼狈不堪,跌宕起伏,但最后到底还是他们扛住了。

李儒两眼眨了眨,只觉头疼欲裂,咬牙忍耐住,随手抹了抹鼻下的赤色血渍,叹道:“天榜第一和第七差距这么大吗?我这干戚神甲连环锥,杀第七谷如割鸡宰鹅,便是奉先也不敢硬挡我三招。你中了我悬梁刺股全力一击,还能硬接我一钺一拳一爪,师兄,你武技上的天赋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他居然杀掉了袖手观剑?张简暗暗心惊,好师弟不同往时,再不能小瞧他的物理威胁了。

虽然和袖手观剑第七谷从没见过面,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在隐煞完成突破之前,洛阳刺客圈里的后起之秀,号称“不断进击者”的袖手观剑才一直是进步最快的那个少年,甚至有不少圈内闲人打赌,认定袖手观剑很快就会受到日月灿烂的格外瞩目,而被打压甚至干掉。

真没想到啊,日月灿烂没来得及干的事,提前被好师弟给做了!

“他有干戚神甲护体?”小兰大吃一惊,却似乎得到了其他有用信息。

张简明显感觉自己的眸光瞬间阴沉了一下,应该是小兰惊讶之余,借助自己的眼睛在扫视李儒的身体。

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收回刚才临时给予对方的授权,对方随时可以借用他的五感,这可是严重不合旅行规则的危险举措,但……

“你都看到了什么?他还真是不学好,净弄些什么玩意?干戚神甲是什么?”

张简问了几句之后,又默默发布了一个新指令。

收回所有授权!

小兰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或者……装作没有注意到?

“干,就是盾牌;戚,则是大斧。《山海经·海外西经》里记载:炎帝败于阪泉,其将刑天不甘失败,手执利斧和盾牌,直杀上中央天帝的宫门之前。黄帝亲自披挂出战,双方杀得天昏地暗。刑天不敌,被黄帝斩下头颅,埋在常羊山里。没了头颅的刑天再次站起,以两个**作眼睛,肚脐作嘴巴,左手握盾,右手持斧,战斗不止。”

小兰习惯性大段解释背景之后,才说到正题。

“资料里说,你前任师父曾经炼制了一种护体神甲,就是以这段传说为引,所以取名‘干戚神甲’,类似墨门的一种傀儡构装,和这时代的普通甲胄完全不同。不过具体内情一无所知。”

“墨门的傀儡构装……难道是优化后的偃师巨构?”张简仿佛被突然触发了深层的记忆,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新词,“老道士终于炼成了给人使用的构装?”

“偃师巨构吗?”小兰默默思索,全资料库都找不到这个词,看来是五道人独创的墨门隐藏装备,“我看了下,从结构外表看,李儒的力量、速度大概增强了两三倍,防御力更是至少提高了五倍以上……可能因为他以前实力太弱,所以显现出来的效果特别夸张。你自己看看。”

张简双目瞳光一闪,这么强?

他揉揉胸口,强忍伤痛叹道:“天赋有什么用?我这是十五六年不间断的苦修。你这歪门邪道的是什么机械?居然能打得我连吐两口血,不愧是我的好师弟!”

李儒盯着张简,似乎确实没有大碍,与之前设想的结局全然不符,一时默然,颇有无力之感。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完善的谋划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一戳就全泡泡了。

张简此时也懒得理会对方的失落,他全力激发探索之眸,简直想把好师弟外袍内衣全部射穿,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被老道士号称“神甲”的新式构装。

这一发动,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元历史领域居然也更加闪亮,感应范围直接扩大到八米左右,有效可控距离比刚得到这个领域时直接翻了两番。

咦,提高这么快?

“估计跟主人你刚才连吃两口悬梁刺股术有关。”小兰猜测道。近期好像没啥其他重大变故。

张简翻翻白眼,又借题发挥故意损我,这样不好!

但就算如此,只过了片刻,他也不得不颓然放弃——除了得到部分数据,直观感受到李儒这套护甲的惊人强横,证实了小兰眼光准确之外,别的,基本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对铸造完全外行啊!

这时,他眼前一蓝,出现一条刷新的内容,顿时愣住,怎么会……

见到张简此刻的表情,李儒心情微有好转,淡然道:“师父说,师兄你痴迷墨侠左道,实用至上,素来只喜打熬武技,兼修杂家秘传糅丹术,却从不愿动脑子去探求铸兵炼甲之道,觉得太过浪费精力。如今便是再盯看几天,又能如何?”

“他老人家倒还记得我!”张简平铺直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感。

“师父经常提起你……临仙去时,他特意给你留了一只水炼丹船,我便放在那五百金五铢旁边。他一直希望你能继续炼丹糅丹,他老人家的丹术也只有师兄你继承了。”李儒伸出右手,慢慢抹擦掉鼻子下面残存的血渍。

老道士已经挂了?

张简哼了一声,好师弟忽然以情动人,以物诱人,这是想逃了罢?

忽然鼻子微微一抽,一股熟悉的气味进入他的嗅觉警控范围——什么味道?

啊!不对,是捉心丹!

“师兄!”

李儒忽然轻叫一声,带着三分颓丧、两分哀求以及五分师兄弟间的真情流淌。

张简哪敢怠慢,双眼猛地一闭,同时身子向右侧后方急退。

瞬即,左太阳穴上一道熟悉的冰凉冷意斜斜刮了过去,险些沾染到脸面和额头。

妈的,差点儿又中了他的阴招!

张简退出一丈多远,还觉得不放心,又退了数尺,才睁开双睛,看向李儒,心头一阵余悸——珍爱生命,远离师弟!

李儒呆立,怔怔看着远方的师兄,忽然一张嘴,一股粗短的血箭喷射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褐色地砖,也瞬间染红了自己的白色道袍。

这口血,可比张简刚才喷的那两口扎实粗壮得多!

“好师弟,你真的这么想死吗?”

张简冷冷说道。一双眼瞳里神光乱窜,完全控住不住胸中急速增长的暴虐情绪,透出必杀此人的凶残恶意。

就在刚才,李儒借助师门秘传捉心丹的药力,居然第三次发出了悬梁刺股术!

你怎么敢?你真不要命了?

李儒一口血吐出来,精神完全萎靡,半垂着头,连腰似乎都佝偻了许多,嗓音更是完全嘶哑。

“……算下账,师兄你……还欠我一条命!”

张简一默,失手遭擒,这是事实——他又做不到像对方那般无耻干脆抵赖不认。

心中不忿,张简摸了摸胸上破烂的黑甲裂口,说道:“最多半条。刚才你一通连环锥差点儿直接捶死我,足以抵消一半。”

李儒也哑然数秒钟,无声地苦笑,无法反驳,师兄不好骗啊!

过了片刻,李儒道:“干戚神甲今日我另有大用,暂且无法赠予师兄。”

“喔,咱们亲兄弟嘛,我当然不能逼你——明天也行。”张简脸色好转了一些,大度地摆摆手。

李儒继续苦笑,师兄不愧是洛阳新一代豪侠,仁义当先!

“好吧,如此一言为定。”

张简很是满意,忽然问道:“师弟,你可有表字?”

李儒一时不明其意,随口说道:“吾自有表字,师兄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张简淡然一笑:“文优……不好,不好。好师弟,你年岁太小经学未精,又只靠师门护甲称雄,文不成武不就,岂能称优?名不启字,字难照名,实在是不通啊不通!”

李儒不悦道:“依师兄当如何?”

“依师兄看么,师弟你事师至孝,又敬爱师兄,如此孝悌双全,属实当嘉!师兄以为,你不若改‘文优’为:奉孝,如何?”

“啥?”小兰当先吃了一波大惊,奉孝?果然好表字啊!

李儒目光平静,眼皮微微轻颤,心头更是巨震。

“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自己的秘密仿佛全都被对方识破,这种感觉真是极其糟糕,非常之差。

张简面露神秘笑容:“好师弟,你猜。”

这种事,当然只能是探索之眸的功劳了——真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地映着一行灰底蓝字。

李儒(假名),真名:郭嘉,字奉孝,19岁,五道人关门弟子,纵横术传人。

李儒沉默片刻,没想明白,摇了摇头,泄露就泄露,其实对他自己影响也不大。

但心里对张简的忌惮慎惧之意,却另增三分。

“无论师兄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承认。”

张简轻笑一声,还嘴硬。

“随便你,那我还是继续叫你文优好师弟吧!”

李儒点点头。

“如此,吾与师兄之前恩怨一笔皆消,三日内各不相扰,师兄以为如何?”

张简一想不错,李儒也好,郭嘉也罢,老被好师弟这种层次的阴人背后盯着也实在浑身难受。

“好,三天之内,井水不犯河水!”

过了这三天,你想找我麻烦?嘿嘿,未必还找得到我。

李儒一讶,这个词他还没听说过,而且俗归俗,但还挺贴切的。

“井水不犯河水……正该如此。”

此时,张简一边应付对方,一边领域全开,用心感应着地上的战斗,居然也偶有所得——即使加入了士异,刘关张几人也完全不落下风,他们似乎还有一位帮手。

那又是谁?

“那你我友朋部属之战,又当如何计算?”张简心里有了底,收回注意力,盯住李儒,“或者,咱们就在这里,坐等他们决出胜负?”

李儒他这次可以放过。士女小姐姐……身不由己账面不大,也就算了。他和吕布,可没有这份交情。

暗箭之仇,断弓之恨,就算他不计较,吕布也肯定放不下吧?

李儒想了想:“除了干戚神甲,其他的,师兄可以直接说。”

喔,这么大方?

“师兄我离开师门太早,财物匮乏,师弟身上的各种秘药都拿出来,让师兄替你保管吧!”

刚才那一粒捉心丹着实把张简吓毛了,身为五道人的关门弟子,老道士身后的顶级资源肯定都留给了李儒,全是危险品,能没收的赶紧没收。

李儒想也没想,探手怀中,在袍甲内轻轻一按,随即拈出一只两根手指大小的黑色丝囊,直接丢给张简。

张简接过,入手即知囊内只有两枚不用外包装的裸丹,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两粒捉心丹?打开囊口闻了闻,味道半分不错,不过比自己以前得到的那一粒似乎少了几分烟火气,应该是五道人这些年又有所改良。

暗暗哼了一声,随手把这小小丝囊收入自己腰囊,张简道:“师弟出门只携三枚捉心丹护身,师兄真心钦服。”

“不过是备而不用罢了。”李儒见对方眉眼间满是嘲讽之意,脸上微微一红,“除了师兄,世间也无人能让我连发三记秘术。”

“师弟你太傲慢了!”张简摇摇头,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天外有天江湖凶险人间不值得”之类的大道理——我又不是他师父!

双眼一扫,终是随手在地上捡起刚刚丢弃的那柄白羽扇。

“这把扇子不错,我很喜欢。”

如他所料,即使重新握住扇柄,他也已经不再受到羽扇本身的“同化”影响了——不用像之前那么再变身为一把扇子。

看来猜测无错,硬吃两记悬梁刺股术之后,至少精神方面的抵抗力增强了许多。

“师兄喜欢,只管拿去。”李儒疾快说道,没有半分迟疑。

“另外,我想知道,师弟你今日的完整策划。”张简轻摇鹅毛扇,淡定睿智,状若诸葛之亮。

李儒摇头:“师兄知道,那不可能。”

“那我们换个方式。”张简灵活转身,“不如由我来告诉你,师弟你今日的计划。师弟你只须回答我,对或者错。如何?”

李儒眼珠转了两转,无奈道:“请师兄赐教!”

张简现在堵住了门梯口,他就算不想听,也没办法出去。

张简点点头,晃悠着白羽扇,摇摇摆摆踱了两步,准备一下说辞。此刻双方的距离不足六米,元历史领域正完全笼罩在对方身上。

李儒面带淡淡笑容,双手十指伸握不定,默运秘法,感受着脑海里精神力的清凉回流——太慢!太慢!太慢了!

张简忽然停下脚,想到了一个开场白。

“好师弟,你今日谋算的核心,乃是陈留王。对也不对?”

李儒面色不变,沉吟数息,反问道:“何以见得?”

“师弟心怀廓清天下**涤洛阳的恢弘执念,不立新君,何来新政?”

老爹跟我说过,你私下组建**寇盟,涤贼**寇,破士灭帅,自然……怎么凶险怎么来喽。

李儒微微叹口气:“未能说服师兄相助,实是小弟毕生之憾!”

张简一笑,歧路明灯领域内没有任何异样应激回应,那就是我猜对了?

“别这么想,你我毕竟师兄师弟,也许以后还有合作之日。”张简谦虚道。

打开最关键的一个脑洞,他很快理顺了思路。

“袁氏囿于家族之累,朝堂权争,所谋远不及师弟宏大,他们的心病,无非是十常侍与他们的后台倚仗:何氏兄妹。至于小皇帝嘛,反正都没了羽翼遮护,谁在位都一样。眼下有司空府密晤这个好机会,肯定会全力以赴,期望能一战而定洛阳。至于师弟你的策算,自然就是待他们一伤一死,甚至两败俱伤之后,突然发动袭击,将他们全部铲除,是吗?然而,这么危险的名场面,其实袁氏的主要人物肯定都不会去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全面掌握没有了何氏及其爪牙之后的军政大权。朝政方面好说;军方主要是北军五校和西园军,因为光禄勋和卫尉下辖的禁中近卫,无论虎贲、羽林,还是左右都候、南北宫卫士令,本来大部分力量就在袁氏手上。不过北军有袁绍为首遥控,大将军若没了,问题不大。而西园军……”

说到这里,张简忽然一愣,袁氏既然要动手,自会考虑周详,不会漏掉西园军这股重要力量。但西园军原本是灵帝创建,又经何进、何苗兄弟先后整合,其中充当骨干中坚的绝大多数校尉可都是帝后和十常侍一党。

“嗯,西园军八校尉中的夏牟、淳于琼等人亦是袁氏故吏。”李儒随口道。

这句话是真的。

张简缓缓点头,又来!心道:“你别自作聪明加上这句,我还拿不准。”

一定是那个人,只有他,才能上勾袁氏,下连李儒,果然责任重大啊!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心心相印三观一致了吗?

曹大兄,你所谓的背水一搏,就是充当两面间谍,虚应青梅竹马袁本初,暗中和李儒联手,要把何氏、袁氏一网打尽吗?

乖乖隆个冬,你这“左手握大地右手握着天,掌纹裂出了十方的闪电”,还真是漫天画彩虹啊!

“走吧!”张简忽然一侧身,示意李儒可以离开了。

李儒一愣,说的好好的,怎么就不继续了?师兄所论角度清奇,见识深刻,他还正想多听听呢!

“好师弟雄才伟略,干冒奇险,师兄佩服之至!”张简诚心实意地一拱手,再说就是我傻,白送你情报了,“所以……师弟你先请!”

李儒看看室内环境,笑道:“师兄武技惊人,渠穆亦不能制,居然还怕小弟这等文弱儒生么?”

“所谓善泳者溺,善骑者堕。我可不想背对着好师弟,让你再有机会发射干戚连环锥。”

李儒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急步向门梯走去。

他没有张简的领域感应之能,上面混战许久,也不知吕布和士异怎么样了?

张简看着他急匆匆从眼前过去,明明全身紧绷,生怕自己突然出手侵袭,脸上却依然要做出镇定如恒的从容姿态,不禁微微撇嘴。

双方善缘已竭,孽缘日深,以后迟早还是要正面对上。

但是这一次,自己还不能杀了他!

一侧脸,看到自己的环首刀、匕首和软剑都堆置在一个矮几上,迈步过去,把手里的白羽扇放下,看了看,环首刀用不上,先不拿了,蔡侯苍龙剑和一对匕首全都得回收。

“因为你也很期待,想看看李儒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是不是?真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郭嘉郭奉孝!他和曹操,可真是一对大好CP啊!” 小兰兴奋道。

张简面无表情地往靴筒里插着匕首,心下无语,你果然不是男性……

“主人,他们真的要晏清洛阳,翻覆天地吗?”小兰多聪明,立刻意识到歪楼引发了速冻冷场,赶忙转换话题。

“越扭曲,越光明;越破坏,越强大。这不是小兰姐你告诉我的么?”张简腰间扣好苍龙软剑,看着已经上了一半台阶的李儒,挪移脚步慢慢跟了上去,以免脱离视线出现意外,“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才能知道有没有用处。”

“完全正确。让我们在远离史实的歧路上,奋勇前进吧!”小兰喜笑颜开,张简猜到李儒和曹操的秘密,却没有瞒她,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很高兴。

张简想了想,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曹大兄勾结好师弟,真的可能吗?那李儒杀伍宕的事,他为何不隐瞒下来?难道他也想借此挑起隐学内乱,趁机上位?说不通啊,曹操……真不像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曹操那可是千古奸雄,你哪里能算得过他?”

“也是。”张简不再纠结,曹大兄到底在想什么,咱们走着瞧吧!

李儒上到平地,没有徒劳地关闭地窖外门,反而在门口等了一下张简。二人一起出了张家院门,然后是上商里的闾门。

闾门东侧数十米外,上东门外大街上,有两列社区行道树分布道路两旁,毕竟是帝都近郊,还是要些脸面的,也有一定经济能力,所以那些行道树都是至少二十年以上的高大乔木,槐柳松柏之类。

一个颀长的身影围绕着几株粗壮的松柏绕来转去,挥刀自守,脚下敏捷异常,一人牵制着关、张两大刀客,居然也没有落了多少下风。

距离他们不远,则是刘备的雌雄剑应对士异的朱雀剑,这边却是刘备大占优势。毕竟一寸长一寸强,刘备一对剑加一起比四口朱雀剑还要阔大雄长,街道宽敞地面平坦,而且他们战斗的地方恰恰没有树木之类的障碍,所以士异几次冒险欺身,想抢到刘备内圈近身缠斗,都被对手直接逼迫开去,作战半径始终控制在五尺到六尺之间。

一旦真正搏战起来,刘备可不像试技时对待张简那般束缚客气,更不理会士异其实还只是个未成年的美少女,手下怎么狠辣怎么来。

稍远处,还站着一名手持弓箭的褐衣大汉,看衣着却像官差,正紧张地关注着两场战局,时不时弯弓一箭,射向吕布和士异,数次阻止了他们获得强行反先的机会。

“那不是洛阳县衙的狱史牵招吗?”小兰眼尖,当先提醒张简。

张简点点头,侧瞥李儒一眼——你不是说牵招是你的卧底吗?怎么射起你的人来一点儿也不手软啊?

李儒恍若未觉,摇头叹道:“师兄从哪里找来的这几位豪杰,善战好斗,不是一般巷闾游侠手段。”

“半道上捡来的。”

李儒一窒,勉强笑笑:“师兄真是鸿运当头。”

张简知道好师弟心里不信,他也不甚在意,实话实说,他也没想到能在洛阳碰见这几位,互动结交快如迅猛之龙,其巧合的程度,堪称前世缘今世牵三生有幸洪福齐天。

努了努嘴:“好师弟,告诉你的人先收手吧!再打一会儿,我这几位哥哥杀性起来,可就不好分开了。”

“好……”李儒无奈点头,谁让吕布、士异的形势不占半分便宜。

“奉先,士女,别再打了,且退后。”

两个恶斗圈子里,六人都是经验相当丰富的惯战勇士,早已看到李儒和张简并肩出来,似友非友,却又明显非敌,都在疑惑。李儒一喊,吕布和士异各自应了一声,便欲退出战斗。

关羽、张飞身法上不及吕布滑溜,虽然二人联手武力占优,又有牵招远射牵制,但吕布想要退走,他们却也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吕布跳出圈外,闪退而去,只能罢手不战。

却听另一边刘备冷笑一声:“这里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右手雌剑翻腕一抹,将正想借力外出的朱雀剑反而挡在内圈。

依照之前士异的战术,此刻正是趁机抢夺先手的良机,一寸短一寸险,她若能进入内线战斗,最多十余招,刘备双手剑就再难以招架。

士异心头暗怒,欺人太甚!

战斗时她也不纠结,既然对方不放她去,那就攻击进去,若能制住对手,自然更有谈判筹码。于是迎着刘备左手的雄剑,一侧身便游**进去,和刘备本人已不过两三尺之遥。

这个距离,正是她朱雀短剑能充分发挥威力的范围。

撩、削、挂、点,火红色剑气迅速激发起来,正所谓:其疾如风,侵掠如火。刘备雌雄双剑先后退回加入防御,恰似两扇小号门板,却仍觉头面尽热,须发皆卷,被士异这一轮玉环步疾攻剑杀得步步后退,无力硬扛。

中途牵招连发数箭,要为刘备解围。但士异身如翩凤,顺势摇曳,或闪或避,有一箭差点儿反而干涉到刘备的步履。牵招手下不觉微微一顿。

张飞和关羽眼见事急,各执腰刀,驰骋来援。

李儒目光一闪,便去看张简。

张简也一皱眉,张了张嘴,却犹豫了一下。

刘备强拦士异,此举虽然有些不讲情面,但他又非是对方军中长官,而搏杀场上兵凶战危,战士自行判断是斗是和,却也无可厚非。

忽见那身材颀长、伪装羽林禁卫的吕布收起环首刀,摘下背上长弓,右手在腰后取出两支羽箭,同时搭上弓弦。

“小心弓箭!”

张简一出口,却变成了这么四个字。

无他,实在是吕布的箭术给了他太多的心理阴影。

与此同时,李儒也大喊一声:“士女,小心!”

嗖!嗖!

两道流星疾穿而去,一箭震退刘备左手盖斩下去的雄剑,另一箭,却直接劈断了牵招手里的木弓。

刘备和牵招都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名羽林卫眼光锐利,箭术凌厉,出手就是逆袭翻盘能定胜负的杀招。

士异剑花飘**,乘势进击,再有数剑,就能击伤对手,将其或擒或杀。

嗖!嗖!

吕布箭发如风,这一瞬又射出两箭,狙击驰援的关羽、张飞。他弓技超群经验值满级,这两箭都不是直接射向敌人本身,却算准了他们的身法特征,直接一个提前量,阻断了他们前进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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