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出了林子,迅速翻身上马,奔出三里。他可是耶达尔和耶术的后嗣,是唯一能够继续一统北王庭十二首领部落的荣耀的唯一继承人。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必须赶紧活着回去,他还有那么多的兵马,哪怕没有一支箭,也能靠着人马的数量优势,把这里给踏平。
但是走着走着,燕信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手底下的三个人,都是草原上的好男儿,古烈治是第一勇士,二彪子从小和他格斗到大,并不输多少,苏卓尔是大周降将后人,剑术上的造诣无出其右。
他们,居然会被大周四个平平无奇的士卒给全部轻而易举的杀掉了?
“呵,我为何不能相信我自己的子民?”燕信想起来那四个人和自己的三个勇士搏斗的场面,对面一定也到了强弩之末。
如果他没有跑,再坚持片刻,那么就可以把挡住了他的力士踩在脚下,然后拔出君子剑,把另外两个筋疲力尽的人给斩于马下。
何至于丢了君子剑!
那可是他父汗和爷爷两代人留下来的象征着身份和荣光的宝剑,总有一天他要拿着这把剑,杀入临安府。
现在居然为了保命,把剑给遗失了,简直是耻辱。
燕信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林子的方向重新过来。
鱼朵朵出了林子,烈日炎炎,大汗淋漓。林子外面根本一匹马都没有,他们是弃马进入林子。可以看到林子外面三棵树上有斩断了绳子的痕迹。
逃走的燕信自己骑了一匹马,为了防备着后面的周人士卒追上来,斩断了他们带的三匹马的绳索,马受不了炎热,自然是自己跑了。
鱼朵朵咒骂:“北蛮子就是蛮子。”燕信看到古烈治被打倒,直接就跑,一点也没有想到古烈治这么勇猛的人可能还有救,万一苏卓尔能活过来,出来想走,连一匹马都没有了。
鱼朵朵甩了甩脸上的汗水,决定徒步去追燕信。
山间寂寂无人,唯有流水潺潺。
鱼朵朵走了不到一里地,突然听到了一阵马嘶鸣的声音。她惊了一下立刻躲在了草丛中,弯弓搭箭。
一骑扬尘而来。
孙破虏把带血的箭头和箭尾折断,没有拔出来,咬着牙把水囊里的酒浇在伤口上。牛大锤力气大,找了一块松软的土地在挖坑:
“村里人都说俺力气大,是个做庄稼活儿的好手,地翻得好,庄稼长得好。俺就是想一辈子在家里翻自己家的地,谁成想在这里给自己的兄弟挖坟呀,这人死在了这里,连个棺材都没有……”
孙破虏靠着坐在旁边的树下,眼睛通红。
牛大锤抓了一把树叶,洒在了柴三儿的土堆头上,吆喝了一声:“鬼差大爷们行行好,黄泉路上让我兄弟一路好走。来生别在这乱世了,一定要生在盛世,当个富贵人家里的公子哥儿。俺现在没有纸钱,先用树叶代替,等俺回去,一定加倍把金元宝纸钱全都给大家伙儿补齐了……”
孙破虏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了牛大锤的旁边儿:“我向你保证,有我在一天,你全村人可保。”
孙破虏把酒浇在地上。
牛大锤看了看孙破虏,觉得年轻人在说大话,可不敢把孙破虏给愁死了,安慰道:“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保护自己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保护一个村子。”
孙破虏把水囊系在腰上:“我就是要做到天王老子做不到的事情,有我在一天,绝对不与北蛮子联姻和亲,绝对不允许北蛮子掳掠我大周的百姓,更不得割我大周的土地!”
孙破虏音调不高,但是字字掷地有声。
箭在弦上。
鱼朵朵一眼看到了策马而来的燕信,一箭立刻射出去。燕信的探查能力和动作的敏捷程度远在其他几个人之上,他及时的勒住了缰绳,马一跃而起,躲过了第一箭。
接下来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一连九箭,眼看着燕信距离越来越近,鱼朵朵箭囊里的箭却是越来越少。燕信脸上的讥讽,快要溢出来。
鱼朵朵又往箭囊里摸了一下,空了!
“无计可施了吧?”燕信单手勒住缰绳,右手握着一把普通的马刀,就是要借助着奔马强大的惯性,直接把鱼朵朵斩于马下。
但是鱼朵朵脸上只是平静,她从脚下草丛里迅速的摸出来一支箭,迅速的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直接朝着燕信的方向过去。
燕信大惊失色,单手难以控制马缰绳的方向。鱼朵朵的箭又快又利,难以躲避,他狠狠的勒了一下缰绳,马跳起来,脖子上中箭。燕信从马上被甩了下来,马近乎一击毙命,只能在地上抽搐,鱼朵朵手中的弓被拉断了,扔在了一边。
鱼朵朵拔出君子剑,做出了和燕信决一死战的准备。
“看不出来,狡猾的南人居然也有这么大的力气。”燕信阴柔俊美的脸上,居然没有太多的生气,反而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呵,我们这叫做足智多谋,以四两拨千斤。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杀你?浪费力气,我原本应该在襄阳城里,搬大米和孔明菜坛子,都是因为拜你所赐,我才来了这里!”鱼朵朵怒道。
一看到眼前这个人阴鸷的眼睛,鱼朵朵就会想起来那个不寒而栗,夜夜梦回都能让她惊醒的那天。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刀捅死了虞定襄,暗流涌动,她再也见不到虞定襄。
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你不是南人,你是女人!想不到那文弱书生是个人才,他的女人也是个人才呀。早知今日,在襄阳城内就应该把你一并解决了!”燕信眼中,涌动着近乎疯狂的笑意,“如果单单把我手底下的三个人和你们四个一对一搏斗,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是你使诈,才让我三个优秀的北王庭的儿郎倒在了这里。”
“觊觎我大周的土地,死不足惜!”鱼朵朵沉声道。
“还想用我的君子剑杀我?”燕信说完,朝着鱼朵朵奔来。两个人迅速的缠斗在一起,鱼朵朵是卖面人的女儿,格斗的水平差一点,但是力气扎实,又特别扛揍。两下换伤下来,燕信居然一点便宜都没有占上,胸口和两肋都挂了彩。
“杀你又如何?”鱼朵朵看了看剑上带着的血,不禁嘴角挂着笑意,“蛮人剑杀蛮人,自然是中意的很。”
“我们北王庭现在真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大周的制度已经腐朽到了极致,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不好吗?只要你有权有势,可以再找十个男人,一百个男人。我们北王庭可不会计较女子的忠贞名节。”燕信还想要对鱼朵朵再循循善诱一番。“比起来一个男人,你不觉得从龙之功,建立千秋功业更让人觉得心动吗?感情和情绪都只是一时的,只有权利才是永恒的!要不要试试?”
“你知道我顶着谁的名字从军的吗?”鱼朵朵撑着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胳膊上大腿上也在滴血。
“我知道那家小店的店主,姓鱼。”燕信道。
“秉忠贞之志,守清正之节,从夫君之名,保家卫国。我刻在从军文书上的名字,是虞定襄,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所谓的荣华富贵,顶着虞定襄的名字去投降吗?”鱼朵朵并不给燕信太多休息的时间,提着君子剑朝着燕信狂奔而来。
又是对砍几下,燕信身上挂彩的地方比鱼朵朵的多了两处,血沾湿了他的袍服,一片狼藉。燕信向来喜欢的就是大周江南士子的清新飘逸,干净出尘,不像塞北风沙太大,一年就连洗澡都洗不了几回,往往出去骑马一圈,头发里夹带的都是沙子。
但是拜这个可恶的女人所赐,他的血,沾湿了他的衣裳!
燕信眼看要吃亏,不想再受伤,立刻往林子里奔去。
现在已经是暮色沉沉,林子里昏暗的很。鱼朵朵一开始还能追上燕信,但是越走就越是找不到了人影,只能看到树枝晃动,到最后连树枝晃动都看不见了。北王庭常年逐水草而居,在野外的生存能力比大周这些在大的城镇长大的士卒更胜一筹。
鱼朵朵,追不上燕信了。
而夜色,越发的浓的伸手不见五指。
鱼朵朵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始四处找枯枝败叶,聚集起来,掏出一个火芯子生火。火苗跳动,鱼朵朵的身影也在林子里显露出来。
牛大锤和孙破虏休息了一会儿,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林子外面走,准备往丰安城的方向过去。但是当他们两个人路过射伤苏卓尔的地方时候,才发现地上只有一摊血,居然没有人。
“怎么会这样?”牛大锤惊讶道。
“战场本就瞬息万变。”孙破虏也有些懊悔,当时应该抽出个人,走上几百米过来,就能确定这个人的生死。
牛大锤检查了一下地上的血迹道:“你看这血都干透了,肯定是中箭就逃走了,咱们来的早也没用呀。”
“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这么大的动静,呆了将近两个半时辰,都没有人对我们动手……”孙破虏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这个人的目的是保护北王庭的汗王,虞定襄现在不是一对一,是一对二!”
难度系数,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但是他们现在别说为鱼朵朵挡箭了,就连找到鱼朵朵都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两个人忧心忡忡。
明月共此时,丰安城内灯火通明,城池四面已然坚壁清野,但是在北蛮子来之前,城门并没有关闭,还把进来避难的四面的村民都纳入其中。
大家都知道,北王庭的骑兵,往往会绕过城池,但是沿途的小村镇可能就会被屠戮殆尽。再加上城池高大坚固,大部分的将领都会死守,城池,比起来自己家要安全得多。
但是很多人逃得匆忙,忘记带户籍路引,或者是本身为了不想纳粮征税,根本就没有户口。这样一来,进入丰安城的老百姓里面,可能混入细作。
城门口,却是盘查放行,秩序井然。也有查到的细作,直接拉到了城楼上,杀头以正军心。
虽然血腥,但是小老百姓们并不害怕,还认为丰安城县令杜十郎行之有效。
丰安城守将县令杜十郎年过四旬,徽定初年只是个扛枪的大头兵,木匠出身,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祖上并不显赫。如今靠着徽定初年到永靖元年的那场国战,打下了军功坐上了县令的位置。杜十郎为官清正,有贤名,把边境之地的丰安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底下的人都劝他:“只要放进来一个细作,就相当于有人在帮着蛮子开城门了。这样的风险我们不能冒。”
十个将领中,有八个人拒绝纳乡民。
“丰安城中大部分老百姓都有沾亲带故的亲朋在城外,如果此时我们断绝了他们的生路,会让其他老百姓寒心的,等赶走了北蛮子,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去城外种地收菜,如果那些在外面没有回来的人现在死在了外面,将来还有谁会出城种地种菜?我大周的疆域,就仅限于这些城池吗?我大周的子民,就仅限于城中这些不事耕作的读书人和乡绅吗?”杜十郎厉声道。
“可我们不能拿全城两万人的命来冒险呀。”其他将领无奈道。
“容我想想办法。”杜十郎道。
杜十郎看着丰安城的地图,苦苦思索着。十五年前,徽定初年到徽定八年,以荆襄之地为主,两淮、巴蜀为副线的那一场国运之战,打得双方倾尽了所有的智谋和血泪。
“那个人,绝对不会放弃无辜的子民!”杜十郎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才是常态呀。”还有人劝着。
“牺牲,一定要有意义,才值得。如果是无畏的牺牲,是我等为将者的耻辱。”杜十郎坚定道,“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我们和蛮子不一样,我们有我们的仁义礼智信。民心,向着我大周,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老百姓拖家带口的进城。”
“但是将军呀,不是光讲道理就能行的,要切实把蛮子拦在城外,不要让细作混进来才是正经事。”诸将道。
“我们和北蛮子不一样吧?”杜十郎再次问了一遍。
“当然不一样,他们哪儿会写字,更不会种地,和我们在榷场买卖点儿东西吵吵嚷嚷的算不清账,也听不懂他们说话。”
“对!”杜十郎道,“严查口音,入城者必须大声喊一句:北王庭摄政王耶泓不得好死。口音非我大周的,查双手面相可有耕种劳作痕迹,双手面相无劳作痕迹,查和城中人关系。怀疑者关押,确定为北蛮子的,一律斩杀!”
丰安城,已然进入到了战时状态,原本以为会引起小老百姓的恐慌,但是这些拖家带口而来,操着一口流利的大周语,黑脸糙手的农人村民,却是放心多了,纷纷认为杜十郎的办法高明。
北王庭如今以摄政王耶泓马首是瞻,这位把持权柄十五年的摄政王,威信极高,是北王庭不少普通人的神祗。让他们咒骂耶泓不得好死,必然有心理压力。但是对于大周而言,耶泓,就是一个挑起战争的恶魔,大家是真的希望他不得好死。
乡音未改鬓毛衰。
乡音,故土的声音,就算是经过小半生的时间,也不会有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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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边,鱼朵朵一边啃食着干粮,一边密切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食之无味,惊心动魄,因为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被人注视着。
晚风习习,火焰跳跃,人的欲望和斗争,也在不断地跳动着。
燕信和鱼朵朵,在比试耐心。
燕信先失去了耐心,他已然弯弓搭箭,朝着篝火旁边的人影一箭射了过去。那个人影显然是疲乏至极,根本就一动不动,直接挨了那一箭。
但是当那一箭刺穿了火边人的身体,燕信大呼: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