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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女子照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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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枣黑色的高头大马,银闪闪沉甸甸的剑,厚重的甲衣,鱼小强心疼的肝儿颤:“瞎花钱,光这匹马就得十两银子呢!再添二十两,就够买咱们家的房子了。你爹我这一辈子,坐过的最好的车就是驴骡子拉得车,还没有骑过这么好的马呢。”

“爹,花的是隔壁那个虞秀才的钱,你心疼什么呢?”鱼朵朵洗了手嚷嚷着,要王大美坐着,她一定要亲自给父母做一顿饭。

“瞎费什么劲儿。你爹就爱吃我做的那一口。”王大美嘴上嫌弃着,脸上却是高兴的不行,“咱们刚来襄阳城那会儿,朵朵还抱在怀里呢,咱们开店赚钱的那会儿,朵朵还没有案板高呢,天天自己坐在一边儿给剥葱,长大点儿会切孔明菜,真不敢让你切辣椒,一把你抱起来,手就往我和你爹的脸上怼,我们两这么大人了,因为辣得流一天的泪……”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鱼小强也忍不住道。

鱼朵朵背对着二老,把一包药粉洒在了熬得浓浓的鸡汤里,连汤带肉的给王大美鱼小强都盛了一碗。

“朵朵,你也吃。”王大美也赶紧给女儿的汤碗里夹了个鸡腿,鱼朵朵却道,“娘亲,我先不吃,趁热给虞伯伯送一碗过去,伯母不会做饭,这些天一直吃着其他家买的菜,都上火了。”

“去吧。”王大美筷子一挑,又把鸡腿给夹出来了,鱼小强直乐,王大美直接用筷头敲他,“瞎嘚瑟什么呀。”

鱼朵朵端着碗进了虞家,林海棠正端着一盘馒头孔明菜往屋里走,她接过了鱼朵朵手里的碗,讨好的笑道:“朵朵来了呀,你看你多客气。我这边还有两坛子的雪花膏酒,给你拿回去。”

“伯母,我夜里睡不着,想去定襄房里取两本书看。”鱼朵朵低头道。

“那有什么了,定襄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随便拿,别客气。”林海棠赶紧招呼道。

“多谢伯母,那我去拿了。”鱼朵朵闪身去了虞定襄的房间里,桌案上还放着没有看完的书,习字只写了一半。

这个房间里,还残存着虞定襄的味道,鱼朵朵一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觉到虞定襄还在这里。她仰着头靠着门站了一下,才不会让眼泪流下来,然后赶紧去衣柜里找虞定襄的衣服。

虞定襄比她稍微高一点,肩膀宽一点,衣服要在腰上多束一点,袖口别起来。鱼朵朵只拿了两套旧衣服,八成新的那两套都没有动。

如果他回来了,还能继续穿。

回到家里,鱼朵朵也上桌吃饭,她吃了两大碗牛肉面,没有吃鸡汤。王大美和鱼小强两个人吃完了满满的一碗汤,瞌睡的哈气连天,顾不上收拾东西,就去睡觉了。王大美还和鱼朵朵道:

“朵朵,碗筷放着不要动了,明天早上你爹吃过了我再一起洗。”

鱼朵朵却是把碗碟一个一个认真的收在了盆里,倒了碱面,烧了一锅开水认真洗着,像是从来都没有洗过这么认真的碗。

夜色下,鱼朵朵房里点着灯,她才写了几笔,就放下了笔。虞定襄比她年岁大,读书早,她的字是虞定襄手把手教着一笔一笔写的,她读过的书是虞定襄一本一本念诵的,就连骑马射箭下棋抚琴吹笛子,也都是和虞定襄两个人在一起才学会的。

十五年的青梅竹马,刻入骨髓。

她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馆阁体,沉稳大气,已经和虞定襄的字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只看纸上未干的墨迹,会觉得这是虞定襄刚刚写出来的。

可是虞定襄已经不在了。

鱼朵朵拿起笔,利落的把这封信写完。

第二天,天将明。鱼朵朵早早起来,把头发挽起束在头顶,插了一支木簪子,然后把虞定襄的衣服披在了身上,用腰带束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摘下了双耳上的银质双鱼耳环,镜子里就是一个长身玉立有几分纤弱的少年男子。她的手指点上去:

“定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

说完,开了自己的房门,站在院子里听着父母均匀响亮的鼾声,给马吃了草料饮了水,牵着出门。

鱼朵朵回过身来撩起罩袍别在腰上,跪下拜了三拜:“天道从来关感应,人间此际换炎凉。既然这天道没有给我想要的公道,我就自己去要一个公道!”

李斌,不能白死。

我一定会找到虞定襄!

说完,她就翻身上马,披星戴月,一骑绝尘。

…………………………

昭明台在二十年前就是点将台,八年国运之战,每一场战役都是在用人命填。丈夫妻子诀别在昭明台,会劝妻子改嫁。父子诀别在昭明台,几乎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兄弟诀别在昭明台,汝妻子吾养之绝不是羞辱人的话。

今时不同往日,襄阳城已经承平十五年,这些年轻的应征者并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大部分人还在想着能不能像枢密院枢密使林薪甲一样,靠着赫赫战功,位极人臣。

鱼朵朵翻身下马,看到了花魁娘子澜爱盈扯着小徐的袖口,小声的哭着。这是鱼朵朵第一次见到这位花魁娘子,肌肤吹弹可破,小腰盈盈一握,哭起来梨花带雨。

不堪盈手赠,还请梦佳期。

鱼朵朵想起来之前虞定襄替小徐给澜爱盈写得诗词,数九盈盈照沟渠,也有些味儿了。这样温软的女子,真的能暖化了一池春水。

“盈盈,我这是去保家卫国呢,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娶你。”小徐不顾旁人的目光,把手插在澜爱盈乌黑柔顺香绵绵的头发里。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澜爱盈一开口,就又哭了。

“盈盈,你怎么不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我是去建功立业呢,你别哭呀。”小徐虽然在劝慰澜爱盈,但是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

荆楚之地,民间婚嫁都以春秋吴越以来的令法为准,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所以现在送别的人,大多数都是年轻的夫妻。襄阳城承平十五年,人人都向往安稳富足的勤耕雨读的生活,大多数人家经商逐渐富足,也都让子女识文断字。

“男儿三十未能建功立业,怎能终日死守笔墨纸砚?”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豪情万丈和苦征战边塞诗交相出现。

另外一双小儿女,女子刚刚梳鬓,红了眼眶:“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女子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鱼朵朵和虞定襄也是青梅竹马,这对夫妻还能互道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期待对方如同尾生一般信守契约,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而她和虞定襄之间,终于不再有人阻碍,却依然是天人永隔,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鱼朵朵一身男装,低头掩面穿过这些正在诉衷肠的小夫妻,直接进了征役临时搭起来的大帐之中。李南一身黑甲,坐镇其中,旁边是几个来自临安府的监军文书。临安府来的监军文书是之前的传旨太监洛清风,锦袍嫩面,面白无须,宫中的掌玺监,八品官,没有李南的守备官儿大,却居于上首,李南坐在下首的位置。

大周文武分制,中央对地方的压制,可见一斑。

李南一眼看到了鱼朵朵,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放肆!这儿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女扮男装,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不是简单的换一身男人的衣服就是个男人,也不是把束起来的头发披散就能被识别成女人。

身高、样貌、说话的语气、站立行的姿势,一样一样的加起来,才会展现出男女有别。鱼朵朵并没有裹脚,站在这里极为方正,她用绸带裹了胸。再加上身量足,本身也没有太多的脂粉气,常年在家里帮忙力气也不小,跟着虞定襄读书也有十来年了,提笔写字无雌声。

“我虞定襄为大周效命,边关告急,七尺男儿义不容辞。”鱼朵朵大声道,就连说话声,也像是青春期未曾变声的男子。

李南指着鱼朵朵,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想遍了所有的可能,虞问剑亲自从军,或者鱼小强代替虞定襄从军,不管是他们哪一个,只要再军营里战场上吃上苦头,就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李斌,他最亲爱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包在棺材里,长眠于地下。他这个做父亲的,见不得只有他儿子一个人如此凄惨。

虞家,鱼家,必然要付出代价。

但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居然是鱼朵朵站了出来。李南从军将近三十年,从未想过要把一腔怨气发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你,要从军?给我把她轰出去。”李南拍案而起。

“这俊俏后生为何来不得?”洛清风施施然从首座站起来,轻摇手中折扇,他本人就像是一个俊俏的公子,脚步轻快的走到了鱼朵朵身边,一阵清幽的香气迎面扑来。

这该死的太监!

李南嘴边的胡子抖了抖:“因为她不是个男人!”

洛清风把手中的折扇一合,笑的前俯后仰,本朝文武分制,但是宫中直接为天子耳目的却是这些宦官。李南作为襄阳城中的城门守备,不管盐铁,也没有防务调动,还从来没有和太监打过交道,所以触犯了这宦官的忌讳。

洛清风现在完全站在了李南的对立面上,扬声道:“只要他可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就可以过了李将军这一关了吧?”

“那是自然。”李南道。

李南其实想说当众脱衣服,但是鱼朵朵和李斌曾经有过一段未能成行的婚约。公爹当着众人的面逼着鱼朵朵当众脱衣服,实在是没脸看。

襄阳城承平十五年,大家都读了不少圣贤书,礼义廉耻的教化推行甚广。

一个小校喊了一声:“那就当众脱衣服!”

鱼朵朵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她能力不输给男人,但是她真的不是个男人。

李南瞪了那名小校一眼,而洛清风却是对着自己身后的一名飞龙甲点了点头,那名飞龙甲立刻道:“不敬长官,仗责十。”

小校立刻被拖了出去。

鱼朵朵松了一口气,她可以不通过脱衣服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了。

“那如何证明?”李南问道。

“只要他可以证明,他比这里最强的男人强,那他就是个男人。”洛清风打开折扇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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