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KTV包厢里，卢七星拿着话筒在唱杨千嬅。
任我想我最多想一觉睡去/期待你也至少劝我别劳累/但我把谈情的气力转赠谁/跟你电话之中讲再会再会谁/暴雨天我至少想讲挂念你/然后你你最多会笑着回避/避到底明明不筋竭都力疲/就当我还未放松我自己
屏幕放的是杨千嬅早年演唱会的现场版，在舞台上一边唱一边哭。
我想哭，你可不可以暂时别要睡/陪着我，像最初相识我当时未怕累/但如果，但如果说下去/或者，傻得我，彼此怎能爱下去/暴雨中我到底怎么要害怕/难得你无台风会决定留下/但我想如楼底这夜倒下来/就算临别亦有通电话
郭晨铭坐在灯光暗处喝啤酒，身体懒洋洋仰靠在沙发上，一张脸上表情晦涩不明。周边朋友看出二人气氛不对，谈话时分贝都不敢提高。
卢七星唱着唱着，和杨千嬅一起哭了：我怕死，你可不可以暂时别要睡/陪着我，让我可以不靠安眠药进睡/但如果，但如果说下去亦无非逼你/一句话如今跟某位同居
大家都向郭晨铭看去，他在把玩着手上的小银色zippo火机，蓦然把火机丢进玻璃杯里，上前抱住卢七星。
卢七星的话筒掉在地毯上，屏幕还在放着歌词。
我的天，你可不可以暂时让我睡/忘掉爱，尚有多少工作市民亦有罪/但如果，但如果怨下去/或者，傻得我，通宵找谁接下去/离开，不应再打扰爱人对不对
某天晚上卢七星搬了一箱啤酒来找简宁，坐在简宁的客厅里，一边喝着易拉罐一边给简宁讲了完整的有关前男友的故事。
人不轻狂枉少年，家里条件不差又少得家人关心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们花天酒地肆意人生。她和前男友两个人形影不离，吵吵闹闹但从不提分手。
学校喜欢前男友的女生很多，想要拆散他俩的也很多，但从没有女生神经病到为了拆散他们当着她的面从教学楼上跳了下去。她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尸体，小腿发抖，噩梦一样。
事情是家里处理的，心理医生也看过了，分手，转校，被发配来到平安城这个只有肯德基24小时营业的三线城市。那个女生失去了一条命，她失去了她的爱情；那个女生的命同她无关，她的爱情被那个女生亲手斩断。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简宁开了一个易拉罐陪卢七星喝着，轻轻说。
卢七星咧咧嘴角勉强笑了笑：“恩，我也觉得。”
第二天卢七星去了帝都参加艺考培训，简宁下午时分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孩们发呆。耳机里的歌在播放着《That Girl》。
There's a girl but I let her get away
It's all my fault cause pride got in the way
And I'd be lying if I said I was ok
About that girl the one I let get away
I keep saying no
This can't be the way it was supposed to be
曾经心爱的女孩 我却让她擦肩而过
自尊心作祟 一切都是我的错
若说无事 其实只是谎言未戳破
那个女孩 我们曾擦肩而过
我一直否认
这不该是我们的结果
简宁心中五味杂陈，起身后嗤笑了一声，如果这不该是我们的结果，那么怎样才是？卢七星会和郭晨铭分手，考上电影学院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她会和侯端阳这个给了她太多不快乐的男人彻底一刀两断，否则她重来一世意义何在？
七十二
十一假期，简宁去了侯端阳学校。
侯端阳到车站接人，接过行李箱打车带她去订好的酒店。当地的五星级，大床海景房。简宁走到窗前，侯端阳顺势从身后抱住了她，缱绻叼住她的后颈，语气委屈：“宁宁，你为什么才来……”
简宁的手按在侯端阳手上，脑中想起卢七星口中的有关前男友的故事，想要推开他的动作变成了握住他的手回头和他接吻。唇齿相接的途中她睁开眼睛，侯端阳的睫毛又密又长。她对侯端阳的喜欢，始于颜值，始于叛逆，始于想要为自己在这个不值得的人世间找一点存在感。
她自始至终都很理解侯端阳，所以对他从来都谈不上有什么恨。祖师奶奶和胡渣渣不知谁对谁说过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一向对这句被后人引为鸡汤的话嗤之以鼻，转念又觉得自己待侯端阳的确是懂他而慈悲。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连坐，之后的侯端阳做的错事不该让之前的侯端阳来承担后果，可是累了就是累了，不爱了就是不爱了，缺憾可以弥补无法挽回，心口的洞可以被填充但路面永不平整。
这次来找他，她对他越是顺从越是纵容，就说明她离开他的决心下的越坚定。
在楼下吃了酒店自助后，两个人从中午一直胡闹到傍晚，侯端阳抱着简宁去浴室洗漱，伺候她穿好衣服，又带她打车去吃日料。简宁夏天贪凉，最喜欢去寿司店，这家店被她前世种过草，价格不菲只偶尔来打打牙祭。她也请侯端阳吃过，叫的外卖，特意没让他看到票据。
侯端阳熟稔的同老板打了招呼，轻车熟路的点了她的喜好，三文鱼花牛油果沙律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简宁握紧了手中的水杯，看着谈笑自若公子气十足的侯端阳，自己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他。
吃完饭后，侯端阳拉着她的手带她在校园四处逛，一个半月时间，侯端阳对这所学校未免熟悉的过分了些。一路遇到许多侯端阳认识的师哥师姐或同级，这群朋友大多是校园风云人物，有的简宁前世见过，有的简宁只闻其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侯端阳和他们关系搞的这么好。侯端阳介绍简宁是她女朋友，简宁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侯端阳面子，该叫人叫人，笑不露齿一派文静。
简宁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年，对一切硬件设施都很熟悉，没了好奇心便提不上多大兴致。侯端阳看出这一点，带她在饮品店坐下给她点了一杯柠檬水：“怎么了？”
“累了。”简宁低头咬吸管，不肯和侯端阳对视。
“怪我怪我，”侯端阳已经达成了带简宁见人的目的，愿意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哄她。简宁没有在旁人面前给自己下面子，带着她遛这么一圈后他心情何止不错，硬是要坐到她旁边，大庭广众之下张开双臂抱住她，满足叹气。“宁宁啊，我好想你。”
七十三
临时接到老师传召，侯端阳带简宁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于瑶。
简宁从没见过大一时期于瑶的样子，大学对有些人来说真的是所美容院。军训结束后一个月，于瑶还没捂白回来，扎了马尾头发又黑又直，衣服是商业街上小店款，高中生气息残留严重。三人擦肩，侯端阳目不斜视，于瑶瞅了他们一眼，简宁瞥了于瑶一眼，谁都没打招呼，就这样走过去了。
能让侯端阳亲口承认的女友，能在多年后和侯端阳旧情复燃的女友，她曾对于瑶心怀忌惮，在心里给于瑶加过很厚的一层滤镜。世殊事异，再看于瑶，不过如此。简宁弯起手肘碰碰侯端阳：“你们学校小姐姐挺漂亮的哈。”
侯端阳拉住简宁的手往前走，不让她左看右看：“等你来这里，绝对是最漂亮的小姐姐。”
自己一直都是漂亮小姐姐，可惜自己不会是这所学校的漂亮小姐姐，也未必会是最漂亮的那个小姐姐。简宁想要继续跟侯端阳纠缠一下方才的话题：“我说刚刚走过去那个妹子呢，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王八对绿豆，好不好看的，主观色彩太浓了，有人喜欢妖艳贱货，有人喜欢清纯小百合，有人喜欢职场女王，有人喜欢文艺范女神。大家口味千奇百怪，或许，于瑶就是长得特别合侯端阳的胃口呢，连头发丝都是侯端阳喜欢的那种呢。
“不觉得，”侯端阳脱口而出，意识到简宁在给自己挖坑，含情脉脉补充一句。“除了你，我不会去注意别的女孩子，在我眼里心里只有你最漂亮。”
恭维话谁不爱听，只是侯端阳把话说的太深情，让简宁有点起鸡皮疙瘩。每人活得都有缘法，简宁突然间不想追究侯端阳为什么会看上于瑶这件事情了。人是会变的，凤凰男侯端阳凤凰女于瑶是组合适搭配，身上几乎没了凤凰男痕迹的侯端阳还真未必能再看上凤凰女痕迹满满的于瑶。
侯端阳带简宁去了创业中心的咖啡厅，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介绍简宁是女朋友并给她要了拿铁和小蛋糕。
创咖规模不大店员又少，店长兼咖啡师，小蛋糕全是从相熟蛋糕店订购。简宁坐在沙发上等侯端阳，吃的喝的都没动两口，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这里的红丝绒蛋糕真的是她吃过的最难吃的。
书架上摆放着两排书，类型杂乱，简宁把书脊标题扫完，歇了抽出一本随便看看的心思。日常忙的昏天黑地的卢七星给她发了朋友圈截图，配文“@卢七星”，下面是一张白大褂照片，再往下是一段来自朋友圈主人的评论：“我今天听说，氟西汀，也叫百忧解，处方量最大的抗抑郁药物。这条朋友圈只有你可见，卢七星，我想做你的氟西汀。”
男孩眉峰俊朗，没有刻意摆拍，视线自自然然看过来，白大褂听诊器在身禁欲感十足，满满的制服**。那日在相邻包厢的KTV，简宁曾见他一遍遍的唱着《幼稚完》。她把截图看完静待卢七星下文，卢七星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很久，发过来一句“我很矛盾”。
七十四
矛盾的人不止卢七星一个，身穿浴袍端一杯鲜榨果汁站在窗前的简宁想起一个词，叫做恍如隔世。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远处的灯塔亮着灯，指引着往来船舶。卫生间的哗哗水流声隐隐约约传进耳朵，电视上张国荣在和张曼玉调情，要她记住这一分钟。正正经经系着浴袍带子的侯端阳湿着碎发出来，笑容晶晶亮，低头吻住她。
心理学上讲父亲这个角色会对女儿择偶产生重大影响，她终究是无意识在侯端阳身上做了简正德的隐性投射。
凤凰男是孔雀女的相对概念，他们体贴沉稳坚韧踏实，这些品质太容易吸引傲慢任性被纵容长大的女孩瞩目。简正德曾受领导吩咐给周家送西瓜，搬着箱子满头大汗笑容憨憨，周媛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低头讷讷道了句谢，耳垂红了。那时的阶层分化不如现在明显，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作为简正德直接领导的姨夫介绍二人相识，是觉得自己手下的小伙子办事勤快为人靠谱。
我们对很多人产生好感谈及喜欢，却甚少言爱。爱情是种奢侈品，既然追求不到，又必须考虑家庭因素奔着促进社会进步的目的结婚生子，那不如选一个简正德这样的。这小伙子未来发展不会错，周家也可以帮他一点，两人有了合作关系，婚姻能更加稳定一些。
亲眼目睹父母婚姻亮红灯的简宁选择嫁给自以为是的爱情，不撞南墙不回头，伤的头破血流。
传说有一种鸟，它终生飞行，唯一一次落地就是它死亡之时。
传说有一种鱼，它终生游弋，会因为吃太多香蕉而被困洞穴。
飞鸟和鱼在一起，并不尽然是一场意外。一个向往海面波澜壮阔，一个喜欢天空自由翱翔。就像她和侯端阳，她认可他的沉稳踏实，他看重她的良好家世。这是个复杂的世界，凡人也有着复杂的心思，周边还有着复杂的**，很多选择与理由并不是以1V1的形式存在的。
卢七星在那次醉后问她：“你相信有那种一心一意的爱情吗？一生只爱一个人，爱意持久不消失，完全衷心绝对忠贞，不受别人**，不和别人打情骂俏言语暧昧那种。”
她摇摇头：“我不信，但我希望有。”
卢七星捏扁易拉罐，边笑边叹气：“我也是。”
身体浮浮沉沉在海面，浪潮一下更比一下急，两岁时抱着小鸭子游泳圈第一次去海边，泰坦尼克号船只沉没的瞬间紧紧抓住黄色救生圈。
此时此刻的这个男人太过游刃有余，他既是侯端阳又不是侯端阳，他哪里都很好，只是不属于她。
那就这样吧，她永远记得这一夜。近距离才能产生美，远距离产生的只有烦躁猜疑疏离等等负面情绪。她不提分手了，她等他和她提分手。
七十五
大家都说，听到祈祷最多的地方不是十字架下而是医院的墙，见证爱情最多的地方不是婚礼现场而是车站机场。
简宁打出了登机牌，过安检前被侯端阳拉在怀里紧紧拥抱，她路过一对拥吻的情侣，拖着行李箱回头对站在原地的侯端阳挥了挥手。
前尘往事太难一笔勾销，角色倒退回他的女朋友而非妻子，反倒更理解了记忆中的那个从前的侯端阳。
其实，两个人也有过很好的时候。
手牵手走在海边，跑着跳到侯端阳的背上撒娇让他背自己，晃着他的胳膊耍赖不背就不走。
看电影时候故意去抢他怀里的爆米花，即使知道影院有监控还是忍不住偷偷把他的脸转过来亲上一口。
坐在他腿上听他讲电话，解开他衬衣的两颗扣子，食指划在他的胸膛，待他匆匆挂了电话后从他身上跳下来故作无辜。
全是新婚那段时间前后发生的事，也全是她主动挑起的互动，得偿所愿的她总想做点什么来宽慰心底的不真实感，他的不拒绝就是对那时的她最大的纵容。回忆是会被美化的，这些开心像是在玻璃渣里找糖吃。
库尔特·冯内古特说过一句话，简宁看的第一眼就联想到了侯端阳：“热爱生命的人喜欢爬山，徒手攀岩，或是投身各类伟大的冒险，他们露着牙，对，激动地咬着牙去爱牛排，爱女人，爱威士忌，爱所有的一切。我每当看到这种人，不禁生出些警觉，因为在我看来这可能是伪善的一种症状——一个假装热爱生命的人其实会用力过猛，就像有什么要隐瞒。”
侯端阳就是假装热爱生命的那种人，细究起来，他的生活的确充斥着用力过猛的模仿痕迹。他跟她学会了使用西餐餐具、跟她学会了日常的交际礼仪、跟简正德学会了官场的人情冷暖、不知跟谁学会了气质温润笑里藏刀。
他一直都活的很辛苦，出身平台注定了他没有那么多的可利用资源，靠自己一步一步拼成了后来模样，个中艰辛更甚他人十倍百倍。他一直轻视自己，便格外怕别人看不起他，会把身边所有一切打理的看似完美——皮相身材不必多说，事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家有娇妻在侧如花美眷二人世界。
像是个一戳会破的理想泡泡，掩盖着他对出身贫寒、借岳父上位、夫妻貌合神离这三件事的介怀。
爱情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当然不在他生活及考虑范围之内。所幸他并非好色之徒，能给她保证的，只是不和其他异性有过多牵扯。或者说，简宁在心里给他定的底线，就是安慰自己说他起码还能给她保证一份清净。撞见于瑶和侯端阳的会面是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对她解释也好软禁也罢的侯端阳不会理解那是已然疲累的她的顺水推舟。
都说婚姻需要经营，简宁没那么大度甘愿一心付出不求回报。向那个自私自利的侯端阳索取感情，本就是她自己强求了。
七十六
乍暖还寒时候，平安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在操场正式开幕。天空有蒙蒙细雨，简宁在秋季校服里面套了一件卫衣，坐着看台下一列列方队走过。
高一的小朋友刚来没什么创意，本本分分的穿着校服入场；高二的孩子们玩起来疯疯癫癫，租了军装带扮希腊女神的长裙姑娘在主席台前点火把；高三学子大多心不在焉凑合走完了事，连队形都不够齐整。
也有高三班级是例外，不知哪个班的方队成员穿一身豹纹脸上抹了油彩扮作远古人大抢风头，队伍出来时全场起哄，低头拿着3500英语单词死记硬背的同学们受到气氛感染，抬头跟着吆喝了两声。
微凉的天气，各班盘正条顺的举牌美女们身穿礼裙楚楚动人。侯端阳发来消息问简宁在做什么，简宁对着台下方队拍了一张照给他发过去，附言小姐姐很漂亮。
侯端阳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字里行间语气和她印象中的那个男人千差万别：“宁宁，我真是无时无刻都忍不住想对你表忠心。”
过马路时一鼓作气牵住她的手，在书店里趁她找书时试探性揽住她的腰，避过她挖下的坑转身对她说甜的齁人的情话，主动提出和她配对情侣头像……她真的是见到了和记忆大相径庭的侯端阳。
全班同学起立给参加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加油鼓气，手里拿着塑料小巴掌高呼班级口号，集体荣誉感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主席台的广播员念着各班从网上抄下来的大同小异的稿件，郭晨铭一马当先的跑在最前，所经之处引起无数女孩尖叫，全程跑完把第二名套了整整两圈。
前排坐的同学窃窃私语：“听说郭晨铭和卢七星分手了。”
“不能吧，两个人不是好的跟什么似的嘛。”
“不知道，总觉得郭晨铭和卢七星在一起可惜了。”
“唉，高中谈的恋爱，能走到最后的基本没有。”
有人隐秘的回头看了简宁一眼，戳了戳身边的人：“你们说，侯端阳和简宁两个人还好着吗？”
“不知道……估计早就分了吧。”说话的人语气不屑，“高考前那阵儿侯端阳不就已经不来教室找简宁了嘛，而且听说简宁和校外混混在一块儿……”
八卦是女生友谊间的润滑剂，简宁开始没做声就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默默听了这么久见她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最后发声的那个女孩：“既然这么好奇，不如来跟我这个当事人求证一下？”
女孩回头，简宁一时凝噎。刘珊瑚这个前舍友，于她而言简直是活在回忆都觉得扫兴。大家面带悻悻表情欲言又止的转过头去，简宁呵了一声，没追究。
对的时候错的时候对的人错的人这种安慰型鸡汤简宁向来觉得讽刺，谁知道郭晨铭和那个叫做林浩然的男孩谁是卢七星的Mr.Right或者都不是。萍水相逢，缘分一场，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自咽苦果就够了。她和侯端阳、和任晨曦、和赵驰不外如是。
七十七
运动会散场后简宁换了外套去了射箭馆，馆里顾客不多，和工作人员一起都围在赵驰身后看他搭弦。简宁看了一眼箭靶，最差成绩都是八环。
校外混混？简宁想起运动会看台上女同学的评论——刘珊瑚还真是有眼难识泰山。
记忆里和招商局局长称兄道弟的男人，商业规模能小到哪去？不说那时，便是现在，仅她知道的，赵驰名下有烧烤店、射箭馆、台球厅、密室逃脱……随便一家店的盈利怕是也远超刘珊瑚一家收入所得。
箭筒里最后一支箭射出正中靶心，大家见简宁来了，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散了。赵驰一边拆护臂一边看向简宁：“玩两把？”
玩两把就玩两把，简宁接过赵驰递来的弓，箭在弦上的那一刻想起了他曾拥着她指导射箭动作——两腿与肩同宽，身子不要歪……左手握这里，拇指食指夹好了……箭卡在红点这儿，对准靶子三指开弦，拉到脸侧放开就行……
箭支离弦，歪歪的插在靶上，简宁突然间意兴阑珊。
她一贯识人不清瞎猜乱想，忍不住被有故事的男人吸引，其实她从来都看不懂赵驰。
记忆里赵驰总是很客气周到，身穿高定西装，满是过尽千帆见山仍是山的气度。前尘过往，她和他唯一的私人交集，是某次赵驰请大家去果园摘葡萄，侯端阳在外开会让赵驰来接她。赵驰开了一辆黑色奔驰，没带司机，降下车窗摘下墨镜对路边等待的她叫了一声“弟妹”。
为表礼貌，她坐了副驾，系上安全带。车上只闻导航声，两人极偶尔搭话，讨论下天气和路况。赵驰打开车载音响，问她想听什么，她表示随便放听什么都可以。
他便真的随便放了，简宁看了一眼赵驰的音乐列表，全是老歌，一排的李宗盛罗大佑，一首接一首放下去。听惯英文歌的她几乎不听这些，至今记得歌词：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老男人扯着嗓子给大家唱人生感悟，小马过河河水是深是浅只有经历了才明白，只是那时老骥已伏枥千里。乍听这歌的她生活尚算如意，根本不懂其中喟叹艰辛。赵驰看出她的不感兴趣，伸手把音乐切成了电台。
流行乐也不是她的菜，只是车里有个声音，总比两人一路静默尴尬的好。
下车前，赵驰递给她一个未拆包装的驱蚊手环——出席这种场合，不带女伴的他一贯把怜香惜玉做的很好，给所有来葡萄园的女士都准备了驱蚊手环。这种事肯定不是他这种大老板亲力亲为，可是这种姿态永远都能获得官太太们的好感。
“想什么呢？”赵驰从简宁手里接过弓挂回墙上，把墙上的箭支拔下来放回盒里，取下衣架上的夹克外套穿上对她招了招手。“走，出去吃饭去。”
七十八
赵驰没有去烧烤店，也没有回家做饭，而是带简宁去了一家饺子馆。
“爱吃什么馅儿的？”赵驰把菜单放到简宁面前，拿筷子粗的那侧戳开消毒包装撕掉，给碗里和杯子里倒上热水涮餐具。
“有什么推荐吗？”简宁问。
赵驰猜到简宁会说这个，他把涮过的水倒进垃圾桶，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给她倒上一杯饺子汤：“那我点了？”
简宁脱了外套，喝了一口饺子汤，把醋和蒜倒在小碟子里：“恩，你点吧。”
赵驰点了两个凉菜两份饺子，凉菜是老醋花生、凉拌黄瓜，饺子是白菜猪肉馅和韭菜鸡蛋馅。
很北方、很家常、很赵驰的吃法。
“我本来就想着今天晚上带你出来吃饭，你就来射箭馆了。”赵驰说。
简宁看着他笑了下：“我们有默契。”
两份凉菜很快上桌，赵驰夹了一颗花生米，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日说做她哥哥后，他便真的只拿她当妹妹，言行举止从不愈矩。
“我们学校最近两天运动会，下午放学早。”简宁学他吃了一颗花生米。
赵驰“恩”了一声，又夹了一块拍黄瓜：“今天出门时候听到你们学校操场广播，就猜到你们运动会了……你没报个什么项目？”
“没。”简宁笑着摇头，“我就别给班里拖后腿了，坐在看台上加加油得了。”
“你这不行，我当年给我们班赚回老多第一了。”赵驰掰着指头数，“跳高、跳远、100米、400米……”
“这么厉害？”简宁附和了一声。
“还成，”赵驰笑笑，给简宁杯中添饺子汤。“我学习成绩不好，班主任老是想让我去当体育生给班里提下升学率。”
两份饺子相继端了上来，卖相不错味道也不错，简宁夹着饺子问赵驰：“那你当体育生了吗？”
“没，不是那块料。”赵驰自嘲了一声，一口吃掉一个饺子。“最后高考时候随便上了个大学……你好好学习，别学我。”
“别学你什么？”简宁问。
“别学我成天逃课打架。”赵驰笑了一声，“不过看你这样，每天逃课有可能，打架是真不行。”
“动手不好，我更喜欢智取。”简宁想起之前和舍友间的矛盾，打架太毁形象她是真不乐意，而且她力气未必比别人大又没受过专业训练。
赵驰赞同的笑了笑：“恩，动手不好，别打架。”
“你上学那会儿，应该好多女生追你吧？”简宁忍不住想象了下学生时代的赵驰，他一定是同学间传奇一样的中心人物，女孩对这种又坏又痞的男孩毫无抵抗力。
“忘了。”赵驰不想给简宁讲自己情史，起身。“你喝不喝汽水？”
赵驰身后就是小冰箱，他从里面拿了一瓶可乐一瓶雪碧，一边挂着的起子开了盖子回到座位问简宁：“喝哪个？”
“雪碧。”简宁吃着水饺含糊不清的说。
简宁第一次喝碳酸饮料还是和秦漠一起去吃肯德基。简正德周媛平日只许简宁喝乳制品，小学放学后同学们围在小超市举着玻璃瓶喝可乐雪碧芬达，她看着很羡慕。有次自己买了一瓶雪碧，做贼似的站在小超市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只觉得味道神奇，连打嗝都很幸福。
赵驰给她在玻璃瓶里插了根吸管：“喝吧。”
七十九
从饺子馆出来，赵驰点了一支烟看向简宁：“走走吧。”
平安城有一条护城河，横穿整座城市。河边绿树成荫，一排路灯在夜间照着暖色的光。两人沿护城河往回走，赵驰把烟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不远处有小摊贩在卖棉花糖，简宁挑了一个草莓味的。
一勺糖精放在机器里，拿根小木棒缠啊缠便成了一片，一团粉色甚是好看，入口即化松松软软，简宁撕了一块喂赵驰，赵驰用嘴接了另一边，没碰简宁手指。
钟声响起，夜间有风，赵驰脱了夹克外套披在了简宁身上：“也就你们小姑娘喜欢吃这个。”
上次两个人一起逛夜市，他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这次两个人饭后一起散步，他给她买了一根棉花糖。
塞林格说：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烟草味笼罩下来，简宁没拿棉花糖的那只手心在赵驰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握成拳头。
公园是市民们夜间活动的好地方，年纪大的在跳广场舞，年纪小的围着各个摊位巴巴的走不动路。也有滑旱冰的，在一侧摆了一排黄色的路障桩，一个接一个滑过去。
赵驰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两秒，问简宁：“会滑冰么？”
“会一点点。”简宁蛮羡慕他们的好技巧，自己太懒又怕摔，只会往前滑，连刹车都掌握的不太好。“只能保证站稳了，其他就不行了。”
赵驰唇角勾了一下，弧度很轻，简宁还是注意到了。
“你轮滑怎么样啊？”简宁觉得，像赵驰这种大玩咖，台球射箭轮滑肯定样样不在话下。
“比他们强。”赵驰说，“曾经文化馆里有家滑冰场，我和朋友没事儿就去玩儿。玩儿多了，就练出来了。”
“这么厉害。”简宁感叹，“你滑轮滑肯定特别帅。”
赵驰笑笑，今天第二次没接她的话，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木签扔进垃圾桶：“走吧。”
简宁跟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她从不是懦弱的人，在面对他时总是没辙。有时候觉得两个人停在这里刚刚好，有时候却又贪心想离他更近一点。
赵驰停了步子等她跟上，两个人距离那么近，只要摆臂幅度大一点就能碰到，可始终没能牵手。
一路走回简宁的单元楼下，简宁把外套还给赵驰，赵驰接了，从外套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丫头，我走了。”
“恩。”简宁点点头。
“好好学习哈，出国也得好好学习。”赵驰伸手搂过简宁的肩在自己怀里按了一下，松开她。“上去吧。”
人体互相接触时/血液中含氧的血红素快速增加/血红素使肉身诸因子均衡持平/病者早康复/健者更毋庸议/亲爱的/拥抱你/我紧紧拥抱你/决不是上述的原因。
简宁傻乎乎的上楼，烟草味仍充斥在鼻腔，她上次抱他的那一下，他今天还了她。
八十
抛掉一切白手起家自主创业这种事需要非比寻常的魄力，坐在运动会看台的简宁刷到赵驰朋友圈定位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那句“走了”的意思。
射箭馆、台球厅、烧烤店和密室逃脱要么租了出去要么卖了出去，他走得早有准备，走得干干净净洒洒脱脱。这条朋友圈，像是他给她的最后交代。
操场上运动员在进行跑步决赛，周围嘈杂，欢呼加油不绝于耳。简宁戴上了降噪耳机，点开手机的音乐APP。
播放的第一首便是李宗盛和林忆莲的合唱。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他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这首歌真是应景。她不知他前尘、不知他过往，涉及他隐私的事情她从未问过。鸭脖店偶遇的美艳女、碟架上的纸条、讳莫如深的入狱经历……她也不知他计划、不知他打算，涉及他隐私的事情他从未提过。火车到达的城市、即将投身的行业、平安城这边的收尾工作……
原来昨天晚上，他就是在同自己告别。
他带她去吃水饺、为她买了棉花糖、和她一起沿护城河散步、在她家楼下给了她一个拥抱。
这个故事就到这里戛然而止，赵驰一向聪明有能力有主见有人格魅力，去南方下海闯**的他，会比她记忆中发展得更好。
因为我仍有梦/依然将你放在我心中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
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
相恋容易，相守太难，苦爱多年，难成童话，两个人只留下堪称教科书的分手声明。
李宗盛说：我们的爱若是错误，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Sandy，祝你幸福，找到你要的、你认为值得的。我已与林忆莲小姐，在友好的气氛下，结束了婚姻关系。以上，是我对这件事最终与唯一的声明。
林忆莲说：今天北京刮了一整天怪风，雨亦下得很凶。无尽的灰洋洋自得，人的心情自然也没有好到那里。天空的闪电叫我看见闪光灯，想起钟头前的我，那么陌生。没有想过要为自己的婚姻状况写声明，的确有一阵莫名的荒谬感。还是要多谢大家的关注，我想 我们都很好，亦做了一些准备，迎接各自的未来，似乎也并不遥远……就让生命多添一种颜色吧。Love is rush of wild wind/The scent of a summer rose/A whistle blowing down the distant trank/And when it goes,it goes...
这几句英文摘自Roberta Flack的《And So It Goes》——爱像一阵狂风，像夏日玫瑰的芬芳，像远方小径飘来的口哨，随风而去。
当爱走远时，芬芳散去，我知道自己听过了它告诉我的这故事。
人生这么漫长，有的人来，有的人走，来的欢迎，走的欢送，没法强留。
若是多年后能重逢便相视一笑，若是今生今世难再遇就埋藏记忆相忘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