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恨的中央无路可逃。
1
我十四岁初二那年第一次看到张后初,11岁的他个子已经有一米七了。当时我的同桌因为打架被学校劝退了,我一个人坐。他就成了我的新同桌,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听说他本来要去某著名大学的少年班读初中的,但父母不舍得他那么早就离家。又听说老师们为了他能进自己班几乎吵得办公室都炸了。所以他还刚进班里的第一天,就已经自带光环,颇有谈资了。
但他不爱说话。只有问他话,才会懒懒地回答。又因为他年纪小,也总有调皮的男生来逗他,想让他说出什么能让自己因为年纪的优越感而自尊心稍微提升一点儿的话。但他总是沉默地睥睨他们,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
所以,男生们都不喜欢他。所以,总是来逗他。最严重的一次,是把一本内容粗俗暴露题目不堪入目的地摊杂志压在了他的课本下。
“给我。”我说,“我交给老师。他们太过分了。”
“没事儿。”他只是把杂志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老师不会相信这是我的。”
确实没有老师相信。学习好的小孩儿是老师的心头肉,有色眼镜是一直戴着的。再到后来,他代替班级参加竞赛,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秒杀众人,替班级获得了荣誉,这种智商上的碾压,让他获得了某种地位,之后就没人再故意地欺负他,大家开始尊重他了。
2
可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小屁孩儿。
我们之间除了:“物理自测试卷给我抄一下。”“三角板借我一下。”“验算纸还有吗?”这样的对话,就没有别的了。我抄了他的物理试卷,后来又抄了几乎他所有的试卷。当然,后患是我被老师喊进办公室,又重新写了那些抄过的试卷。再然后,我就被请家长了。
除了奶奶,我没有家长。让我奶奶去一趟办公室,也可以,只是我奶奶要摆摊卖蜜汁藕和茶叶蛋。我家离学校也挺远的,要坐6站路的公交车,再走上400米。我不舍得我奶奶去。我解释了。可老师还是说,如果不请家长,就不用来上学了。
那时我正处在学习并不快乐、学校并无魅力的心理阶段,去上学并不比不能去上学有多少差距。所以,第二天我没去上学,第三天也没去。但我还是照常早起,坐公交车去学校,到了放学的时间再回家。我不想让奶奶知道担心。
我奶奶受过很多苦,我爷爷、我爸爸、我妈,他们在的时候全都一股脑地和她作对。所以,我不能再让我奶奶受任何苦了。
到了第四天,我无所事事地在网吧里混了一整天,躲过了几个青春期女生都会遇见的那种危险,到了放学的时间去了公交车站。在等车的时候我看到了张后初,他也在等公交。我就朝他走过去,他问我怎么没去学校。他替我收了好多封情书,桌斗都快塞满了。
我当然知道,之前那些男生们总来搞他,其实大部分原因都是为了给我看。那是他们拙劣的展示自己的手段。没办法,我可能长得确实比较讨异性喜欢吧。相比之下,女孩子们都不喜欢我,一方面我年纪最大,一方面我最好看。男生们不喜欢张后初,一方面他最聪明,一方面他最好看。
我说,老师不让我去上学了。
他诧异,怎么可能,九年义务教育,怎么都得去上学。
第五天,学校老师就去我家家访了,还带着礼物。几乎没有别的惩罚,只让我保证以后不抄试卷了。我回到学校,问了张后初,才知道是他打了教育局的投诉电话。
真的,我不得不佩服他。他可能是我们所处的那个年代,第一个能想到投诉的人。如果我那个因为打架被劝退的同桌,也能想到这种办法的话,或许他就也不用走了。说起来,我那个同桌和人打架,也是为了我。男生们为了我而争风吃醋这种事儿,我见太多了,所以张后初对我的淡漠,也让我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他就是一个还没发育的小屁孩嘛。
后来我便自己写试卷,不会写的题目,才问他。现在想想,在没有成为问题少女的路上,我其实得到了他不少的帮助。
不想提我差点儿成为问题少女的那些惊险片段。其实在我之后的人生中,也有无数个这样的片段。一个人想要下坠的话,其实非常简单。下坠的速度要比攀爬的速度快大概一百倍。甚至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可以完成人生的跳水。
由此,我除了感谢张后初对我的那些并不热情的帮助,更要感谢的是我自己。因为我自己的胆怯和内心的柔软,我才走上了看似正常的人生路。当然,无论怎样的人生路,都有惊险,都不简单。
后来,我们一起读了高中,但不在一个班。我是普通班,他是火箭班。读高中的时候我好像开窍了。我开始知道如果我要成为想成为的那种人,能过上想过上的那种生活,就只有一条路等着我,那就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努力。
知道努力的意义这种事儿,对任何人来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我的成绩进步很快,后初虽然和我不在一个班,但自习之后,我会去找他,在教室打着手电筒再学习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虽然并不是,但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也由此让我少了很多别的男生的骚扰。
高中毕业,我们进了同一所大学。至于为什么能上同一所大学,一方面我是狗屎运,高考发挥超长,另一方面是因为后初的哥哥去了国外读书,他的母亲不希望他走太远,而就近报了最好的一所大学。
但我没有学费。我把这个烦恼跟后初说的时候,他一脸不能理解的表情。后来,他拿出了他的压岁钱给了我,帮我交了第一学年的学费。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压岁钱竟然可以一直存着,而不被大人收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所认为生命中最大的拦路虎和最重要的幸福指标-----钱这种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其实,就只是工具。
我父母是最早出门打工的那一批下岗工人。开始两人都在工厂里做计件工。后来,我妈因为长得还不错,被车间主任看上。和我爸离婚没离婚我不知道,只知道,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我爸学历很低,18岁后,接的我爷爷的班去厂里做焊工。他们的那个年代,很流行接班。我妈被勾搭走后,我爸也离开了。后来他在工地上什么都做,泥水匠,瓦工,装修,体力活,赚钱也还行。那所成为国内标杆的南方一线城市,大概好多大楼都洒下过我父亲的汗水。但他是个有些愤怒又有些毛躁的人,所以我能理解母亲为什么离开他,为什么他会离开和母亲一起工作过的工厂,甚至理解他为什么会死。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死在外面十几天,才被回家的同乡带话给我奶奶。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奶奶家也没有装电话。
我还小,奶奶也什么都不懂。只是哭天抢地了一番,身体更不好了。工地上带回来一些丧葬费,我和奶奶就靠那点儿钱,和我奶奶摆的一个卖蜜汁莲藕和茶叶蛋的小摊子过活。
小的时候懵懂,也不觉得家里很穷。后来才知道我家庭条件很不好。而张后初,让我第一次更深刻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3
大学离我们那个小城大概100公里,大学报道的那天,他父母开车送他。张后初邀请我凑了车。除了衣物,他几乎什么都没带。而我还要带上奶奶缝制的两床棉被。棉被尴尬地把他们的后备箱都塞满了。我只好把已经用旧的洗脸盆和别的什么东西,放在脚下。
“这些过去再买就好了啊。”他妈妈很不解的说,“带着多麻烦啊。”
他妈妈披着一个丝质的披肩,穿着细跟戴水钻的高跟鞋,头发卷卷地披在后面,很精致。后来我一直想成为那样的女人,40多岁了,还可以用那样的声音讲话,略嗲,带甜。和我奶奶面对面摆摊卖水煮花生的那个女人也是40多岁,声音就像洪钟,腰身就像水桶。
他爸爸戴着金边儿眼镜,和他一样话很少,开着车。他哥哥也去了。他哥哥比我大两岁,已经在英国读大三了,也话很少。我们仨坐在后排。我靠窗,后初坐中间。好多次,他哥哥看我,用那种很审视的目光,我都低下了头。
自卑明明藏起来了,但我依然觉得好多次心脏像是要穿破血肉从细弱的肋骨里跳出来。
到了学校后,他们很礼貌地先把我送去了宿舍楼下。张后初问我要不要中午一起吃饭。我点了点头。他说,那到时候我来你宿舍楼下喊你。
我去办了报道后就在宿舍楼下等着了。就这样饥肠辘辘地等所有人都吃过午饭了,所有人都又开始吃晚饭了。我想象着很多可能,大概就是,那一车人中,只有张后初想和我一起吃饭,而其他人都不想或者说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虽然后初解释说,他忘了中午要和在本地的姑姑家人一起吃饭了。他为难的表情让我得到了某种安慰,但又知道他其实是在为家人开脱。他真的很不擅长开脱。
“没关系啊。”我说,“反正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一起吃午饭,每天一起吃午饭都可以。”
后来很久,我才意会到,后初对一切都很云淡风轻,独独最怕愧疚感。在我们的相处中,如果他觉得有什么让我不愉快了,他会做得更多,甚至委屈自己,来减少这种愧疚,让自己心安。并且他重承诺,他话少,但一字千金。除非不可抗力,他总是说到做到。
也是后来很久,我又意会到,其实我是个卑鄙的人。在以后与后初的相处中,我利用了他的愧疚感和重承诺,一次又一次。
但他的家人对我的轻视,是当时就意会到了的。
只是当时不能确认,他们的这种轻视,会一直一直持续,会越加越加的严重,会导致我的反击,会让我不能是我,会让原本只是简单的关系,而更加复杂。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个开诊所的伯伯,他曾经看着我说,你这小姑娘不一般,你怎么可以用那种眼神看大人?
因为我受过大人的苦,被大人刻薄过,因为我对那些隐藏了的恶意很敏感。
那个初中因为我打架被劝退的同桌,他的母亲曾经指着我和我奶奶的鼻子骂,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家庭,竟然敢勾搭我的儿子。我把话放在这儿,谁招了你们,那是倒了几辈子的大霉!
我没勾搭过任何人,我只在心里说,可我的眼神泄露了我的愤怒,我被扫脸了两个耳光。
耳光太过响亮,在之后的我人生的那些艰难黑夜里,不断地响起,啪,啪!
大三有一天傍晚,我从外面兼职回来路过篮球场,看到后初正在打比赛,所向披靡,风头尽显,又高又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胶住了我的目光。我看完了剩下的比赛,在他浑身汗水朝我走来又抬头笑的那个瞬间,突然心跳加速。
在这之前,我已经恋爱了很多次,自己也不甚明了的那种恋爱。拉手,接吻,接受一些礼物,吃饭,看电影,吵架,和好。我好像能得到某种瞬间的快乐,可之后快乐又在瞬间湮灭。于是分手,又开始。说起来,我伤害过不少人。除了男生,还有女生。我被骂狐狸精、绿茶、白莲、不要脸之类的,也不少。所以,我几乎没有女性朋友。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反正总有男生在不同的地方,等着我。
后初对我的那些恋爱,也从未发表过意见。他从不无聊,打游戏,去图书馆,在实验室帮忙,写论文。但我找他,也总能找到。我的那些男朋友们,也不会把他当成什么潜在的威胁,因为他年纪小,不生事儿,也从未对我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暧昧。
就是那天篮球赛后的傍晚,我们一起吃完饭,在操场上散步。打完球后,他身上的汗水味儿很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从一个小男孩儿终于长成了男人。
大学期间,除了拿奖学金,助学贷款,我还需要做很多兼职赚钱。我做过直销,做过家教,发过传单,也做过模特。我做过很多种模特。英语培训机构传单页上的模特,彩妆模特,还有车模。
车模大赛第一名的奖金是一万块。有个赞助商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在决赛之前多次请我吃饭并暗示我,第一名可以内定,而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当我拿到那一万块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无助又屈辱。我不知道在操场跑了多少圈,想把无助跑掉,把屈辱也跑掉。后初来找我,沉默地和我一起跑。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一起躺在草地上。蚊子在我们的脑袋上方嗡嗡嗡,我问他:“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那你猜我现在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呵呵笑了一会儿,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星光下,我与他十指交扣。大概就是那个片刻,屈辱和无助消散。我的内心一片澄澈,无比清晰。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是唯一的,对我没有恶心的欲求,而对我好的那个人。也就是在那个片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在等他长大。原来我那么努力那么爱钱,是为了可以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有与他可以手拉手的此刻。
“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说。
4
与后初相爱,比与别的男生恋爱要难的多。我付出了之前无法想象的热忱。当然,隐瞒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与“恋爱”有关的事儿。
但我们都很幸福。后初应该幸福感更强一些。他才18岁,几乎就是情窦初开。当然,不是没有别的女生追过他,而是她们其实并不了解怎么跟他相处。在表达爱上面,他从来都不主动。很多时候,我在他面前,是姐姐,是朋友,还有点儿像妈。我会唠叨。让他帮我这个,帮我那个。他当然会做。我努力地**他,做一个优秀的24孝男朋友。我们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帮我,又帮我,一直帮我。
我不让他把我们在一起的事告诉他的父母。因为我知道他父母一定会反对。
我想让我自己更好一些,更优秀一些之后,也能优雅精致的站在他父母的面前时再说。
可他母亲经常来看他。开一辆MINI Cooper,呼啸而来,从后备箱里拿了好多吃的,塞满他的宿舍。陪他吃大餐,摸摸他的脸,说:“儿子,妈妈又想你了。”
每当这时,我都会有一些卑微的嫉妒。我会躲得更远。
可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一次是兼职回学校的路上,我闹着说鞋子磨脚。后初脱下了他的运动鞋给我穿上,而自己提着我的鞋子赤脚走,被他妈妈看到。
一次是早上我起晚了,后初提着早餐等了我半个小时,被他妈抓个正着。
宝贝儿子被女朋友这样“摧残”,后初的母亲当然愤愤不平。当着我的面儿,她眼泪都下来了:“你怎么敢让我儿子等你!”
但怎么说呢,越是被约束的,不可以的,越是更感觉到那种偷偷的快乐。当这种快乐的缔结被彻底打破的时候,也就成就了某种意义上的刻骨铭心。
我和后初因为他母亲的反对而更相爱了。那年的暑假,我们几乎都没有回家。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每天厮守在一起。但即使是住在一起,我们也没有突破男女间的那最后一道防线。
你知道少年时期没有经历过叛逆的人,他们在成年后总会叛逆那么一次。我利用了后初的叛逆。他因为我不再是父母的乖宝宝了。
还记得那个早晨,他去学校图书馆,我去商场兼职化妆师,我们一起手拉手的在公交车站前吻别,被他父母和哥哥又抓了个正着。
他母亲的眼神,带着那种“你不得好死”的杀气。而他的父亲,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们不可能的。分手吧。不耽误彼此的时间吧。”
开始我以为他们反对只是因为有钱人所坚持的那种门当户对。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们早就打听了我,知道我妈的风流韵事,也知道我的“风流韵事”。他们甚至知道了我参加车模比赛,虽然几乎没有开始,但还是不知廉耻,为了钱破坏了别人家庭的“小三”。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和我的儿子在一起?
后初被带回了家。我翘了一天班回到我们租来的民房,收拾他东西的时候,我接到我奶奶住院的电话。
我奶奶中风了,送她去医院的是那个对面卖水煮花生的女人。她说有个卷发的中年女人前一天去我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前后想了又想,终于不忍心把后初的妈妈与那个女人对上号。我奶奶出院后一直瘫在**。开学大四,也没多少课了,我便请假在家里照顾她,直至她去世。
因为我在老家,后初便经常回来。有时,他会住在我奶奶家,就睡在沙发上。我们在黑暗中,老房子的霉味儿中,奶奶艰难的咳嗽声中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会永远爱我吗?”
“我会。”
“就算不在一起也会爱我吗?”
“我会永远爱你。”
我奶奶去世前的一周,后初的母亲来了我们家。说他们已经给张后初准备好出国读硕士的计划,让我不要再打扰他了。
我望着她,终于承认我永远也成为不了她这样的人。我好累。我的未来一片灰暗。我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想下坠。我想恨她。
不知道是不是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刺激了我,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你给我一笔钱。我要给我奶奶买个墓地。”
她问我要多少,下午便把钱送来了。
后初的母亲回家后和他说了我要钱的事儿。他在短信上问我:“是真的吗?”
“分手吧。”我回。
我奶奶去世后,我一个人张罗了她的葬礼。用后初妈妈给的钱买了墓地。葬礼之后,我呆坐在旧房子的地板上,觉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是一个孤儿了。一个完全的孤儿。从此,除了我能疼我自己,再没有别的人会疼我了。
后初如他母亲所期望地那样,出国了。我们断了联系。
5
如果不是一年后偶遇,也许我们就相忘于江湖了。那次偶遇是在周末的商场里,那时我在4S店做销售,品牌在商场里租了展位做宣传,他陪一个女孩看车,我接待的。
那女孩就是露露。那时她大概刚读大一,准备考驾照。她的父母为了鼓励她早点儿拿到驾照,答应她先订个喜欢的车给她。露露很单纯,几句话就问出来很多东西。
“你年纪看上去很小,就买车吗?”
“你父母对你这么好啊。”
“那位是?”
“男朋友?家里人也知道吗?”
“家里人安排的?”
全程张后初都没有说话。
等我站了一整天从商场出来,才看到他在外面等我。
那天,他送我回了家。老家的房子卖掉后,我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按揭买了一套房子,除了我奶奶的遗照,我什么都没带过来。
他对我奶奶的遗照上了香,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了,我们沉默地坐了坐。然后我送他离开。我家附近有一个旧公园,带一个人工湖。我们就又在公园走了一圈,也没什么好说的,大概都心有囹圄。走到人工湖旁边,我被一个游船的工作人员拽住,说今晚游船特价,两个人只收一个人的钱。我便去了。反正只收我一个人的钱,张后初去不去,我都不亏。
那天晚上突然降温,有风,公园没什么人。整个游船上只有我和张后初。马达声穿透了夜晚,在心里也突突突。我望着他,目不转睛,说不上爱恨。
在湖的中央,老旧的游船坏了。我们坐在湖的中央,像是坐在宇宙的中央。一个邪恶的念头突然出现,想与他同归于尽,或者完全与他形同路人。
我说:“你就不想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他诧异地看着我。
“你妈妈接你走的前一天找过她,第二天她就中风了。要钱的事儿那天之后没几天,她就又犯病去世了。”
我没有说谎。而他整个人都震住了,表情像是也被冰住了,之后整个人开始抖。我知道这对他的冲击有多大,就像他知道奶奶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一样。
“然后我就成了孤儿,我还失去了你。”我依然没有说谎。
“对不起。”
我们彼此道歉,在颤抖的拥抱中完成了和解,达成了同盟。至此,我们不再恋爱,而继续相爱。我们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亲人。至此,无论我们在哪儿,在谁的身边,我们的心永远是靠近的,没有什么能再把我们分开。
6
当然他的母亲从此和我仇深似海了。他也因此和他的母亲慢慢感情冷漠。
我从他们身上豪夺了某种很珍贵的什么。活着就是这样的啊,你不豪夺,就不是你的。我从不佛系。佛系是弱者的选择。
他说他和露露:“我爸年轻的时候,参加技术下乡,我过5岁生日,他忙完一天,骑自行车回城给我过生日。天擦黑了,又突然开始下大雪。连人带车滚进了河里,河面也没有结冰。小腿在水里抽筋,差点儿没淹死。正好露露的父母经过,把他救了上来。又脱下自己的大衣给他穿上,带他回家,算是救了他一命。那天露露也过2岁生日。我爸就把给我准备的礼物,一辆木头雕刻的小汽车,上了色的,送给了露露。之后就走动起来,成了亲戚。逢年过节都要见面,吃饭。过生日,总是我和露露一起过。后来我爸开始自己开公司做事情,生意上也和他们家往来不少。我爸有点儿历史古典主义,前年我出国前,我爸喝了酒后,私自做主跟露露的爸妈说了以后亲上加亲。”
我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反对,可又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反对。
我们不再恋爱,那他和谁恋爱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之后,时间变得圆滑。他依然在地球的另一端,而我因为笃定与他的关系,开始在我的人生路上飞奔。
一个女人想要改变阶层不过两种,一是咬牙切齿地拼命靠自己,一是打扮起来放低自己靠男人。两种我都用了。
卖车的时候,我认识过不少有钱人。一个日籍华裔,见我第二面就说:“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就带你去日本结婚。”一个在北京的金融才俊,每个周末飞来只为看我一眼。还有弹《野蜂飞舞》到出神入化的大学老师,一整个下午都在4S店为我弹钢琴。
我尽量不得罪任何人,但也不和他们有什么深入的关系。当然我也有不堪忍受骚扰的时候,并因此丢了一个团购大单。于是我干脆辞职,在闹市区开了家奶茶店,生意很好,做出口碑,之后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手上有闲钱的时候,我又开了家饭店,黄了。因为本来很好的地段,我接手后开始修路,正好是在高架桥的入口处,停车拐弯都不方便。那次亏了不少钱。后初借给我他的全部积蓄,我咬牙切齿又开了第二家。
第二家非常注意选址,厨师也挑得好,渐渐又做成了口碑,又因环境下了功夫装修地很好,一度上过最值得去的本市餐厅排名第一。也因为做饭店,我慢慢长袖善舞,认识了不少朋友也认识了王梁源。有一段时间,王梁源带着一个小姑娘每天来。渐渐的小姑娘不来了,他自己来。
我们饭店的工装要换新,和他聊了下,就经他介绍,找了个工厂。慢慢地也熟了,他一个人时,我就陪他喝几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童年时期父亲的缺席,我渐渐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种安全感。有一次太累,就倒在包间里睡着了。其实做饭店就是每天睡得比猫头鹰还晚。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大衣。他人并不在,翻他的兜,找到钱包,才知道是他。钱包里有厚厚的一沓人民币,真是老年人做派,还有很多张卡,身份证也在里面。我打他电话,他说才恍然大悟说没事儿,回头去拿。
那天,我抱着他的大衣,感觉到非常寂寞。
我每天见人,不同的人,新鲜的人,也总被追求,可还是感觉到寂寞。虽然从来不说,但很希望后初能回来。就算偶尔见面吃个饭也很好。
和老王在一起后,就告诉了后初。他没说什么。好像回到了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候,我和谁恋爱都没关系。但只要找他,他都在。
我在饭店见过一次他的那个未婚妻露露。她很聒噪,呼朋唤友,吃完又挑头要去夜店。我知道她早晚出事。我不能让后初受辱。其实他在国外并不开心,不回来,大概是不想那么早和露露结婚。
我第一次跟后初说让他回来,是我和王梁源在一起一年后。我说他是我弟弟,老王说他愿意的话,可以去他们公司上班。
后初准备回来的时候,我也铺垫好了一切。我花钱找了个人,去勾搭露露。她当然上钩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算是又破坏了一次他的家庭关系。只是我没想到那个花钱办事的小子竟然砸了后初的头。这让我很恼火,在结尾款的时候,也砸了他的头。然后就穿帮了,他去找露露说了实情。露露的父母和后初的父母都来兴师问罪了。当时后初已经和王等等在一起了。
我不想提太多王等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她闯进了我和后初的世界,还是反过来我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只是记得当她因为我,和后初要分手的时候,我在后初脸上看到了很清晰的痛苦。这是我之后,他又一次对谁非常难得的心动。
我曾经对她的嫉妒,在她离开后烟消云散。如果他们不分手,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点儿别的像对付露露那样的事儿来对付她。她离开地太早了,不知是聪明还是软弱。
为了安慰后初,我就借此投桃报李地“为了他们”而接受了王梁源的求婚。王梁源的资产,大概就是后初父母资产的十倍吧。其实他也没向我求过婚,我为了向后初展示自己的魅力骗他的。结婚,其实更像是一场互相妥协的彼此需要。他公司要上市,需要家庭平稳。而我需要提升阶层。成年人的世界里,婚姻除了要有感情,也得有一点儿“互相利用”的价值,才能有机会让关系存续。我们都懂。
更何况,结婚也不是人生的终点,说不定我们会离婚呢?一辈子太长了。
7
我结婚前的一天,和后初去拿修好的婚纱。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又问他。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他又这样回答。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又问。
“不知道。”他扭过头去,“别告诉我。”
“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没回答。
“你要放弃我了吗?”
他依然没回答。
“除了我,不是谁都可以吗?”
他起身离开,连第二天我的婚礼都没有参加。
婚礼结束后,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愣怔了好一会儿问老王:“哥哥,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还行的人啊。”
“你为什么娶我啊?”
“看你没人要就收拾了呗。”
“为什么喜欢我啊?”
“谁说我喜欢你?”
“讨厌。”
他拍拍沙发:“过来。”
我便像小狗一样地过去了。
“等我们老的时候,”后初的培训机构开业的那天早上,我对他说,“会不会桃李满天下了?”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看着新送来的两个发财树花盆。
我凑近去,看到了王等等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不知道多久,只有当他的新女朋友换上了我热情推荐的那一套衣服过来问“后初哥好不好看?”时,才稍稍转身。
“好看。”他说。
“超美。”我说。
“是杨帆姐品位太赞了。”年轻的女孩儿说。
在人生长河中,最复杂最令人看不透那一段与感情有关的奔流中,我们都学会了微笑着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