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儿,罗俊郎回来了。
十四岁的年纪,读初二,正是男孩一生中人生观和世界观塑造的年纪。
“爸。”
“你还知道回来!”罗卓青轻哼一声,他对子女的教育相当严格,当着罗四海的面儿,也丝毫不留面子。
“今天是元旦,学校有活动,我是积极分子,总不能自己偷偷跑了……”罗俊郎解释道。
一听是学校的集体活动,罗卓青脸色稍缓,不过还是训斥道:“集体活动,需要搞的这么晚吗?”
“活动完了,不得善后嘛!”
罗卓青没开口,程辉青忙打断道:“行了,快去洗手过来吃饭。”
罗俊郎答应一声,放下书包,去洗完手,来到桌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这是你四海叔叔和婶婶,打个招呼。”
罗俊郎站起身,恭敬地对罗四海叫了一声:“四海叔叔。”然后又冲着叶雨柔叫了一声:“婶婶好。”
罗四海给了叶雨柔一个眼神,她马上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递给罗俊郎道:“这是叔叔和婶婶给你的一个小礼物。”
罗俊郎看了一眼父亲,罗卓青点了点头,罗俊郎这才伸手,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谢四海叔和婶婶。”
当看到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支黑色的派克牌钢笔的时候,少年心性的罗俊郎脸上浮现一丝惊喜之色。
这个牌子的钢笔可是进口货,一支不便宜的,班上只有少数同学有,还都是旧的,哪比得上自己这支崭新的。
“俊郎,你四海叔叔送你钢笔,是让你好好学习,别把精力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罗卓青盯着三儿子,小声教训一声。
“是,爸爸。”
餐桌上,不谈军务,只谈一些生活琐事,毕竟他跟罗四海身上都是带着军事机密的人。
不是防着家里人,而是孩子年纪还小,万一听了出去说漏嘴就麻烦了。
但是今晚罗卓青特意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显然不只是为了吃顿饭这么简单。
因此,吃完饭,罗四海被罗卓青叫去书房,并且关上门。
至于叶雨柔,则在客厅陪着程辉青,两个女人,又都是母亲,自然有的是话题。
“四海,特纵已经接到调令,调往滇南边境了,你也要跟着过去了?”罗卓青坐下来,开口问道。
“嗯,定下时间了,后天就走。”
“家里怎么安排?”
“跟我去春城。”罗四海解释道。
“也好,这样免得你两地跑。”罗卓青点了点头。
“日军占据南亚次大陆是早有预谋,想要将其赶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英国人指望不上,只能是靠我们自己。”罗四海很坦诚地说道,“所以,这是一次长期作战。”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委座的意思?”罗卓青惊讶一声。
“有我的想法,校长也想把最锋利的刀摆在缅甸,滇缅公路这条生命线不容有失。”
“你在三国军事联合会议上说的那个等英国人败退,咱们跟着后面收复,是吓唬英国人的,还是真有这个想法?”罗卓青沉吟片刻,问道。
“不瞒兄长,真有。”
“四海,你这么说,英国人岂不是对你更加防备和忌惮?”罗卓青皱眉一声,哪个军人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缅甸以前可是中华的藩属,被英国人强占,无力收回,这要是有机会,谁不想这么干?
“我就算不说,他们就猜疑和忌惮了?”罗四海道,“他们拖延远征军入缅,除了拉不下面子,还不是怕我们入缅后就赖着不走了。”
“倒也是,他们阻止我们入缅,迟早会吃大亏的。”罗卓青点了点头。
“我估摸着,他们应该很快就有所行动了,日本人在马来半岛摸清楚英军的战力,而驻缅的英军兵力更加空虚,这么好的机会,善于钻空子的日军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罗四海道。
罗卓青点了点头:“四海,你知道这次委座把我从赣西叫回来述职是为了什么吗?”
“这个我可猜不着。”罗四海摇了摇头,他知道罗卓青被任命为远征军第一路总司令,那是三月份的事情,而老头子心属的总司令人选是卫俊如,若不是他被老头子猜忌,才换成了罗卓青。
“委座想让我接任远征军第一路总司令。”
罗四海闻言一惊:“兄长,你答应了吗?”
“我还在考虑,这个位置不好接,我部队都在赣西,我去的话,手底下就只有你这么一支能够信任的部队,杜光亭虽然跟我没有旧怨,但他的第五军,我怕是指挥不动……”罗卓青缓缓开口道。
这些话,也就是在信任的面前才会说,毕竟这是罗卓青内心真实的想法。
罗四海明白罗卓青的顾虑,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就一个黄埔还分好几个系,更别说之前延续下来的各大山头了。
杜光亭在派系上属于何敬之一系的,跟“土木系”关系并不和睦。
杜虽然没有直接结怨,但也不会亲近“土木系”,不然何婆婆那边交代不了。
罗卓青的身份和资历还有些弱了些,他只是中将加上将衔,又是土木系的二号人物,第五军的杜光亭和第六军的甘丽初都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都有独立上奏的权力,他若是去当这个远征军司令官,只怕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而且现在第三次湘北会战还没打完,赣西那边鬼子还没退,他也放心不下。
“兄长,委座心里应该不只有你一个人选吧?”
“嗯,还有一个,是卫俊如。”罗卓青点了点头说道。
罗四海心下道:果然,老头子心目中第一人选还是卫俊如,人家资历老,又是五虎上将之一,还早早担任过战区司令长官,威望足以压服那些骄兵悍将。
就是老头子对这位虎将有顾虑,不太信任,不敢把国军最精锐的部队交到他手中。
但是卫俊如的军事才干,确实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卫长官那边是什么想法?”
“不知道,他多半是愿意的,只不过委座对他有顾虑,才会将我纳入考虑!”罗卓青倒是不瞒罗四海。
“顾虑,什么顾虑?”罗四海佯装不明白,追问了一声。
罗卓青看了看罗四海,开口道:“卫俊如跟共产党那边走的很近,关系密切。”
这话题可不好敞开聊,他还是特别党员呢,尽管他回来后,还没联系组织上,但桑云那边在海外一直跟组织上有联系。
当初就说好了,他不直接跟组织联系,有什么事情,都是通过桑云那边。
这要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这次回来,他可是暗中安排了差不多一千支的“盘尼西林”针剂通过地下渠道送去了西北。
反正宋老三拿到的盘尼西林,他除了卖给国府之外,还有一半是走黑市赚取更多的利润。
到时候,就算发现组织那边有“盘尼西林”,也未必能查到他头上。
何况老美还援苏,这“盘尼西林”也早就上了“战略物资”的清单上了,组织上从苏俄得到也能解释的通。
反正组织上对外也是这么说的,毕竟这种救命神药若是真用上了,瞒是瞒不住的。
老头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但他也只是怀疑,抓不到实质把柄,他也没办法,毕竟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他不是没想过翻脸,可翻脸的代价太大了。
老美都跟苏俄结盟了,他若是容不下组织,美苏两国都会对他有意见的。
而远征军司令长官这个位置,必须是不能跟“组织”有任何关联的人担任才放心。
既然卫俊如有嫌疑,老头子自然是想另选贤能了。
选来选去,罗卓青在“上高”战役的亮眼的表现,倒是入了他的眼。
虽然资历、威望差了点儿,但也容易控制……
可罗卓青自己有顾虑,一是放不下赣西那边经营的基业,二呢,远征军选拔的都是国军精锐,尤其是第五军,那杜光亭可是老头子的爱将,真去的话,他未必指挥得动,还有,这个位置还需要跟英国人打交道。
英国人出了名的难搞,冒然跳出自己的舒适区,确实有些不情愿。
但他也是军人,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老头子若是真想让他去,他还真拒绝不了。
“兄长,其实您若是担任远征军司令长官倒也是一件好事儿,第五军那边,200师和新编第22师师长我都认识,第五军参谋长邱清钱更是我在将官班的同学,我们的关系很好,有他从中周旋,您跟杜光亭未必不能合作密切,何况远征军若是打的好,这也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事情。”罗四海劝说道。
“你是劝我接下这个任命?”罗卓青有些惊讶,罗四海居然劝他接受这个任命。
“您在九战区时间不短了,也该挪一下位置了。”罗四海道,罗卓青跟薛伯陵争过九战区司令官,但在陈辞修那边没过,老头子也没有同意。
在赣西,他跟赣西省主席熊式辉关系不睦,熊跟大公子的关系,罗卓青想军政一把抓,学薛伯陵,也没成。
虽然担任九战区副总司令长官,但还是屈居人下,给人打下手。
在九战区,他的位置到头了。
除非薛伯陵犯大错,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可能,薛伯陵第三次湘北会战打的不错,完成阿南惟几的日军第11军,这时候,老头子绝不会将薛伯陵调走的,就算调,也不是现在。
罗卓青想要更进一步,只有离开九战区这个盘子,去别的地方博一下。
远征军司令官这个位置非常合适,做好了,他就是不是中将加上将衔了,而是实打实的上将了。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钻研这些了?”罗卓青诧异的看着罗四海问道。
“兄长若是来远征军当司令,我这以后就不用看别人眼色,就算犯了什么事儿,也有你给我兜底不是吗?”罗四海洒然一笑道。
罗卓青闻言,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别看罗四海在九战区打了不少胜仗,其实他和特纵都是被孤立的。
就是特纵很能打,做事也讲究,让别人找不出针对的理由,私底下,嫉妒的人不在少数。
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不被妒忌的人才是庸才。
有本事的人,也确实容易被当初出头鸟,哪怕他再低调,都无法遮掩其光芒。
“我这也是有私心的,兄长若是去执掌远征军,我的自由度可就大多了,还有这后勤补给,您稍微动动笔,合理的范围内多给我一些,别人也挑不出毛病,不是吗?”
“你倒是会算计,看起来,我不去当这个远征军司令官都不行了。”罗卓青笑道。
“那当然。”
“委座给我时间考虑,反正现在英国人也还卡着我们入缅的时机,他们不答应,我们也不能硬来,但依我看,他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吃亏了,才会想到我们的。”
“快了,日军若是拿下马来亚,控制马六甲海峡,在打下荷属东印度,接下来就是全力攻占缅甸,日本人胃口被日耳曼人刺激大了。”
“嗯,行,我很快就要回赣西,就算要担任远征军司令官,也要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才能赴任。”罗卓青道,“你反正先期去青城,先帮我了解一下滇南和缅甸的情况,我们保持联络。”
“好的。”罗四海点了点头,或许他的介入,罗卓青会提前出任远征军司令官也不一定呢。
当然,局势变化,谁也说不准。
“兄长,这副眼镜儿,是我在美国给你配的,我特意问了一下程姐,你的近视度数,你现在那副眼镜戴了有七八年了吧,镜片都磨花了,该换一副了。”罗四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配好的眼镜儿递过去。
“给我的?”罗卓青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儿,很漂亮,镜片锃亮,透光极好。
“兄长,戴上试试?”
“好。”罗卓青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儿,戴上这新眼镜儿,那瞬间感觉气质都不一样了。
原先黑边框的,就像是个教书先生,如今,换成金丝边儿的,那就是儒雅的大师学者。
“好,这份礼物我收下,谢谢。”罗卓青没推辞,眼镜儿这东西都是根据人配置的,他若是拒绝不收,这副眼镜儿也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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