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火苗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宗祠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砸着门锁,显然有人已经发现了大火。
大门轰然倒塌,一股热浪扑得众人频频后退,里面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二夫人绝望地站在宗祠门外,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几日为了关押林默,是她将众家仆屏退,换上自己的心腹看守。如今宗祠被烧,就连老爷在族中都担不起这样的罪责,更何况那些虎视眈眈的夫人们,更巴不得把她拉出来垫背。若找不到合适的替罪羊,她别说保住现在的身份权利,恐怕要被族人拉去以命抵罪。
“神女还在里面!”婢女急地喊道。
二夫人心中一动,朝里面喊着:“林默!林默!”
林默刚醒,口鼻干涩没有力气回答她。二夫人叫了几声,眼神逐渐变得寒冷。
家仆们着急地说:“二夫人,我们几个肯定不够啊,咱赶紧回府多叫些人来吧!”
“不要去!”二夫人拉住他,定定地看着大火,咬牙朗声道:“林默谎称神女,实则与妖魔勾结,为祸世人!先祖圣灵不容玷污,降下神火焚妖除魔!”
几个家仆婢女虽是二夫人的心腹,但面对先祖和神女多少会有忌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二夫人狠狠瞪着他们:“宗祠尽毁,你们以为只是打几个板子就能过去吗!她不死,你们都要被投海谢罪!”
这下家仆婢女们腿都吓软了,只得跪下来跟着喊:“焚妖除魔!焚妖除魔!”
只有跟在二夫人身边的晨儿公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阿娘,难以相信她真的忍心烧死亲生女儿。
林默趴在地上,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她知道就算自己获救逃出去,这座岛也待不下去了。二夫人恐怕无论如何都要置自己于死地。
二夫人看着冲天的火光:“老爷他们很快就会上来了,你们几个冲进去救下牌位,便算是立功了!若是平安出来,便是祖宗保佑,谁也动不了你!”
几个胆大的家仆们一听,便开始往身上倒了几桶水准备往里冲,二夫人拉过一个:“林默若是没死,我们说什么也无用了!”
家仆咬咬牙,眼睛里露出凶光。
林默在外面听得真真的:“不行,若我真的死了,就坐实了她那番说辞。到时候阿娘他们也要受牵连。”
她努力地支起身子,想起靠崖边的高窗。宗祠所处的山崖离海面并不算高,还有许多古树根,长树藤支盘错节。或许她能够逃出去。可是浓烟滚滚,四处燃火,她几乎分辨不出高窗的位置在哪里。
云冲看出她的意图,思索了一下,皱着眉挪了一下护着她的手臂。
本来有云冲护着的地方,突然窜起一团火苗,轻轻灼痛了林默的胳膊。林默本能地往一侧躲避。她身后又涌起一股热浪,逼得她直往火势小的地方躲去。云冲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指引着她,不一会儿,林默竟发现自己躲到了高窗之下。
一阵凉风从窗口洒落在林默脸上,她清醒了不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灼伤。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林默来不及多想,操起手边一个食盆砸向燃烧着的木窗,木窗早已焦黑脆弱,砸了几下便砸开了。她三两下便爬了上去。
脚下又是悬崖怒海,林默想起小时候爬悬崖采药的事情,不禁露出笑颜。
“这事儿我可熟练了。以后见到你,定要跟你吹嘘一番。”
想着他,林默心中似乎也被点起了熊熊烈火,翻身便爬下了悬崖。
林默爬到半山,趁着火光,看见了远处海面几只飘摇的小船正朝岛上行来。
“阿爹回来了!这把火总算没有白放!”她心下一喜,手脚并用地爬了下去。
因为在宗祠中没有发现林默的尸体,二夫人心急火燎地派众人四处搜索。崖边山林里搜索林默的晨儿也发现了远处的小船,他看了看宗祠冲天的火光,又看了看小船,明白了林默放这把火的用意。
“拼着不要命也要救人,是什么感觉?”晨儿紧紧握着手中的火把。
爬了快两个时辰,林默终于爬到崖下。她发现一艘废弃脱绳的小船卡在礁石之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它拉到岸边捆好,以备逃去岛外。她精疲力竭,刚想躺倒喘一口气,一束微光便笼罩在她脸上。林默猛地直起身,却发现只有晨儿一个人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良心发现,不抓我啦?”林默看出他身边无人,也没有要大喊大叫的意思,反倒有些好奇。
晨儿垂下眼帘:“你挺可怜的。”
林默歪着头看着这个与自己命运交换的少年:“你也挺可怜的。”
晨儿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林默赶紧跳下船拉了拉他:“小声点!他们听到跑过来我就真完蛋啦!”
“也有你怕的时候!”
“当然了。”林默撇撇嘴,看了一下远处的渔村,“还不知道我这一走,二夫人要怎么作妖。”
晨儿抹了抹脸,突然从怀里取出钱袋扔到地上:“你最好别回来了!拿着钱滚得越远越好!”
“我为什么要走?”
“烧了宗祠你还想脱责不成!”晨儿愤愤地转过身,“我娘……找不到你,就说你是妖女,祖宗焚妖除魔把你烧成灰了!渔村的人不服,说你是引火救难,魂灵跟着神仙走了。两边正吵着呢,你要是再出现,他们定要火烧水浸,想一切办法验明你的身份。”
“你怎么确定我不能通过那些验证?”林默歪着头看着他。
晨儿哼了一声:“你要是真有大神通,当初还能自己跳下河溜走?再说我娘这把一定要赢,恐怕也不是你耍小聪明就能躲得过。”
林默低头思忖,她知道晨儿说得对。宗祠就是自己放火烧的,二夫人肯定不敢说出原委,只能咬死了自己是妖魔附体。就算把自己是贵户嫡女的身份讲出来,以贵户的做派,定会祸及所有得知此事的人……但若是将来坐实了自己是妖女,阿爹阿娘定会受到牵连。
林默心乱如麻,刚刚在宗祠一心只想救出海的渔民,现在倒不好收场了。
突然远处海面贵户家的商船缓缓驶过,林默奇怪地问:“海上风浪未平,宗祠又被烧了,你家怎么还要出海?”
“半个月前兴化府的侍卫官奉命剿灭倭寇,人刚到就得了怪病,如今海疆祸乱不断,各家商户都急着给这位大人送药,好让他快点好起来平定海乱。”
林默眺望着商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热闹的城中茶馆,一个瘦小的少年点了一壶茶,他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他盯着面对的医馆,早上这里的一个医师被几个士兵请走了。
傍晚的时候,那个医师终于垂头丧气地回来。少年看准时机,端着茶水假装不小心地洒到他的身上。
“真不好意思!”那少年正是林默扮的。
医师一脑门的沮丧:“真是诸事不顺!哎!”
林默拉住他:“对不住对不住!火气伤肝,这肝郁则气滞,对身体不好。不然我请您喝杯茶,算赔个不是吧!”
医师挑了挑眉:“哟,小公子年纪轻轻对医药倒有了解?”
“小时候跟着家兄学过一二,跟前面这医馆的大夫可不能比,要真有什么病痛,您还是得去那儿瞧瞧。”
医师顿时被捧得眉开眼笑:“那医馆就是我的。行,今日我确实肝气不畅,喝杯茶也好!”
茶馆的老板熟练地给医师上茶:“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城里谁不认识陈大名医啊。”
陈医师摆摆手:“哎!可别说这些了。今日我去吕大人那儿瞧了瞧,恐怕以后医馆都没脸开了!”
“可是兴化府的吕大人?”林默装作很好奇的样子,“听说他得了怪病,究竟是什么样的病,竟把您也难住了?”
陈医师叹口气:“这吕大人也是受苦,连发了几日高烧,舌红苔黄,偶有咯血。又腹硬不利,口渴难忍,更奇的是浑身长满青紫斑块。我看哪,搞不好是中了什么奇毒。可若不知下毒的配方,又怎么解毒呢。就算是请天下名医又有何用,他们倒该查一查是谁投了毒……”
云冲坐在一旁,忍不住皱眉斥责:“自己瞧不出病,见异色便说中毒!若是中毒引起如此强烈的病症,短则当下,长则几日便要毙命了。吕大人病了半个多月,什么毒能长效至此?!不过是瞧不出病便要给自己开脱,如此还做什么医师!”
他气呼呼地唠叨着,可惜对面的人也听不到。
林默似乎感觉到他的烦闷,也皱起了眉头。她又问了几句吕大人的病,便借故告辞回到了暂居的客栈。
林默取出手里的医册,翻来覆去地看,却拿不定主意到底吕大人得了什么病。她连夜奔波又累又困,郁闷地躺倒在**:“原本想着以神女之名治好他的病,就能让他去护佑阿爹阿娘。可这病也太难了,要是神仙哥哥还在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么治!”
“就算我在,也得去看诊才能判断……”云冲一顿,瞧了瞧已经昏昏睡去的林默,转身飞了出去。
吕大人暂居在县令府上,云冲一路走入府中,跟着忙碌端水端药的婢女,很快找到了吕大人居住的卧房。只见吕大人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地躺在**,几名士兵和官医守在旁边,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云冲仔细瞧了瞧吕大人的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人精瘦,骨骼分明,按理说久病在床,脸上该是晦暗凹陷,但吕大人的脸颊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一碗药端了上来,官医扶着吕大人起身,吕大人刚张开嘴便忍不住微微皱眉,显然是在忍耐痛楚,可能是他身为武官,并不会喊叫出声。
云冲凑近细致观察,发现他似乎不敢张嘴,喝完药后便赶紧闭上嘴,神色也跟着舒缓了些。
这是口齿肿痛之相,或许这吕大人太瘦,脸上肿了却也看不太出来。
吕大人又捂着肚子汗如雨下,众医赶紧围过来。
“大人舌红苔黄,我看定是长途跋涉,劳役过度,此乃热秘,该服麻子仁丸。”
“大人自律,从不饮酒食辣,我看是忧思太甚,当以顺气导滞为主……”
“我看是湿疮,脾虚湿蕴,应健脾利湿……”
“湿疮舌苔白腻,大人舌苔发黄,再说你见过湿疮长这个样子吗?”
吕大人突然又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鲜血。
“哎呀,恐怕是肺的问题……”
“也可能是肠胃!”
官医们七嘴八舌也拿不定主意。
……
云冲看那盆中血丝,颜色红艳清寡。若是内脏有问题,咳出来必然带些乌块,吕大人恐怕是口齿糜烂出的血。这是什么病呢?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桌上放着吕大人的膳食,虽有粥有菜,却只有一些肉食有食用的迹象,病得如此虚弱,却还只吃肉?
云冲眼睛一亮,转身又去了厨房。果然为吕大人准备的多以肉食为主,蔬菜果子却少得可怜。
两个厨娘在说话,一个说:“吕大人病成这样,却一点清淡的也吃不下。”
另一个说:“可能是武将体力消耗大,吃肉方便进补。听说这次在海上航行数日,大多只带些猪牛羊肉备着,说蔬菜烂得快呢。”
果然是这样。云冲心中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