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仙境乃是太上老君的炼丹之所,与极山洞府一样是仙凡交界的地方,但却与极山的大开大合不同,太清山势险峻,悬崖峭壁,幽谷洞天,植被茂密,大大小小的洞窟被层层云雾笼罩,显得神秘而幽深。这也是凡人们难以寻到其踪的原因。也是因此,这里也有许多的地灵在为仙人们工作。
云冲此时便在其中一处断崖上的秘窟中,和太清仙境的数位地灵一起炼制丹药。
地灵们平日都是做些打扫搬运的工作,哪里试过用自己的灵气炼丹,纷纷不得其法,胡乱摆手弄脚的,累得气喘吁吁。
天帝摆了摆手:“云冲,先让他们下去吧。”
云冲叹了口气:“也罢,我再去书房研究研究。”
“我的病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天帝叫住他,微笑着说,“你扶我出去透透气。”
“是。”
云冲扶着天帝走出窟外,天帝挥了挥手,云雾散了一些,露出远处的崇山峻岭,花草百兽。天帝不禁轻轻叹了一声:“还是凡间景色好啊。”
“此处灵气充沛,也是地灵的滋养之地。天帝目前的身体,在这里休养生息也是极好的。”
天帝却摇摇头:“当初众神建立天宫,只为重建秩序,与凡人分开两地,互不干扰。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我灵归天地之后,天宫灵力不继。”
“动不动就说灵归,也不怕吓到后辈。”
突然一阵清风,轩辕带着彭祖飘然而至。
云冲早已猜出轩辕身份,拱手行礼:“轩辕上神,彭祖上神。”
青鸾仙官带着张君,阿鲤和雷海清也出现在崖上:“天帝,众仙友带到。”
云冲隐隐有些不安,看着天帝:“这是?”
天帝冷冷地对着彭祖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林默到底是谁了吗?”
……
“这件事,要从林默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实习天神名册之上说起。”彭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历届金光提名的实习天神,多为高阶天神或各神族至尊提名,千年难遇,因此在他们入神仙道之前,我等早在至少半年以前便已确认名单。这……不太合规矩,但金光提名者关乎仙界命运,如此慎重也是历来默许的潜规则。”
原来金光提名的实习天神,背后多半有高阶天神,或一方神族支持,一方面他们会寄望自己的弟子或者后人能够获取仙界重视,成为一方正神,一方面如果这些金光提名者能力不佳,又会有损上神或神族颜面。因此在推举金光提名之前,这些上神们多半要和极山洞府的司神们确认一下本届的名单,以确保自己推举的人资质确属上游。而极山洞府的司神,也会考虑到金光提名者的资质标准,以免造成其他实习天神的不满,所以默许了这个提前的“选拔”。
天帝点点头:“此事并无大碍。你继续说。”
“普通实习天神乃是功德术法自动推举,凡达到功德或修行标准的人皆有机会走一走神仙道。但林默的名字,是最后一刻突然出现在金光提名名册上的,生平背景皆无,就连提名上神也无,林默又行事古怪,这就很不同寻常。
……
后来我得知林默是云冲的有缘之人,曾获天帝赐法重塑五识,便以为是天命机缘,不再追查。直到我发现她似乎可影响碧河之水……”
青鸾忍不住惊呼:“您是说当初她打姚少司,遭到法力反噬的时候?”
彭祖点点头:“碧河直通九霄瑶池,古往今来,唯有龙族,海神等极大的控水天赋方可撼动。与此同时,四海气候也出现异常。虽然我查看之后并无大碍,但不得不让我对林默再次生疑。”
彭祖突然问云冲:“当日林默病重,你曾冒死入她梦中,你看见了什么?”
云冲眉头轻蹙:“红色苦海,万千受难之人。看过一次便心中大恸,林默却日日噩梦,日日煎熬。”
“红海?”天帝和轩辕不免同时出声。
彭祖看了看众仙:“这就对了。那片红海,正是大洪水一战中,共工所掀起的惊风骇浪,其中凡人死伤无数,竟把大海染成红色,战后数百年都未褪去。”
云冲站起来:“林默若是共产党员,她又怎么会在梦中如此痛苦。”
彭祖看了一眼云冲,眼中有些愧疚:“当日林默抽出疆木,我便更是怀疑她与共工之间有所关联。”
“疆木的主人是赤玄上仙,当初上仙大义灭亲,用疆木克制了夫君共工,虽然疆木网开一面没有杀了他,但疆木也不是共工的神种,他选择了林默,这有什么问题呢?”云冲还是忍不住急急追问,他不愿意相信其中的关联。
轩辕叹了口气:“此事也不怪你们不明白,仙界历史从来都是敌化共工,必然隐匿了这一段。天帝,我可向他们说明?”
天帝看了看众人,点了点头。
轩辕领命:“疆木并非一般神种,它生而有灵识,所谓认主,倒不如说是报养育之恩。当初赤玄仙子培育疆木,共工作为仙子夫君,也是尽心协助看顾。或可说,赤玄与共工,皆是疆木的主人。”
云冲心中一震,他明白了天帝为何如此忌惮林默,不惜让自己潜伏在她身边了,如果林默真的是打开不可知之地的关键,那么疆木选择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彭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我便打算私下去冥界一查林默的前世,希望从中得到一些线索。不料我刚刚找到东海凡人卷,云冲与林默便也赶到了冥界。原本我想用破坏渡河之船来拖延时间,不料疆木将其复生,情急之中我只好造了一把火,假意烧了其中几卷。”
“卷中到底写着什么?”天帝沉声问道。
“那凡人卷显然也受到禁术影响,自林默五岁之后的记录早已删除,唯有死亡之地有所记录。”彭祖顿了一下,看向天帝,欲言又止。
“我帮他说,”轩辕叹了一口气,“林默死于东海发鸠山外无名岛。”
天帝陡然站了起来,胸口起伏,半晌才重复那最后几个字:“东海发鸠山外无名岛……发鸠山外无名岛……”
“是三公主精卫上神的失踪之地。”
一抹白色的身影浮现在天帝的记忆之中。
那是他最爱的三女儿,从小活泼浪漫,最爱化作飞鸟驰骋天宫。
“父皇,这厚厚的云下面是什么?”小精卫飞到南天门,久久看着夕阳下壮丽的云层。
天帝便拨开云层,露出遥远的凡间景色:“是凡人居住的地方。”
小精卫对凡间充满了好奇:“那蓝色的好大一片是什么?”
“是海。”
有时候,天帝也带着她去极山洞府,让她在山间玩耍,树林里追小兔子,草地里睡午觉。
到她长到三百多岁,会喝酒了,天帝还偷偷带她偷帝后埋在雪山中的酒坛。
在繁忙而漫长的天宫岁月中,与精卫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是天帝唯一轻松柔软的时刻。
因此,天帝从来也不逼迫她成长,不让她像别的天神那般辛勤修行,积攒功德分。如果天宫里还有一个自由无拘的神灵,那便是精卫。
但是精卫的控水天赋与生俱来,只是玩耍间,便可让瑶池惊动,大海**漾。自共工落败,仙界海神一职一直空缺,几千年也寻不到另一个具有控水天赋的神仙,而共工的党羽更是在海上兴风作浪,四处寻找他的踪迹。
所有的天神都力荐已经成年的精卫司掌海神一职。
“父皇,我不要做海神!”精卫撇着嘴。
“为何啊?”
“我不喜欢海!飞过几次,它太大了,什么都没有,无聊得很!”
天帝心事重重,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有灵衰之相,若再不选出海神,四海若有动乱,又或者共同突破不可知之地,必然会导致仙界大乱。
他将精卫带到东海西山之上,此时夕阳西下,微风习习,海水温柔地**漾着,海鸟啼叫着飞向远方。精卫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化身白鸟快乐地飞了一大圈。
“这里是什么地方?”精卫开心地转着圈,“真好看!”
天帝叹了一口气:“发鸠山。”
“父皇,您不开心?”
天帝看着眼前天真的少女:“你可知几千年这里发生过什么?”
精卫摇摇头坐在他身边。
天帝轻轻挥过,一层薄雾笼罩了山海。
绿地变得焦黑,金色的海水渐渐泛出红光,千千万万的惨叫充斥着四周。船只碎裂,房屋燃烧,土地陷落,一个又一个的凡人哭喊着落入大海。
虽然是幻象,却也令精卫深深震撼,呆呆地看着这人间炼狱。
薄雾散去,天帝郑重地对精卫说:“卫儿,你是我的女儿,守卫这片大海或许就是你的天命。”
“可我只想做一只飞鸟。”精卫喃喃自语,但很快就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对着天帝说:“好吧,我做个几百年也无妨,您快点找个海神来替我就好啦!”
精卫一袭白衣,乌黑的头发在夕阳中轻快地飞舞,少女的笑容被夕阳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
那是天帝最后一次看见这样天真烂漫的精卫。
数百年的清剿共工党羽,平定四海妖兽,天帝再见精卫,已经是议事神殿之上。
精卫身着战衣,神色冷峻,嘴角紧紧地抿着。她再次获得了赫赫战功,其他的天神纷纷与她庆贺,而她那双眼睛里,却再也见不到一丝丝自由天真的光明,充满着深沉,淡漠,黝黑的如同一潭死水。
“卫儿……”
“天帝。”精卫面无表情地行礼,“南海鲛人国战事,我方战损17员天将,392名天兵。鲛人天性残暴,育鲛兽为兵,又擅长迷惑心智。本次虽降,难保他日为患。望天帝下旨给予他们一方迷障,隔绝仙凡进入,或可避免再起争端。”
天帝应允,看着精卫漠然的脸,心中却说不出的难过。
精卫在四海八荒的声名越来越显赫,已经成为三界最有名的海中女战神。在她的管理之下,海域渐渐恢复了安宁平静,凡人安居乐业,仙界与龙族等各尊族也相处融洽。大家都纷纷猜测着这位天帝最小的女儿,会是帝位第一继承人。
但她回天宫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一次天帝回到寝殿,才发现精卫和帝后在一起吃饭。那是他许久没有看过的温馨场景。
“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天帝开心地坐到了她们身边。
精卫却淡淡说:“本只是找母后借几本书便走了。”
帝后挑着眉指着桌上几本:“喏,她要借兵书。”
天帝笑着命人倒了酒递过去:“这做了海神就是不一样,小时候你可不爱读这些,老说闷。”
“父皇恕罪,儿臣不再饮酒了。”
帝后托着脸:“为何,你们爷俩以前可没少偷我的酒吧?”
精卫看了一眼杯中物:“有一次我与几个将士饮酒,耽误了战机,死了两个。”
天帝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了。
“卫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责任。”精卫说得淡然而真挚,却又充满着深深的无奈。
……
又一日,天帝终于病发了,他猛然清醒的时候,蓬头垢面地待在草丛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卫儿!卫儿!”
天帝连夜便召精卫回了天宫。
看着似乎老了许多的父亲,精卫眼眶有些湿润:“父皇,你怎么了?”
“卫儿,”天帝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好久没有来看我了。”
精卫终于忍不住伏在他的膝下,多年的委屈化作久违的撒娇:“父皇……你,你找到新海神没有。”
天帝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还有谁能取代你的位置。”
他突然郑重地扶起精卫:“卫儿,此次叫你回来,是想让你做好准备,将来掌管天宫大局。”
精卫猛地抬起脸:“我不要!”
天帝脸一沉:“海神你不愿意做,我可以另寻天神。但掌管天宫大局,是你天命之责。”
精卫愤怒地吼叫着:“当初你也说海神是我的天命!可你知道这些年我都经历了什么!”
“卫儿,你是帝族后裔。”天帝强压心中的痛惜,抚摸着她的头发,“为父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天帝,或许有一天……”
精卫顿了一顿,愤怒地甩开天帝的手站起来。
“那我宁可不做这帝族后裔!”
精卫眼中含泪,甩下这句话便飞身而去。
精卫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天宫,也没有回去海上仙殿。天帝派人去打探她的行踪,却只在发鸠山发现了精卫的羽毛。至此千年都再无消息。
天帝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叹了口气,又问彭祖:“即便如此,你又怎知她二人有关?”
彭祖从怀中取出那卷冥界的东海凡人卷:“此卷被人抹去林默的事迹,必定留下了施法者的印记。施术者法术高深,我只认出这是血印禁术,却无法分辨何人所施。我本想交予您参详,但您身体欠安,我便耽误了半日,却不巧发现了这个秘密。”
彭祖缓缓摊开东海凡人卷,里面裹着一支洁白的羽毛。
那根羽毛轻轻飞舞着,缓缓落在林默的名字之上。
“这是精卫的羽毛?”
“是,”彭祖看着天帝,“施术者不是共工,不惜施禁术也要隐藏林默记忆的,是精卫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