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以为是护士过来查房,却原来是蓝屏。
蓝屏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她与湛露形同姐妹,自然视钟晨为知己。蓝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果篮,果篮里面是黄橙橙的柑橘。
另手举着一束刚刚长出胚芽的绿色植物,尽数放置在桌子上,“吃饭了吗两位?再怎么也要吃东西。什么大道理我也不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这件事情的确是遗憾,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她一边剥橘子一边递给晨子,晨子囫囵吞枣,因为是孕妇,吃了橘子还觉得不错。
看她无精打采的,蓝屏说道:“钟检,我们去见阿城吧!这件事情阿城也要知道。”她浑然不怕刺激两姐妹,径自说下去,“要说到生离死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不要因噎废食,钟医生身怀六甲更是不能与自己身体过不去,到时候得不偿失悔之无及的。”钟晨忽然眨眨眼,眼睛湿漉漉的。
湛露把自己带的保温桶打开,用瓷勺舀出来水煮鱼片,把姜黄和豆芽挑干净以后端给了晨子,“自己来吧,蓝律见多识广说的很有道理。你要自暴自弃阿竟也是不愿意看到的,明白吗?”钟晨接过小碗,夹起一片肉,慢慢的咀嚼。
嘴角流下汁水也浑然不觉,湛露忙忙用纸巾给她擦拭。
“晨子,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她有一点生气,瞪大了眼睛。
钟晨不置可否,笑一笑,好整以暇的望着她,“我这不是在吃东西,还要怎样?”湛露恨铁不成钢,拉着蓝屏走了出去。
音乐还在播放,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天鹅湖”,听到耳朵里面丝毫没有欢快的感觉,她叹口气,“真怕我妹妹得抑郁症,她现在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她说着拉住了蓝屏,“蓝律,我怕,我真怕,万一她有一个好歹可怎么着啊。”蓝屏安慰她,“不要怕,晨子毕竟是医生,知道怎么做。”
安千树走到病房门口,向她们打招呼,湛露让开一点,安千树走进去。例行公事为她测体温,钟晨把温度计含在嘴里,安医生把她的额前刘海用小小发夹固定在额际。他摊开蓝色记事本,“钟医生,这是昨天的读数,需要我给你念出来吗?手术过后你就有一点低烧,喝水了没有,哭了那么久。”他心疼钟晨,倒一杯白水给她,“钟医生,你在听我说话?”
她哪里在听,脑袋里面全部是两人在一起时候的画面,回过神来木讷的望着安千树,“你——说什么?”
安千树接过她刚刚拿下来的体温表,就光看一看,“37度5,还好还好。”
她点点头。看着安千树在登记表上面写着字,他低着头,笔下线条流畅,手腕微微倾斜着。头发用发蜡固定着,还有一点好闻的气味,钟晨望着他,“安医生,阿竟在病房醒来没有,我是说当时你们在场,他有没有任何遗言?”
“痴人说梦了吧!”他扬一扬眉毛,“晨子,手术中病人全身麻醉,不可能醒过来说两句话又躺下。这不成立,我们都是医生,何必执着于生死?他的颅内并不乐观,中枢神经在开颅以后迅速封闭,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采取措施。”他淡淡的说,久经沙场,把紧张的手术也说的云淡风轻。医生的心理素养到底比常人略胜一筹,晨子听完,打算站起来。安千树搔搔头皮,“不是吧,晨子,你要干吗?”走上前去搀扶病号,晨子说想去太平间看看阿竟,他不是很迁就她,但是也只能搀扶着她。
门外二人听到响声,都走进来,湛露大吃一惊,“晨子,去哪里?”钟晨淡淡笑笑:“看看孩子的爸爸,宝宝也要隔着肚皮看看老爸的。”她语气柔软,让人没有办法拒绝。
有一点低血糖,走路摇摇晃晃的,嘴唇也干涩的厉害。
蓝屏迅速帮她整理头发,又用唇蜜在她嘴角画一画,她也是知道的,一定要让阿竟看到自己人比花娇的样子他才会觉得好。她要过镜子看了看,除了脸颊苍白大约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安千树先去院方联系,征得同意这才走过来。
太平间在医院最南边,当初是风水师看过的,那里人迹罕至,就像武林中不能涉足半步的竹林一样。钟晨在这里工作三年多,也没有到过这里。
停尸房盖的与一般的仓房差不多,只是墙体要厚重不少,里面全封闭式放着冷气。尸体放置在抽屉一样的格子里面,等到殡仪化妆师打理完事以后才被送到火葬场。
建筑物外面是一排排翠绿色的云杉树,看停尸房的是个老年人,安千树上去与他交涉,她们三个慢慢的走过来。老人摸索着钥匙打开了两扇大门,“进去吧,看看就出来,里面凉。”
钟晨全身无不酸软,算是到了,又不愿意进去看他。她没有想过最后一次的诀别是在这里,里面凉,外面热,里面凉……
她的耳中就好像飞过一群候鸟,振翅的声音呼啦啦的。
到底还是鼓起了勇气,她挣开蓝屏与湛露,说道:“我可以。”扶着墙壁走了进去,毕竟是昨天送过来的,殡仪化妆师还没有过来,他的身上盖着白色被单。
里面真的很凉,她半蹲在他的面前,用手抚摸他的面额,身上一点体温都没有。他的手指上还戴着他们上次购买的指环,指环上面镶嵌的珠宝熠熠闪光。他的话语言犹在耳,“你每晚看一看星星啊,大熊座,最亮的一颗就是我。我会看着你,看着你结婚生子……”
她知道绝对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就会泣不成声。
于是站立起来,在他的额头亲一亲,“阿竟,我爱你。我们有宝宝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拜托你给他起一个名字吧。”湛露站在不远处,只觉得无比的诡异。听她絮絮叨叨,如同在和幽灵谈话,赶紧上去拉她,“晨子,阿竟知道了,我们出去吧。”
她这才任凭搀扶着,走了出去。
按照惯例,是在三天后会被送到火葬场,她原本要住院一段时间,但是面对最后一次的告别,却是不能缺席的。
福祉园的墓地已经购得,只消三下五除二将他焚化,届时装在骨灰盒里面埋葬就算世界上没有了这个人。他的一切也跟随烟消云散,他生前的都不复存在。
这一天,钟晨一反常态,先是去火葬场收骨灰,然后开车到福祉园,埋葬以后,又在追悼会现场伴随众人举哀。好在毕竟认识的人不是很多,除了母亲毕舒与钟汉月等再没有多少人。
她望着那张大大的照片,黑白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意盈盈的,嘴角还保持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得志。那照片是他还没有确诊以前拍摄的,算是一张艺术照,千算万算也是不会算到会派在这个用场。
湛露站立在父母身边,跟随父母鞠躬致哀,将纸钱焚化一大堆。这边家属毕舒女士哀哀不能收,几次三番险些昏倒。
钟晨只恨不能早点结束,早一分钟却也少一些煎熬。
她穿着黑色西服,怀孕三个月还看不出来小家伙。不过她已经有了准母亲该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烟熏火燎的她微微咳嗽,湛露递过手巾,她接过擦拭一把。
走到灵前,祭奠完毕后,说道:“阿竟,走好。”
然后转过头,在残余的火光下,宣布——“我已经和阿竟有了孩子,我们当初没有成婚,我算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向父母亲道歉,像阿姨道歉。”她要下跪的样子,钟父示意湛露前去搀扶,她终于没有完成大礼。
“钟医生,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毕舒走上前来问道,她与钟晨很少见面,消息突如其来,她没有办法相信。
钟晨笑一笑:“阿姨,我能用这件事情开玩笑吗?孩子我会生下来,慢慢的把他抚养长大。”
钟汉月与苏小梅也走过来,妈妈可以理解她,抚摸她,“只是苦了你,苦了你啊。”说着话早已经眼泪流了下来。
追悼会接近尾声的时候,薛娜的老公沈靖走到了会场,他烧完了冥钱以后拿出了文件。文件夹里面是毕竟的遗嘱,早已经落章生效,众人还蒙在鼓中。他朗声宣读,倒是给了钟晨百分之八十的财产,剩下一部分留给劳苦功高的妈妈。
她向沈靖鞠躬,“多谢沈律师,辛苦了。”
沈靖把遗嘱给她与毕舒两份,然后说道:“是在术前立的,一直以来没有告诉你,我一直以为是用不到的,哎。”他叹口气。
湛露去见曾城艺,她期期艾艾的,是隔离着素白的玻璃说话。两人只能用电话机通话,探监的频繁是不允许的,她也知道“各人头顶一片天”,不能为难狱警法外施恩,只好依约站在外面拿起电话。
外面是一个弧形的区域,有一长排绿色花园椅,椅子上被烟头烧灼的斑斑点点的。手边还有烟灰碟,里面也是脏兮兮的,湛露海拔还算不低,拿着话筒位置刚好。
曾城艺站在异端,他接线,“露露,有事?”
她难以启齿,“没,就是来看看你。”
“露露,”他放缓了语气,“你不是藏得住的人,我已经做好准备,你说吧。是不是杰潘有了问题,没事,早发现早解决。”他并不曾想到会是阿竟,要说到商场他是不觉得有什么难题的。
湛露吞吞口水,皱着眉头,“阿城,你要告诉我,你可以挺得住。”
曾城艺释然一笑,唇红齿白的样子,摊开手,“露露,你说吧!我还有什么事是挺不住的。”
湛露将刘海捋捋,“阿竟去世了。”她明显感觉曾城艺怔了一下,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面一样反问“是真的吗”,片刻后说道:“走的安详吗?”
“在手术里面死的,据说没有痛苦。”她假以辞色,“其实人固有一死,你也要看开一点,有些事情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她剖析的深明大义,末了又说道:“晨子已经怀孕,好在他有了后代。”
他又问:“是哪位医生做的手术?为什么不到国外去?”他与湛露关心的重点是不一样的,眼神有一点飘忽。湛露握紧了话筒,“是欧洲的名医霍华德,你也知道我们不缺钱,手术也尽力……我们是不缺钱的……”她悲哀的想到那一句话,钱是买不来健康的。
曾城艺看她气色不是很好,安慰她,“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照顾好晨子。”说完以后准备掐线,湛露看他丝毫不显得难过,又说道:“阿城,他是你弟弟,你们情同手足,你真的不难过?”曾城艺疲惫的苦笑:“露露,我不可能坐在这里大哭一场,就算大哭过了也于事无补。适可而止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抽象的事情上。”然后放下了电话。
实际上,才一转身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对于情感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也不过是伪饰的天衣无缝罢了,他不愿意在湛露面前有所表示,如果自己都哭的稀里哗啦那么有何面目安慰他人?
走到监区,他问狱警要一支烟,手指哆哆嗦嗦的点上,他很少吸烟。还记得上次毕竟给他讲吸烟的伤害,他戒掉了,现在他很悲伤。
湛露目送他走远,怅然若失的,望着倒影在玻璃上面的浅色树冠,忽然间张嘴哭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这件事情她只能企图自己忘记,快一点忘记。还记得那时候的沙滩,他们郎才女貌,而今往事般般应,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那时候他们倚靠在轮船的栏杆上看着海阔天空一路是蓝,而到了今天物是人非事事休,想起往事不禁悲伤难以自拔。
她调整好心情以后,这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