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第46章 惊梦 八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第46章 惊梦 八

一直以来,她都有头疼的毛病。失眠、多梦、神经衰弱,再加上头疼,每每折磨得她痛苦不堪。二十年来,她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却在这几日土崩瓦解,她怕极了一个人的世界。

客厅的一个角落放着一架音响,已经许多年没用过了,上面落满了灰。两天前,她破天荒地将那架音响搬出来,用声音驱赶一屋子的冷寂。

一连几日,她的心情坏透了,焦躁、易怒,对江涛的行踪,一反常态地关切起来。一想到在过去无数个江涛彻夜不归的夜里,她的心间便涌出一波波嫉恨来,久久不能平息。这个男人,他耗尽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钟敲响了十二下,她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江涛,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强烈了。她告诉自己,想见江涛是因为丽美。丽美!一想到丽美,她的头疼就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被敲打的木鱼。

十点,丽美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得肝肠寸断。丽美说:“他要跟我离婚了,他说可以给我一些钱,但孩子归他。……我没有做错什么,可他还是要跟我离婚,我甚至可以容忍他把别的女人带回家,可他还是要跟我离婚。……”

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她的女儿比她当年还软弱可欺。

当年?当年他倒是没有过分到把那个女人带回家的地步,可是天晓得他跟那个女人在看果棚里能干出什么勾当!还能有什么,连孩子都有了,这还不够吗?!

江涛,喝得醉醺醺的。“我是个男人,我总该争点面子!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钱没有,儿子也没有,连我兄弟都笑话我,还说你是光拉屎不下蛋的母鸡。他说的是你,可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那个爱向计生办打报告的“妇女头”却说:“淑庄啊,那是你的命啊,命中注定你只有两个女儿,认了吧!你看过几天,是不是到卫生院做个绝育手术?你的情况我很同情,可上面计生抓得紧,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几天后,公社来了人,和“妇女头”一道,将她生拉硬拽到卫生院。卫生院的手术室外,挤满了许多等待结扎的妇女,哭哭啼啼的,捶胸顿足的,指鸡骂狗的,诅咒发誓的……

终于轮到她了,她像条死狗一样地躺在手术台上,任由明晃晃的手术刀在她身上割割划划。

两个孩子哭呀闹呀,丽美饿坏了,丽娟尿湿了,江涛——江涛什么也不管,只顾四处疯跑,从早到晚不见人影,回到家里,不是拉长了脸骂骂咧咧,就是喝醉酒撒泼。她躺在**,术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江涛只在每天早上给她烧瓶开水,连同一瓶麦乳精放在床头的桌上。给丽娟换尿布,冲麦乳精给丽美喝,什么事情都要她忍着疼痛自己来。那几天,她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种情况持续了六七天,江涛便不再酗酒,倒还算本分,除了田间果林的事依旧忙碌外,其余的时间,他都在家里帮着照看孩子。她便也释然了,心想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难免会有磕磕碰碰。

孰料好景不长,刚半个月,她就听到一些闲话,说江涛跟村北的一个寡妇好上了,这才幡然醒悟!他到底还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不能那么心安理得,这才对她好起来?生气固然生气,可总还得有些理智,这些传闻未经证实,真假难辨,农村人爱嚼舌根说人闲话,以讹传讹也是常有的事,吃饭的时候吃到一根头发,能被传成吃到一根鸡毛。再说了,事情如果还不是很严重的话,也许还能让他悬崖勒马。

吃饭时,她若无其事地说:“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

江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地夹了一簇番薯叶塞进嘴里,埋头扒饭。

“都是说你跟谁谁的……你是个有家有口的男人,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她说,“再说了,她还那么年轻,迟早是要改嫁的,你又给不了她名分。”

江涛只是吃饭,不置一语。

她依旧漫不经心地说:“农村这种地方保守,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多说几句话,让人看见了传出奸情也是有的事,何况她是个寡妇,最会让人在嘴皮子上占便宜。”

杨梅成熟的季节,江涛找了三个女工去采收,那个寡妇就在其中。那些杨梅亏得上市早,卖了好价钱,江涛又拿了那些钱,在果林里搭了两间简陋的看果棚,说是果子成熟的时候时常要遭遇贼惦记。之后她便又听到许多传闻,说有人看见那个寡妇几次出入江涛的看果棚。

再后来,各种传闻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扬扬,飘得到处都是。

某日,张三锄草的时候看见江涛在给那个寡妇挑粪浇水稻;

某日,李四看见江涛和那个寡妇亲密地坐在一棵杮树下小声地说着什么话;

某日,王五说赵六昨晚从果棚经过的时候听到江涛和那寡妇的说笑声……

她坐立难安,再也无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江涛依旧我行我素,吃饱了饭碗一丢往山上跑,发展到后来竟时常借看果之名待在果棚里彻夜不归。

终于,他们之间无可挽回地爆发了一场大战。

“那个寡妇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一天到晚围着她转?你的心里头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胡说!我不都跟你说了,我这段时间忙得连饭都没能好好吃,哪里还有时间去理会什么寡妇!”

她的声音拔高:“你忙!你忙什么?还不都跟她鬼混!一天到晚让人家戳着脊梁说三道四你就不能收敛一下?”

江涛不耐烦了:“你管人家说什么!你有那个闲功夫你就拿根针把他们的嘴巴都缝上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在忙什么吗?你忙到地里去给她挑粪,你忙到杮树下跟她卿卿我我,你忙到果棚里——谁知道你们躲在里面能干出什么勾当!?”

江涛火了:“你这婆娘吃饱了没事干成天去关心别人说我什么坏话,我做了那么多的事你就没看见?杨梅成熟了我要联系水果批发市场,要找人来摘,要盖果棚,要看果林,果子成熟了就容易遭人偷——桃子李子也差不多要上市了,我该去联系买主了你知不知?还有田间的事,水稻快成熟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无风不起浪,你要是没做过亏心事,不会到处遭人议论!”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江涛不以为然,从桌上抄起烟走了。

第二天一早,江涛还没睡醒,她就动作夸张地开开关关衣柜,弄出很大的声响,收拾了衣物,背着丽娟回娘家。就是要把丽美丢下,看他能怎么样?

跟母亲一说,母亲却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男人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的态度可不能太强硬,男人不吃这一套。真要闹将起来,你可什么好处也占不到。他真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回到家里还会对你更好呢!想开点吧,女人一辈子图的什么?江涛这个年轻人,有干劲,跟着他,就算没能让你吃香喝辣,也不会让你受苦受穷的。……

放任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让他因为内疚对你更好?想想真是可悲!捡你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吃剩的残羹冷粥居然还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她欲哭无泪。

摆在面前的现实别无选择,只有接受它!她妥协了,每天做好了饭、铺好了床等他回来,门口留着一盏灯,期待着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居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那时是晚秋,水稻快成熟的时候,各种关于江涛与那个寡妇的流言蜚语再度飞传,像一条条毒蛇钻进她的耳朵,啃噬得她夜不能寐。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她的容忍换来的却是江涛的得寸进尺!直到有一天,她亲耳证实了这些传闻并得知了那个寡妇居然——她甚至有了江涛的孩子!

那几日,江涛总是心神不宁,一连几天呆在家里没有出门,吃饭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有一天晚上,她见他鬼鬼祟祟地往果林跑,心里生疑。十分钟后,她也上山去了,在看果棚外,她亲耳听到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怎么办呢?纸包不住火的呀!”女人着急的声音。

男人“吧嗒吧嗒”地抽烟,问道:“医生是那样说的吗?”

“那个都一个半月没来了,猜都该猜到了。”女人的声音。

她的心往下一沉,接下来是一阵难捱的沉默。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她的记忆里,足足有一世纪之久,才听江涛语气重重地说:“那就生吧,把孩子生下来!”

啊?!把孩子生下来!她没有听错,他不但跟那个寡妇有奸情,连孩子都有了,江涛甚至还叫那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他将她置于何地?

她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转身疯了般地冲下山,身后传来江涛的喊声:“淑庄,淑庄!……”

窗外,传来了鸡叫声。

他不会回来了。这个不回家的男人!……

两行泪水沿着她清瘦、苍白的脸庞滑下。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