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拳术内外家的分别究竟在哪里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不必自己是研练拳术的,只要是和研练拳术的接近的人,大约都能知道我国的拳术,有内外家的分别。但是究竟怎么谓之内家,怎么谓之外家,这个问题不仅不曾研练过拳术的人,不能明了,不能分辨,就是在拳术中略略用了一点儿功夫的人,恐怕也不见得能说出一个很明显的标准来。照这样说起来,难道内家、外家本是没有区别的吗?名称上既历来区别了内家、外家,当然实际上也应该有很明显的区别,不过以在下个人所知道的,觉得现在一般拳术家所指定的内家,究竟是不是内家,其中还不无可疑之处。在下识见浅陋,而于海内拳术界诸先达,平日又少接近,所以对于现在所谓内家的怀疑,已不是一日了。于今且将在下个人觉得可疑之处,写在下面,尚望拳术界诸先达不吝指教为幸。

有人说少林派为内家,武当派为外家,这个内外的分别,很是容易明了。因为少林派是和尚传授下来的,和尚称佛学为内学,佛经为内经,佛典为内典,少林拳术,也是表示所以自别于外道,故谓之内家;武当是道教,依少林派区别内外的标准,当然是外家了。这种内外,是就僧道的地位不同而分,与拳术的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近年来的少林派、武当派都只存在了一个名称,大家说罗汉拳是少林派,太极拳是武当派,到底是也不是,苦没有确切的证明。今且让一步说,即算罗汉拳确是少林派的真传,太极拳确是武当派的真传,然于今练太极拳的又都说太极拳是内家。

在下当十几岁的时候,因生性欢喜拳棒,也曾从拳师胡乱练过几年,不过所练的拳法多是一般拳术家所指定为外家的,其中也分二种:一种为阴劲;一种为阳劲。初学的于阴、阳劲虽觉有刚柔之别,及其成功,则阴劲中有至刚,而阳劲中有至柔,所不同的,只在拳法的姿势,与劲路之明暗而已。至其讲究气拳丹田,匀调鼻息,则阴劲、阳劲都是一样。在下对于这两种外家拳,虽没有甚深的锻炼,然只是功夫不曾做到,于理法的知识是容易得着的。那时因为所学的是外家,才明白还有所谓内家者在,从此就到处访求练内家的人,却并不是抱了要研究内家拳术的志愿,只因从来没有遇过做内家功夫的人,不知道内家功夫,与外家是怎样不同?不幸存心访求了好几年,无缘遇着,直到近年在上海会见几个练太极、练八卦、练形意的拳术家,方知道这三种拳都是内家功夫。据说太极是张三丰所传,是武当嫡派,但是张三丰传的徒弟是谁,再传又是哪个,就是练太极的也说不出来,也没有记载可以证明确是张三丰所传的。黄百家所著《内家拳法》当中,有劲紧切等五字诀,而太极、八卦、形意三种拳中都没有,中华书局所出版的《少林拳术秘诀》当中,也有这五字诀,而自诩少林嫡派的罗汉拳中又没有。

太极拳的姿势与劲路,仿佛和在下所会略事学习的字门阴劲拳差不多,唯太极的劲,是连绵不断的,能打断劲的也有,如北京的太极专家杨少侯,听说他就是打断劲的;至于八卦、形意,多有与阳劲外家拳一般练刚劲的,便是不练刚劲,也不过与阴劲拳一般纯任自然而已,其所注意之点,在肩、腰、腿三处,而运用在虚实相生,尤与外家拳略合符节,在下和几位练内家拳术的朋友在一块儿研究,想寻出几处与外家拳不同的所在来,做分别内家、外家的标准,实在难得有很显明的所在。顾名思义,既名拳内家,应该注重内部,太极拳虽有尾闾正中神贯顶,和气纳丹田的话,能调神驭气的功夫,须由坐功得来(坐功,新名词所谓呼吸,就是道家所谓吐纳)。在下猜疑太极拳,或者是内家的行功(新名词所谓运动,就是道家所谓导引之术),应与坐功相辅而行,方能收内部之效,若也和练外家拳的一样,身体当然是可以练好的,尾闾也是容易中正的,只请问这神如何能使他贯顶,气又如何能使他纳丹田?神不贯顶,气不纳丹田,专从事于掤、捋、挤、按、采、挒、肘、靠八个方式,在下就觉得与阴劲外家拳的分别很少,不应有内家、外家的显然界限。在下这个疑问,怀之已久,却有一句须郑重声明的话,在下对于太极、八卦、形意三种拳术,怀疑只限于内家、外家的名称,若以拳术而论,三者都是中国拳术界的精华,得一即足以名世。读书体弱及年龄在三十以上的人,更以学太极拳为最相宜。

湖北陈慎先孝廉,年三十八,才从杨澄甫练太极,只几年工夫,便卓然名家,现已来上海专以太极拳法教授徒众,虽说是杨家教授得法,陈孝廉肯下苦功夫,然也,因练的是太极拳,才能有这般火候。假使他练的是硬门拳,只几年的工夫,又是三十八岁以后的文弱书生,如何能有来上海教拳的资格呢!

我个人对于提倡拳术之意见

我为最热心提倡中国拳术之一人,宣统三年,主办拳术研究所于长沙,遭革命之变,所址侵于驻兵,遂为无形的破产。

民国二年,复宏其规,创办国技拳会,得湘政府辅助金三千元,延纳三湘七泽富于国技知识者,近七十人,才六阅月,又以癸丑之变,我本身亦因政治连带关系,附属的亡命日本。在日本复与吾师王志群赁居市外目白,组设专研拳术之学社,十余同好者,日夕抨击其中。于时北省人叶云表等,设武德分会于神田青年会,延郝海鹏为教员,余亦竭尽鼓吹之力,以期其有成。

民国五年,友人电招返沪,复创中华拳术研究会于新闸新康里,未几因有粤东之行,事又中止。

民国八年返湘,与吾师王志群组国技俱乐部,现其名尚存于湘,而吾以仇者所忌,不能安于故居,吾师好静,度部务必无发展之望,综计吾十数年来,对于拳术之提倡,不可谓非竭尽绵薄矣。于社会国家,虽未能有丝毫贡献,然对于提倡拳术之经验、阅历,自信较现在一般以提倡拳术自任者为宏富,阅者或不免以吾言为夸,请看以下论例。

近十年来,各省、各县之学校,设有拳术一科者,几于无校无之,而犹以警察署,及稍有战斗力之军队中为盛。至于上海之武术会、拳术研究会等等专攻之处,通都大邑,所在皆有。在一般热心提倡者,自以此为中国拳术界之好现象,而我则以为害人群、害社会,无有甚于此辈一知半解,徒知冒提倡美名,而胡乱提倡之者,请言其故。

现在之所谓提倡拳术者,不得谓之提倡拳术,只能谓之代乡村拳师邀徒弟,及代江湖卖艺者,捧场糊口,言之可为寒心。试问现今哪一个拳术研究团体,非请一二村俗拳师面交十数或数十学徒于彼,一任其手舞足蹈,胡说乱道乎?既无所谓教程,复无所谓学程,终年打拳,打了这趟打那趟,呜呼!此其弊害,可胜言耶。此等专攻之处,既以专提倡拳术为职志,创办之久,已有历十余年者,匪特不闻于拳术有所阐明,并拳术教科书,亦不闻有能编出一本,为拳术界订一定之学程者,吾国人办事之无头脑、可笑实可伤矣!

吾书至此,禁不住要问现在以提倡拳术自任者一言,君等在今日提倡拳术,岂尚以拳术为打人之具而提倡之耶?苟其心理,不出此范围,则吾又有一问,吾等不生于野蛮时代,不生于无政府时代,不生于无法律时代,何事用得打着?君等或答曰:“人每有偶然遇险之时,有拳术者,可以脱险。”吾于此,必为一简单之语答曰:“何不买一杆手枪,可杀人于数十步外,岂不于脱险更有把握?”若假口于日俄之役,日军得力于拳术,则我辈不为军人,尽可不必研究。且现世有识者,经欧战之教训,方从事于消弭战祸,我辈犹不宜提倡,为战争之预备;吾亦尝开提倡者言,乃为体育计,此语却近似之,然拳术中之违背生理者不少,提倡者既乏鉴别之识,而担任教授者,更视为当然,且一若其手法,为神圣不可侵犯者,以拳术供体育上之研究,则远不若柔软体操矣;保存国粹一语,现今之提倡拳术者,无不以之为门面语,然证以吾之经验阅历,则现今所提倡之拳,去国粹二字,尚不可以道里计,譬如我辈读书人,谓古文、诗词为文学之国粹可也,谓《今古奇观》《二度梅》《灯草和尚》等书为国粹可乎?有提倡保存之价值乎?今之延纳江湖卖艺者,担任拳术教授,而美其名曰“保存国粹”,是何异视《灯草和尚》等书为国粹,而保存之乎?阅吾书者,必病吾菲薄江湖卖艺者过甚,宁江湖卖艺者之中,无一拳术能手,且当今之世,从何处得许多文学士之能拳者,而延纳之以担任教授乎?更从何辨别其拳,实为国粹,有保存之价值乎?依子前之说,则拳术无提倡之必要;依子后之说,拳术将不能提倡矣,胡子竭尽绵薄,十余年来以从事于斯也?

吾曰:江湖卖艺者之中,尽多能手,即现在之担任教授者,亦未始非拳术中之能手。但能手自能手,教授自教授,能手是功夫,教授是知识。有功夫无知识,教授不如不教授也。知识能教人,功夫不能教人。犹之《灯草和尚》,未尝无字也,并未尝非即古文、诗词中之字也,《今古奇观》未尝无文也,《二度梅》未尝无情也,其不得谓为国粹者,其知识限之也。无辨别文字之知识,不足言保存文字之国粹;无辨别拳术之知识,又乌足以言保存拳术之国粹哉!今之延纳江湖卖艺者任教授,若得谓保存拳术国粹,则三家村之冬烘先生,坐皋比、拥高头讲章,终日咿唔一室者,得为保存文字国粹矣。

天津武德会,其最初创办者,闻为李富东,北道技术家称为鼻子李者也(其鼻孔朝天故名),年已七十余矣,前清侍卫王教师之弟子。功夫虽在中国能首屈一指,要亦不过躀跤厂之一健者耳,以功夫传徒则有余,以知识授学者则不足,闻者疑吾言乎?请详言之。

吾国拳术家之设厂授徒者,吾得而闻命矣,除教授初学者外,集十数或数十稍有拳术研究者,其廷一教师,议定束修后,合请进师酒。饮食毕,此十数或数十之学徒,以次与教师角,皆不胜,则从而师之,一月或四十日期满,又以次角,皆不胜,则奉束修焉。于此一月或四十日中,教师任意教授。聪悟而勤勉者,于一趟拳中,能领会数手,可以致用;愚笨而怠惰者,勉强奏演而已。为教师者,唯束修之务得,学徒之成绩不问也。教师之真有能耐,而欲得一二传衣钵之弟子者,则拔取此聪悟勤勉者,而加意勖成之。此学徒之成功,或与教师等,或且青出于蓝焉,如是者,百不得一也。此其成功,非由于教师之善诱,而在其本人志意之坚强,与习练之精进。是以名教师之师,未必有名,而名教师之徒,犹不必成名也,此其故无他,即知识能授人,功夫不能授人也。有功夫无知识之拳师,仅能使其徒画依样之葫芦,决非所宜于群众之教授。

中国拳师授徒,历来无一定学程,一随其兴之所至,无所谓浅深层次也。初学者从之,固是授以一趟之拳架子,即曾有研究者从之,亦必令舍其所学,以更从事于其拳架子焉。因是常有一拳术家能演拳架子,至数十趟之多者,究之此类拳架子,皆为翻板之法帖,精神完好者绝少也。提倡者,无鉴别之实,靡不以此类拳师,担任教授,误人子弟,遗害社会,可胜言耶。

精武体育会之创始者,为靖海人霍俊清,其胸襟、其魄力,实足提倡中国拳术而有余,惜其所志未逮,遽被戕于矮鬼之手,言之伤心,使今之有志研究拳术者,不得一睹霍公之神采,一闻霍公之妙论,矮鬼之赐也。我国拳术界,应引此事为永矢勿谖之哀痛纪念。

此特就我国现今提倡拳术之卓卓有声者言之,尚未尝闻有丝毫提倡之办法,余指为替乡村拳师邀徒弟,及代江湖卖艺者捧场糊口,阅者能斥余言为过常乎,非冒提倡之美名而胡乱提倡之者乎。今且不论拳术为杀人之具,授非其人,将有大碍于社会之治安,姑认其学者,皆为敦品高尚之人,而如此提倡之法,亦决不能望其成功。反足使有志研究者,因而灭退其锐进之心,其略事究习,即决然舍去者,盖十居其八也,其中辍之原因虽不一,要为提倡者不得其道则同也。兹就中辍者之种种原因,分条言之:

一、本人之普通知识较高,薄拳师之粗野,不乐为其徒;

二、本人曾研究有年,于身手步法之知识,强半通晓,拳师无高深之知识,足以启发,甚至令舍其所学,从新打拳师之拳,而所打之拳,或较其所曾学者,理法更庸浅;

三、本人体质瘦弱,拳师所教之拳,纯为硬门,习之殊觉吃力,而成就较他人迟缓,因不能鼓其继续研求之兴趣;

四、本人资质较鲁,拳师无善诱之方,同学有揶揄之意,兴致索然,业何由进?

五、教者与学者之间,或以质疑问难,或因督责纠扶,于声貌言词之中,发生龃龉,盖拳师多无学养,非崖岸自高,即狭昵易与,二者皆不足为人师也。

以上数端,中辍原因之较著者也。尚有或因年龄之关系,或因研习时间之冲突,以及其他种种之不便而辍者不与焉。然则能避免此种种原因,自开学以迄毕业,始终不懈之学生,能有几何人哉!凡曾经以上之原因而辍学者,至少亦有过半数,心灰意懒,不再起研究拳术之念头,甚且于其亲友之有志研究者,亦多方尼阻之。

然此第就其已事研习,决然舍去者言之,更有因见提倡者不得其道,而唾弃不顾,反劝令其亲友子弟勿研习者,又有数原因焉,亦分条言之:

一、因中国拳术家,素重门户家数,双方因派别之不同,各不相下,至于决斗,刳腹剔肠,以身殉技者,在拳术界中,不可胜数。提倡者,既不能冶各家之长于一炉,而所聘之教员,复非能一洗从前拳师之习气者,子弟学之,适足以增加其好勇斗狠之心;

二、因无一定程式之教授法,复无足供研习之教科书,学者所得,不过破碎不完之拳法,理与实用,皆无从讲求,果有令其子弟习技之心者,毋宁独延一教师于家教之之较为妥当;

三、因专事武术,无其他之科学,无论武术本无卒业之期,即令三五年可卒业,而卒业后,殊乏致用之途。

总之提倡不以其道,而欲其发达,所谓欲其入,而闭之门也。以现在提倡拳术者之法提倡之,愈提倡,则社会对于拳术之信仰,将愈减少,势不至使世人闻拳术二字而掩耳却走不止也。余谓若辈为拳术界之罪人者,即以此,今请言外个人提倡之意见。

在今日武器犀利、体育法亦备具之时代,而言提倡拳术,其目的固不在打人,亦不在强健身体。“保存国粹”四字,自古提倡原因之一大部分,但余犹否认之。盖无论何种学术,凡能使人研究者,其学术之本身,必有能使研究者发生兴趣之处。研究者,既能发生兴趣,则此学术,初不必问其对于国家、社会、个人,有何等利益,而后尽心力以研究之也。譬如今之佛学、哲学、社会学、伦理学,及种种精神上之学术,于国家、社会、个人,皆无直接有形之利益可言。而研究者,恒殚智竭诚,学生以从事,则因其学术之本身,有研究之兴趣,不待言也。但觉有研究之兴趣,斯足研究,至有无研究之价值,有无研究之必要,及其作用、利益,皆非研究学术者所问。若研究而觉其无兴趣,则虽有价值,有必要,与有作用、利益,亦无研究之者。即研究,亦不能望其有成,此研究学术者之原理,无或能移易者也。

吾国拳术,创自数千年前,经史不传其法,荐绅不道其事,君主有禁制摧残之施,学者无提倡拥护之兴趣,不待言也。乃今之提倡者,慨我国士气之不振,欲因拳术以健其魄而振其气,遂为普遍之提倡,此固未尝有不可者,第怪提倡非其道也,在今日提倡拳术,应分两途:一普遍的,二研究的。拳术有三时期,身、手、步之理法与实用。第一时期之功夫也,皮肤之动作;第二时期之功夫也,纳精养气;而运之以神,则为第三时期之功夫矣!

欲为普遍的提倡,当然只能从第一期功夫着手,第二、三期之功夫,为研究的,当今之世,恐无有能具提倡之宏愿者,今请专言普遍的提倡。任提倡者,必须有鉴别拳术之充分知识,方不至误认翻板之法帖为原板,余为此言,必有疑余拟于不伦者,以为法帖可保存至千数百年,有原板之佐证,始能见翻板之非真,吾人安得观千数百年前之拳术,而左证之,而能鉴别其有异于原创之拳术哉。余曰,不然。拳法万端,拳理一也,吾人提倡拳术,当取其理、法、实用三者完备之拳,兹先就不完全者,分条言之:

一、散漫而气不相属者;

二、浪大而多曲折者;

三、同样之出手太多者;

四、足踵先着地,而无声响不实者;

五、出手以胸当敌,而肩、腰不连贯者;

六、有直力无弹劲者。

兹仅就演拳时形式上观之,已足鉴别其拳法之佳否,犯其一二,即非完善之拳;六者俱犯,无一顾之价值矣。然余经见之名拳师,其所演拳法,犯六病者,十之七八;犯二三病者,十之二三;不犯者未尝见也,然则何以能成名拳师?则苦练之效,所谓功夫也。

人果能耐苦猛进,朝夕不辍,无论用若何笨拙之方法,持之十年、二十年,未有不名世者,吾乡有以力佣于人者,其人性极椎鲁,主人有二子,延名拳师授技。力人方年少,欲从拳师学,习数日,拳师慢其鲁,不之教,漫以荆干一束与之曰:“若但朝夕置掌中握固,不时运以力焉,当有验也。”力人如教,行之三年,荆凡数十易,拳师不知也。三年后,荆着手成屑,适有闻拳师名,而来访者,与拳师角于庭,拳师不胜,忿且自裁。力人亦忿,趋前迳握来访者之臂,投之于地,来访者折臂流血,骇请姓字,嗟叹而去。语曰“同能不如独胜”,盖用力专,则造诣深也。然此不足为训,吾人提倡拳术,目的既不在打人,安用此十年练臂、十年练眼之工也哉。余识见浅鲜,所遇能有几人,以中国之大,知技者之众,有心物色,何地无才?提倡者,必先求有充分教授能力之人,规定教授之程序,编成教授之专书,然后可以来学徒,施教授,譬之经商者,设肆于市廛,必依其市招上经售之物,先期存积,其营业方有发展之希望,赝鼎混售,受欺者不终日而悟,则营业如之何能发展也。今之提倡拳术者,所延聘之教师,功夫虽有高下,然皆为有名之拳术家,则不待言也。夫今日之拳术家,其得名亦有甚易者,其人或天禀甚厚,赋性猛鸷,加以三五年之苦练,即成能手,偶与二三名实不称之拳师角而败之,则人固哗然惊为拳术大家,即彼亦自疑果无敌于天下矣。若而人者,其气力与功夫,非不卓绝一方,奈气力于功夫,皆不可以授受何哉!大匠之授人也,能使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规矩理法也,巧功夫也,吾人提倡拳术,但求其人,能精透拳术之理法,万不能徒采虚声,以喜斗善败人者承乏,此为提倡者根本之道,苟无其人,宁缺毋滥。

拳术家而绝无文字知识者,果其拳法完备,亦可使担任教授,唯教授须分别门类,门类有三,即理、法与实用是也。无文字知识之拳师,可令教法与实用,但亦须先编有教科书,按程次第教授,绝对不能逾越。教科书编制法,应以中人之资质为标准,而定进级之程期,庶可避免智过愚不及之病。拳术派别,虽然复杂,要不过连贯之点,各不同其式耳,至其手法与劲路,除分阴、阳劲二种外,其他之门户派别,皆无识者,强名之也。吾辈既以提倡自任,第一步即须打破拳师之家数念头,此念头不能完全打破,即其人为中国第一位拳术家,亦不能使之担任教授,只足备咨询而已。

学者体质,既有强弱之异,则授令研习之拳,自应有硬、软之分,如江西字门,湘潭邬家,一类之手法,体质弱者习之,收效较硬门为易,自能鼓动其研习之兴趣。提倡者,宜分阳劲、阴劲二科,方无遍废之弊。

拳式(即拳架子)无论南北,其中皆有专习二三种手法者,如四门拳、掌子拳,通体仅有钩、挂、单双掌数种手法,此类皆为拆练之拳。在昔拳师,从古法中,提取利用者数手,随意创体,以便学者专习,易于致用。故手数虽多至数十,而手法仍不出二三,转辗相传,此拳类式,几占中国拳式十分之九,习者不能辨别,尚自夸其师承,而不知其去拳式已远也。此类拳式,无提倡研习之价值,所谓破碎不完之拳法也,提倡者若但以其类似拳式,用为学者之圭臬,则正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

拳术家每有以一手享大名者,如《纪效新书》中所指,李半天之腿,鹰爪王之拏,千跌张之跌,张伯敬之打,皆以一手名世,即现在之名家,亦多只得力于二三手,本来以拳术为打人之具,有二三手得力之功夫,即充足有余矣。所谓“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也,此讲作两解,一主观的,拳术于角斗时,以手招架敌人之手,本位极笨之拳法,故不招不架,而直攻之,只是一下,即能克敌;一客观的,为出手,务使敌人不能招架,故一下即可了事。存此类见解之拳术家,比比皆是,以之担任普通提倡之教授,未有不误人子弟、贻害社会者也,岂但不能达到普遍提倡之目的而已哉!

余既分提倡为普遍与研究二派,复分阴、阳劲二种,更分教授为理、法与实用三科,兹当就普遍、研究二派,分别论之。

欲为普遍的提倡,须具绝宏之愿力,与绝宏之魄力,还须政治已上轨道,国民教育已经普及之后,出之个人毅力,政府乃得尽相当提倡保护之责。如日本嘉纳治五郎之提倡柔术然,不二十年已遍及全国,取日本旧有相扑家之势力而代之。日本柔术,陈理不取高深,尤不取毒害人之手法,故东京讲道馆,日聚数百人,相与搏击于一室,绝未闻有重大伤害之事。有振敝起衰之功,无违法犯禁之惧,政府何患不为之提倡保护,人们何患而不相从研练哉!柔术至三段以上者(日本柔术,以段示研练程度之级,自初段至九段,为登峰造极。初段即不易得,非专攻数年乃至十数年者,不能上段,既上段,则其人之技艺,已升堂奥,未可侥幸得也),出手即多吾国拳术意味,间有恶毒手法,然皆作研究的,不以遍授学徒也。若在目前之中国,盘踞各省者,十九为全无头脑之武人,关系国家命脉之教育,尚摧残不遗余力,若见有聚壮健数十人,日以持枪刺剑为事者,不目为乱党之机关,则指为匪徒之窟穴矣,得免死为幸,安望其提倡保护哉!吾国政治未上轨道以前,除地方供武人捣乱,人们供武人宰割外,凡百无进行之望,况最触官僚军阀之忌之武术哉!(官僚军阀,最怕人暗杀,以为善武术者作刺客,必较寻常之刺客,难于防范)故在今日,欲为普遍之提倡,于事势上,为万办不到之事,前所论列种种提倡困难之点,尚可寻解决之道,至于此点,则非吾国巽懦之国民,因激刺太深,而有彻底之觉悟,齐起奋斗,将官僚军阀,产出净尽,更无其他解决之道,或者曰:倘官僚军阀,亦知吾国武术之足贵,出头提倡如马子贞者,安检不能普遍乎?余曰:“官僚军阀,以提倡武术自命者,舍马子贞一人外,岂尚有可屈指而数者乎?”即马子贞之提倡武术,亦仅可谓提倡武术耳,于吾国数千年来之拳术,似无与也。(新武术非纯粹之拳术)呜呼!官僚军阀何等人也,保存国粹何等事也,官僚军阀中,苟有一不植党、不营私者,余即以能保存国粹许之,悲夫,为瞻四方,靡然不知涕之无从矣!

北派拳中之太极、形意、八卦三种,为近今最流行之拳式,法、理亦实在玄妙,决非他种拳式,所可比拟其万一。唯练者成功不易,可作研究的,不可作普遍的。蒲阳孙禄堂先生,著《形意拳学》《八卦拳学》二书,深远之意,其文颇足以达之,在武术界中,诚为不易得之著作,惜余学识浅陋,于二种拳式,未尝致研练之功,而于易理,犹不了了,虽静读数过,所以与易理相通之道,犹茫然也,然就浅识所能及者,则确能证明此二种拳式,实有提倡研究之价值,唯孙先生之书,只能备参考,不能作教科之用,何也?《易》为古籍中最难通晓之一经,孔子韦编三绝,犹言假我数年,若以此二书为教科之用,则非通《易经》者,无致力之途。盖义不能晓,法斯有所蔽,必通经而后从事焉,将绝千古不复有能研练此拳式者也。呜呼,以文人之笔,穿凿而附会之,天下万事万物,安在不有与易理相通者?

戚东牟谓用棍如读四书,钩、刀、枪、钯,如各习一经,四书即明,六经之理亦明矣。夫能棍者,于钩、刀、枪、钯诸器,诚不难融会,然谓通四书者,即能明六经之理,其然岂其然乎?

余姑就十年、二十年后,吾国政治已上轨道,对于普遍提倡之物个人意见言之,负提倡之责任者,须先从事于下列之各条焉。

(甲)须确知内、外家拳术中,以何种拳式,为最有提倡之价值,择其于生理力学不背驰者,按理法之深浅,定初级普通专修各科,有固定之教程与学程,不能移易;(但如此殊不容易,负提倡责任之人,至少须具备以下两种资格:一是有武术之充分知识,而又略具文字知识者;二是平日于南、北派武术名家,有相知之雅,或因间接,能延而致之者。)有武术之知识者,然后能判别何种拳式,为有提倡之价值;有文字知识者,然后能知拳术与生理力学之关系,而于编定之教程,始有斟酌妥善之能力,不能延致南、北派武术名家,无以收集思广益之效,学年与教科书,皆难得适宜之编定。

(乙)须得教育部、陆军部为有力之赞助,各学校及国军中,以拳术为学科之一。而所用教科书,及担任教授者,务以南、北派各名家所编定,及所养成之专门人才充之。故提倡之初期,须粗设一专事养成教材之所,招四十岁以内之曾研究武术有根底者,按其素习,分科作育之,于教授法,尤宜使有心的。

(丙)须有文字上之鼓吹,拳术之为物,有大功于人类之生存与进化,理想、事实二者,皆确然有据,非不侫意测之言,兹姑舍其历史上之价值,及有益于人生之点,即专就艺术方面而言之,亦殊能鼓动研究者之兴趣。然数千年来,文人学士鲜乐道之者,虽半由于吾国重文轻武之积习,亦半由于能拳术者,多粗野不文之夫,不能为学理上之研究,转移文人学士之心理,而增加其信仰心。故欲为普遍之提倡,务先尽宣传之量,如发行专研究武术之汇刊杂志,及联合各报馆,为有力之鼓吹,或著稿投各报馆,请其登载。

(丁)作育教材,须取严格的,绝未受普通教育,与绝无常识者。其人武术即佳,亦不能使出而担任教授,即性情乖戾,品行不端者,虽有充分之知识,于过人之技艺,亦不能使担任教授。盖国人信仰武术之观念薄弱,提倡者不足矜式,将益资反对者之借口,故提倡之能否发展,视所作育之教材,能否胜任为断。

凡此数端,皆负提倡责任之人,不能不先事注意之点,又拳术之为物,虽能鼓动研究者之兴趣,及与人体育上一极大之助力。然今世所以培植体育之具大备,如体操、击球、哑铃、球杆、乒乓器之类,充满各学校,苟非极端信仰拳术者,当此文人学士鄙弃不道,势力衰微之际,决少以有用之时光,以研究此无益于日用寻常生活之武术者,当提倡之初期,即设置作育教材之所。苟不能为来学者毕业后,于此中辟一固定生活之途径,学者仍未必踊跃,故须得教育部、陆军部为有力之赞助,规定各学校、各国军中,以武术为学科之一。而所用教科书与担任教授者,必以南北各名家所编定、所作育者充之,如是则武术不统一自统一,来学者亦自踊跃也。吾国武术家之门户积习,由于无识者十之二三,由于武术不统一者,十之七八,果能全国同一传授,则此界彼疆之见,自无由起,即间有存两不相下之心者。一可于教员授技之际,以个人道德上,国家法律上,皆不容以所学技艺,任意与人搏击,以防止其少年轻率举动;一可以严格之章程,以范围学技者之粗野之行动,门户积习既除,斗殴伤生之事自少,人民但见武术之效,以前武术界粗野之弊,皆无熏染之虞,又安见不足转移社会之心理,使全国靡然从风,为吾国数千年之国粹,放一异彩于全世界哉!

至于研究的,则不必俟之十年、二十年,政治已上轨道之后,此属于个人之行动,但不触犯刑律,即在军阀**威之下,吾人第为学理上之研究,无招聚徒众,使刀动剑,相与搏击于一室之举动,亦未必据罹于祸。即现今各省学校中,多有拳术一科,而专攻之所,亦尝有设立者,各省军阀之不取监视态度,即缘其提倡无法,相从者少,不足以触各军阀之忌也!故吾人第为学理上之研究,无普及之希望,则此地有武术名家,即足供吾研究,而设置专研之所,延致南北名家,容纳有志此道者,为高深之研究,亦是提倡与保存之道。不过所研究者,不宜重任在手脚,应从理、法上,进而为皮肤与气分之作用,此种专研之所容纳之人物,亦可为普遍提倡者,充各学校、各国军中教授之用,但仍须有普遍提倡具体之办法,按照编定之教程教授,不能任意以其所研究之高深者,作普遍提倡之具,尤不能任其人各异其传授,以长助门户之恶习也。

余为是说,或不免有病为全系理论,于事势有办不到者,余固已言欲为普遍之提倡,须具绝宏之愿力,于绝宏之魄力,决非徒传提倡之美名,而胡乱提倡者之所能办到也。海内明达,倘有较良之法,幸赐教督。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