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恼道:“陛下分明可以直接下旨赐婚,无需与奴婢打赌。可你既不愿成人之美,还要拆散他二人来惩罚奴婢,是为何意?”
“惩罚?”裴敬棠玩味着这二字。
他捏着朱砂笔,在女子愤然的小脸上隔空比划。
似要挟,又似逗弄。
好几次险些留下痕迹,画花她娇俏的脸容。
他又想,弄花了也不错。
毕竟御笔只有天子能用,而他正好是盛国的君主,画花了她的脸,不就相当于昭告天下,秦栀是他的了?
心念至此,湿润的笔触轻点,她莹白的鼻尖多出一抹代表天家威仪的正红。
秦栀用力抿唇,双颊鼓起,瞪得圆大的褐色瞳眸只映出男子的轮廓,弄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裴敬棠提醒她:“是你先说那些鬼话,朕才略作反击,小惩大戒。”
她说她不想做皇后。
这句是真。
让他介怀的,也只有这一句。
“可你偏还要说,朕若真心待你,你无所谓做皇后。朕对你的心意,你当真不明吗,秦娘子?”
裴敬棠语调里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逐渐拉扯紧绷的弦。
它们丝丝缕缕的往秦栀身上绕,越绕越密,越缠越紧。
这比他大开杀戒,更叫人忌惧。
秦栀低下头,纤密的长睫兀自下垂:“就要开始选秀了,陛下会有很多陪伴,奴婢不值得陛下……”
话还没说完,裴敬棠失声笑了。
他笑了,却又没完全笑出来,胸腔里鼓动出阵阵悲戚。
秦栀忍住抬眸看他的冲动。
心中只有一个声音:放我走吧,求你放我走吧!
暗色的阴影笼来,裴敬棠弓起背迁就她娇小的身躯。
御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强迫她望着自己。
他们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裴敬棠俊美的脸孔以一种病态扭曲的方式,在她惊恐难定的瞳孔中放大,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
“别怕朕。”他祈求她,“你亲口对斩风说的,朕待你很好。朕,只有你了。”
秦栀眼眶一热,眼泪簌簌落下。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猜测有暗卫监视自己从而加以防备,和他亲口承认,二者是有不同的。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信任可言。
秦栀绝望的闭上眼,不再回应他任何。
这无言的举动,无疑刺痛了放低姿态求和的裴敬棠。
“你想逃?”他问出久存于心的顾虑。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他都在担忧秦栀从身边逃离。
他害怕睁开眼,这座寂寥的深宫只剩下自己。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望着朕?”他俊挺的鼻尖摩挲着她泪湿的脸,麻木的唇瓣轻吻她的眼角,试图逼出她一点反应。
奈何,秦栀只是定定的站立着不动,任由他予取予夺。
裴敬棠痛苦的望着她,脸色一点一滴的冷了下来。
待眸中的炙热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撤回捧着她脸颊的手。
转而,大掌落在她的左肩,五指张开,将肩头完全包裹。
源源不断的内力渗入她身体,她的整条手臂像被浸入沸水中。
锥心的疼痛,逼得秦栀睁开眼,对上男子狠辣的眼色。
就在这刹,他掌心猛然一震,比发丝还细的金针,沾染了少许猩红从她体内夺出,在她身后十余步外的坚硬石墙上弹开、落地,发出细微而又清晰的针落声。
如同上次一样,秦栀感到左臂的阻塞消失,血液流动变得畅快。
“为何?”她问。
选秀名册还未送进宫里,赌约也没有完成!
“你输定了。”
裴敬棠干脆的答她,坐回桌案前,拿起时才批注的奏折翻开来看了一眼。
这是他登基以来御笔亲批的第一本折子,‘狗屁不通’四个字写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甚是满意。
就这么返回去,未免可惜。
他决定留做纪念。
思绪至此,裴敬棠将折子重新合上,放进了一旁的桌箱里。
见秦栀还五味杂陈的杵在那处,一脸的不甘心。
“敢不敢再赌一局?”他随手拿起一本奏折,靠入宽绰舒适的龙椅中翻看,“你若赢,朕允你回家小住三日。若输,你与朕共度春宵一夜。”
无耻!
秦栀心中愤慨,又听他抛出更大的诱饵:“不论输赢,朕都会为你再取一针,作为你陪朕消遣寂寞的奖赏,如何?”
皇帝费尽心思的与她周旋,竟然只是想要她心甘情愿的陪他睡一觉?
秦栀荒唐的笑了出来:“不知陛下想赌什么?”
裴敬棠看向殿外,今晚值夜的是副统领,祈福结束,杜尹章就跟左相一起出了宫。
“就赌明日杜统领是否会称病在家,朕赌他会。”
……
有了赌约,这夜秦栀被轻易放过。
都要走出寝殿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回身去问裴敬棠,为何如此笃定明日杜尹章不会进宫?
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么?
“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断绝所有机会,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不会为了周氏女舍弃身份,对抗家族,触犯皇权。”
“因为在他的眼里,周氏女也只是一个女子,不如整个大局重要。”
“你问何谓‘大局’?”
“或许是他杜家的荣耀,或许是为前朝后宫势均力敌的考虑。也或许,只是朕甚觉无趣,他却认为极其重要的心思罢了。”
“像他这样没有自我的人,不配去爱一个谁。”
“你很想赢朕,证明你是对的,但你心里很清楚,这一局,你还是会输。”
是的,秦栀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可她好不甘心!
她好想反问那坐在龙椅之上,始终用着漫不经意的眼光、睥睨着整个天下的男人——你配爱么?
也不对。
裴敬棠何时对她说过爱了?
他只是挥霍着手中的权利,剥夺她、禁锢她,肆意的玩弄或者随心所欲的宠溺她。
为何她还会对此萌生困惑?
大概她也是疯了罢……
月落日升,一夜过去。
宫人打开帝王寝殿的朱门,让晨曦倾洒而入,驱散阴湿的浊气。
秦栀刚步入中殿,就听到金吾卫副统领回禀说:“杜统领昨夜不甚染了风寒,急症凶猛,无法入宫,恳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