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
古钦呆呆地坐在走廊,一言不发地仿佛要和空气融为一体。
钟明月走到他身边,默默坐下。
手上,还沾满任小曼的血没有洗去。
“我该拉住她的,”古钦垂眸低声道,“无论如何,不管她做过什么,我都该拉住她的手不放。”
“阿钦,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钟明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这就是我的错,”古钦将头埋得更低,懊丧地把手插进头发里,“什么姐姐弟弟,我就该不顾一切地跟她在一起,如果我能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做错事,可能……”
钟明月难过地哽咽,“阿钦啊,没有如果,小曼已经不在了。”
“嗯。”古钦微弱地应了声,“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钟明月站起身来,担忧地看了弟弟一眼,悄悄地走开了。
走廊里,突然变得特别空**。
空**得就好似古钦此时的心一样。
他突然哭出了声来……
钟明月去找柳照弈的时候,柳照弈背上的伤已经包扎完毕。
医生正在讲孩子的情况。
“放心,孩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医生细致又耐心地,“有被喂食过安眠药物的迹象,不过这种成分对孩子的身体影响不大,多睡一阵子等药物代谢掉也就没事了。”
钟明月这才放下心来,将孩子抱在怀里,谢过了医生,准备离开。
早已经是夏天了。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风凉飕飕的。
钟明月和柳照弈并肩而行,“阿照,你的伤怎么样?”
柳照弈摇摇头,“只是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你呢?”
“我没有受伤啊。”钟明月强打着精神,轻声地。
“我是说……”柳照弈站下来,看着钟明月。
钟明月想说服自己坚强一些的,但被柳照弈这样注视着,心里最脆弱的角落仿佛被他的目光触及了。
她的眼泪骤然浮在了眼圈里,“我也很快就会好的。”
柳照弈没再说话,轻轻将钟明月揽进了自己怀里。
“阿照,”钟明月想了想,看向怀里的孩子,“我想,宝宝的名字,就叫柳幸好不好?这一次,她捡回了一条命,我希望她以后的人生,幸福之外,永远多一点幸运。”
柳照弈将下颌轻抵在她的头顶,大手爱抚地滑过她乌黑的秀发,轻轻点了点头,“好,就叫柳幸。”
回到濯月别馆,只见叶嫂和钟母正巴巴地等在那里。
简单讲了几句情况,钟明月安顿好宝宝,有些疲惫地想要躺一会儿。
“明月。”钟母有些忐忑地搓着手,轻轻叫住她。
钟明月回过头。
“妈想和你单独谈谈。”钟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钟明月又只好跟钟母在茶室里坐了下来。
“您想说什么?”
钟母不住地喝着茶,直到一壶茶都已经快见了底儿,才终于硬着头皮开口,“这回,孩子的事儿,是妈不对。妈要是能再小心一点,可能就没这么一档子事儿了,你怨妈吧?”
“您就想说这个?”钟明月想了想,把桌上的点心往钟母面前推了推,“这件事情怨不得您,对方躲在暗处,既然已经盯上了宝宝,那一定是防不胜防的。只是恰巧孩子从您的手里不见了而已。”
钟母惊讶于钟明月竟然没有半分责怪她。
“好了,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去休息了。”说完,钟明月起身要走。
“明月。”钟母再次叫住她。
“还有事?”
钟母低下头,不住地搓着手,仿佛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对不起,以前,都是爸妈不好。”
钟明月再次坐了下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爸妈知道,你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钟母说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以前,妈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钟明月神色平静地看着钟母,“您知道吗,我现在很累,很想去休息,但是我还是坐下来,因为我要代一个人听下去。”
“代谁?”
钟明月摇头,“说了您也不会明白的。”
钟母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失落,“从前,你总是什么都想跟我和你爸说,可我们却总是永远都没有耐心听下去,我们从来都没有认真理解过你。现在,你已经不想再跟妈说了吗?”
钟明月淡淡垂眸,没有说话。
钟母抹了一把眼泪,“是爸妈亏欠了你,我们总是忽视你,委屈你,你明明从小到大最乖了,可我和你爸还总是对你不满意。你放心,以后我和你爸一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以后?”
钟母咬了咬牙,自己的女儿还有多少以后呢?
“你爸已经回老家去,给你找治病的偏方了,说不定你吃了就好了呢,”钟母像是在安慰女儿,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明月啊,咱别放弃希望,好不好?”
“不用找了,”钟明月摇摇头,“有些东西迟了就是迟了。”
“你,你不肯原谅爸妈,是不是?”钟母更加伤心难过。
钟明月站起身来,看着钟母那已经长了银发的两鬓,默默地递了张纸巾给她。
“您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再叫您一声妈妈吗?”钟明月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不是因为我有多怨恨你们,只是因为站在你们面前的,早已经不是您的女儿了。”
钟母愕然地看着钟明月,听不懂钟明月的话。
她甚至以为,女儿是不是接连受了太多刺激,精神出了些问题。
“您真正的女儿,早在一年前就死去了,”钟明月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不觉又心酸起来,“或许,您永远也不会懂我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我只想告诉您,我没有不原谅您,这些年,您二老一定也过得非常辛苦,你们没有能力去爱自己的女儿。”
钟母被说得有些惭愧。
“可是,我也没有资格去原谅您,”钟明月话锋一转,“毕竟,真正受到伤害的人不是我,我不能代她原谅您。我只希望,她的灵魂能够真正得到永远的平静与安宁。不用再向我弥补什么了,您也回去吧,以后,我们不必再见面了。”
说完,钟明月直接走出了茶室。
钟母看着钟明月的背影,只觉得一颗心被什么狠狠挖走了。
那个从前她向来不在意却最乖巧的女儿,她终究是要永远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