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挠了挠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老实回答:“这个……俺可说不好。几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还能扯不少布。”
“要是俺娘,肯定舍不得。有那钱,宁愿称盐打油,或者多买点棒子面。”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
“不过……要是那家里条件好的,娶新媳妇讲究个喜庆的,或者城里那些讲究人,说不定会买?俺听说城里人现在时兴这个。”
他虽年纪小,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对柴米油盐的价格门清,也偶尔从大人口中听到些外面的新鲜事。
张成点点头,黑蛋的想法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这绣花枕巾,不能指望人人都买,得找准那些愿意为这点“好看”和“心意”多花钱的人。
或许可以像他隐约了解的那样,定位在“高端”一点,或者打“定制”、“礼品”的主意。
结婚送礼、年节摆设,或许是个突破口。
走到半路,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风也更紧了,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
五哈却似乎更来劲了,跑得越发欢实,雪橇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黑蛋冻得有点哆嗦,张成让他往自己这边靠靠,用狼皮大衣的一角给他挡挡风。
不到一个小时,县城那低矮的土灰色城墙轮廓就出现在了视野里,城楼上插着的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照旧把五哈安置在城外小树林里一个背风的角落,拴好,又扔了几块带来的红薯作为它们的辛苦费。
张成带着黑蛋步行进城。
县城比村里热闹许多。
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
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飘出诱人的香味,黑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两人径直朝着县里最大,也是唯一的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合着煤油、布匹、糖果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不算太亮,靠墙的木制货架上摆放着各种日用品,从暖水瓶、搪瓷缸子到肥皂、火柴,一应俱全。
临近下午,店里没什么顾客。
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制服、围着灰色围巾的售货员正靠在柜台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张成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台。
售货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量了张成几眼,看着他身上罕见的狼皮大衣,忽然想起来了:
“哟,是你啊!年前来买缝纫机的那位同志对吧?”
她对张成印象挺深,毕竟那时候舍得花钱买缝纫机的人不多。
而且张成看起来不像是个干部,倒像个跑山的猎户。
“同志您记性真好。”张成笑了笑,哈出一口白气,“今天来看看布。”
“布匹在那边,”售货员热情地指了个方向,从柜台后走出来,“需要啥料子,要多少?”
“今天刚到一批新到的确良,颜色鲜亮,耐穿。”
张成走到布料柜台前,目光扫过各种棉布、的确良,最后落在了那匹他想要的白色丝绸上。
这种料子相对贵些,买的人少,所以存货还有不少,静静地放在角落。
“同志,这种白丝绸怎么卖?”
他用手摸了摸,手感光滑细腻,透着凉意。
“这丝绸啊,两毛钱一尺,得要布票。”售货员说着,打量了一下张成,“同志要做啥用?”
“这料子软和,贴身穿舒服,就是不大耐磨,做被面、枕巾或者里衣挺好。”
她看张成不像是要做大量衣服的,补充道:“要是做衣服,的确良更实惠。”
张成用手仔细摸了摸料子,确认质地,又问了一句:“这匹布大概还有多少?”
售货员走到柜台后,看了看库存本,又探头看了看货架后面:
“连带着后面库房里的,大概还有三匹多吧!这料子买的人少,咋,您要得多?”
张成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匹布大概三十多米,能裁出不少枕巾。
他决定先多买点,免得以后断货,或者引起别人注意也跟着做。
“对,剩下的我全要了。麻烦你给我算算多少钱。”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售货员吃了一惊,再次确认:“全要了?!同志,您家这是要办喜事啊?还是开裁缝铺?”
三匹多布,够做好多件衣服或者几十对枕巾了。
张成含糊地应道:“家里用,多备点。亲戚多,都要置办。”
他不想过多解释,言多必失,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售货员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问,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一匹布三十三尺,算五块钱。这三匹多……一共算您十八块钱吧!布票得要二十张。”
这在那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张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家里积攒的钱和各种票证。
他仔细数出十八块钱和二十张布票,递了过去。
付了钱,售货员招呼了另一个年轻店员,和黑蛋一起帮忙,将三匹沉甸甸的布从库房搬了出来,又一起抬到了外面的雪橇上。
黑蛋看着这么多光滑闪亮的布匹,眼睛瞪得老大,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吭哧吭哧地用力搬着。
搬完布,售货员还好心地提醒,指着天色:
“同志,这天看着还要下雪,路上可得小心点,特别是红石沟那段路,坡陡弯急,冬天老出事。早点回去。”
“谢谢同志,我们这就回了。”
张成道了谢,和黑蛋拉着雪橇往城外走。
买了这么多布,他心里既有些兴奋,也有些沉甸甸的压力。
本钱投进去了,就看下一步了。
在路边一人买了两个大肉包子对付了一下,便拉着雪橇吭哧吭哧往前走。
出了城门,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四周旷野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张成把狼皮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招呼黑蛋坐稳,驾着雪橇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