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版
关灯
护眼
Chapter5 与野兽相似的我们
加入书架 返回目录 查看书架

易感,冲动,本能。

生理课本上白纸黑字罗列的印刷体落入眼中,卓定烦闷地合上书本,在投影播放的说明声中光明正大地走神,把头埋进胳膊肘里闭上眼。

被这些词形容的性别者,比起人类,听起来更像是尚未开化的畜生,会被原始的欲望驱使,根据本能行事。

江星礼先他一步来到了那扇门之前。

医务室狭窄的临时病房里,卓定沉默地坐在可移动的小型转椅上,看着他的青梅竹马,苍白地躺在这张又小又窄的病**。

江星礼闭眼时给人的感觉很脆弱,她不自觉地颦着眉,看起来好似是在睡梦中遭到了梦魇侵扰,不踏实得近乎可怜。

女孩子好像从来都早熟一点,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卓定盯着江星礼的脸,伸出的、想要握住她冰凉掌心的手,终究是收了回去。

他迟钝地意识到江星礼已经脱离了年幼时那个稚嫩的框架,如同陶塑的胚胎不知不觉有了成人的雏形,率先被塑造成了社会对她期望的模样。

从此江星礼不再是江星礼,别人提起她时,第一反应更多是要谈及她的基因,她的价值。

挂起来的生理盐水无比漫长地滴着,现在还是上课时间,校医室里安静得让人难受,消毒水的味道并不比三甲病院里的寡淡,熏得卓定忍不住皱鼻子。

“翘课了?”

他正低头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手机,冷不防听到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江星礼有些无奈的沙哑嗓音,手机一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翘了。无所谓。”卓定懒得捞手机,第一反应是去取放在床边的矿泉水,拧开以后递给江星礼,“你嗓子哑了。”

“翘课不好。”她摇摇头,说着责怪的话,却忍不住接过水的时候小幅度地笑了笑。

被误触的手机还在播放随机刷出的小视频,是黄金档爱情肥皂剧的宣传广告,主持人正不怀好意地询问年轻貌美的演员,在和另一名演员搭戏的时候有没有心动。

【听说对方的第二基因和你很合拍哦!】

【有感觉到悸动或者不同的气息吗?】

能让所有观众狼血沸腾嗷嗷直叫的**漾问题从手机扩音的音响里直白地传出。

【听说相互吸引的第二基因,能让人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

卓定一把捞起手机,粗暴地按下了静音键,主持人八卦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星礼维持着喝水的姿势没变,可下咽的动作却缓慢地滞了一拍。

“谢谢你,小定。”

她慢吞吞地扭回瓶盖,如常道谢,露出往常一般能安抚卓定暴躁脾气的微笑来。

卓定有段时间为过分敏感的嗅觉困扰过。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气味信息实在是杂得过分,食物的香气,提炼合成的香水味,以及来自人身上的气息,种种混成一团,叫人心烦意乱。

即便长大,江星礼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到他的房间做客。

对于目前他所处的这个社会而言,人与人之间的性别观念已经没有以前那般明显的界限,取而代之的是以第二基因划分的隔阂。只要不是能够相互吸引的基因,他们哪怕亲密无间,也不会惹人遐思。

江星礼已经跨过了那道门,卓定还没有。不过根据他父母的基因,他的第二基因哪怕不用去检测,也已是板上钉钉。

他们在外人看来是最安全的青梅竹马。

“味道?有吗?”

倾听他烦恼的江星礼耐心地合上搁在大腿的书本,抿着嘴唇思索了片刻,挪了挪坐久了有些酸涩的大腿,拉着坐垫与卓定更加靠近些许。

她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我只能闻到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闻不到了。”卓定觉得今天身体诡异地不适,他抬手用力揉了几下后颈,嫌弃地抽了抽鼻子,“但是在学校的时候,最近经常能闻到奇怪的味道。”

“可能是谁上课偷偷吃东西。”江星礼软着嗓子附和。

“应该是吧,时不时就能闻到,真够爱吃的……”后颈的疼痛越揉反倒越鲜明,卓定心不在焉地顺着江星礼的话抱怨,不满其他同学的话听起来倒有点在跟青梅竹马撒娇的意思,“你身上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卓定不过脑说完以后就觉得糟糕,他抬起眼正准备和江星礼解释,却猛然对上她骤变的脸色。

啪。他幻听到什么点燃的声音。

一根燃烧着的火柴丢进了汽油箱里,后颈处的钝痛发酵成灾,爆发为无法忍耐的痛楚,失控地灼烧他所有的神经。

好痛。卓定想伸出手握住江星礼的肩膀,安慰她自己没事,然而刚伸出的手却猛然顿了动作。他闷哼一声,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服,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感觉如同被铁杵迎面砸穿了头颅,呼啸而来的晕眩让视线迅速失焦。

“江……”

江星礼焦急的声音,她的面庞,她紧紧抱住自己、无措地拨打救援电话时传来的细颤,一切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网络上的生理讨论帖把分化矫情地比喻成最漫长的生长痛,可在此时的卓定看来,阵痛远不及视野里逐渐变成模糊噪点的江星礼更让人恐惧。

——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每一帧,都在他眼里极速褪色。

她的气息,她的眼神,她无味的沉默,她隐藏在碎发后纤细苍白的脖颈。

他身体深处的基因被时间催熟唤醒,卓定痛苦地闷哼,幻听到骨骼被打碎重组的嘎吱声。

原来他嗅到的不是无关紧要的气味——那是他今后的桎梏,是他认为的低劣本能,他潜意识里不想面对的现实。

向四肢百骸蔓延的生长痛讥笑着他的天真,他的想当然。

江星礼。

分化的阵痛中,其他的性别于他而言都将变成无关紧要的细小尘埃。身体的热度在逐渐流失,模糊的视线里,他的青梅消失不见。刺眼洁白的噪点闪过他的眼前,终于艰难地拼凑成了女性娇小的手掌,带着温度,一直紧握住他垂下的右手。

我不想从此感受不到你。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