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礼很快就明白了雀斑的意思。
有趣的玩具是另一个不合群的孩子。而他们与他玩耍的方式便是欺凌他,羞辱他,拿他取乐。
出门前和母亲的对话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砸在江星礼的心底。她白着脸站在三个男孩的身后,手上捞着一根长长细细的软水管。
水管太长,她抱着吃力。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并没有怜香惜玉一说,他们尚未了解第二基因的真相,男女性别在他们眼里形同虚设。褚夏并不在乎江星礼是否拿得动过于沉重的水管,随手就把这一圈一圈的软管丢到了她的怀里,水管上的污泥蹭脏了她白色的连衣裙。
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僵硬地注视这场孩童间的暴行。
她看着褚夏将那个看着和她一样瘦弱的男孩摁进了沙池里,戏谑地抓起沙子洒在了男孩的头上。
如果被摁在沙地上的那个是她的话。江星礼脸色苍白地想,如果是她的话,她第一时间就会哭着求饶了。
很懦弱,很可耻,但没有办法。在更大的伤害发生之前,她已经学会如何最大程度地止损。
“那家伙也是新来的,比你早点,上周吧。”
雀斑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旁,同样安静地注视着那个孩子反复挣扎,又不断被褚夏压在沙池里,摁着脸不准动的身影。
他没什么情绪地对江星礼吐露男孩被如此欺负的真相:“他不肯服褚夏。”
只不过相较于她的惨白惊慌,雀斑的眼神很平静,江星礼甚至从里面读出了庆幸的情绪。为自己暂时不会成为这样子的玩具而庆幸。
“这小子挺抗揍啊。”圆脸的小胖子蹲在沙池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褚夏很轻松地就把那个瘦弱的小子按得动弹不得,难免也有点跃跃欲试。
褚夏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圆脸:“是比你抗揍。”
“老,老大。”圆脸打了个哆嗦,赶紧笑嘻嘻地往后挪了好几步,退到了江星礼和雀斑这边后,抬起小胖手劫后余生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打发走了小弟,褚夏揪着男孩的衣领子把他从沙池里拎起来:“我说卓定啊——”
“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很难吗?”
小孩子的恶总是会被用纯真的口吻轻松地说出来,褚夏威胁人的时候甚至语气疑惑,像是对于卓定奇怪的固执感到深深的不解。
“什么是好听的?”被攥着领子提起来的卓定有些呼吸不畅,他艰难地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来,“就像你对我说的那种吗?‘废物’?”
“好啊,这句话还给你,褚夏。”他在褚夏越来越冷的脸色里一字一顿道,甚至咳嗽着撇过头往地上吐出了嘴里的沙子:“废,物。”
褚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卓定狼狈地跌坐在沙地上,随后抬脚狠狠踩在卓定的小腹上。
“看来是嘴巴太脏了,说不出好听的话。”褚夏用力碾了一圈,但卓定忍着没哼一声,让他有些不满地砸了咂嘴。
“不过没关系,幸好我很体贴,早有准备,帮你漱漱口。”
身旁的圆脸极其会看眼色,不用褚夏发话下令,他便早早就殷勤地跑到了**在外的花坛水龙头处,比了个OK示意随时可以开始。
“水管。”褚夏回过头,朝江星礼招了招手。
江星礼猛然回过神来,她一直低着头不想看沙池里的情况,但褚夏的话让她不得不抬头。
但江星礼没想到那个被踩住的孩子居然也同时看向了她。
卓定拥有一双与她相似的漆黑眼珠。他倔强地撑在沙池里看她,眼里燃烧着她没有的不驯。
心跳快了起来,小锤子再一次砸向她的心房。去做?不去做?
江星礼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沉重的软管,她定定地看着褚夏,而褚夏也在审视她将会如何表态。
半晌,她居然后退了一步。
褚夏因她这个动作笑了起来:“江星礼。”
“水,管,给,我。”
“你很笨啊,为什么要帮我?”
浑身被浇得湿漉漉的,头发里还卡着碎沙子的卓定僵硬地看着坐在单杠上哭的江星礼,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比刚才挨打时更笨拙。
他想要伸手拍以拍江星礼哭得一抖一抖的脊背,伸出去后又唐突地收回,最后只能闷闷地撑在金属制的单杠上。
他担心他的手会弄脏了她白色的连衣裙——虽然那条裙子已经在褚夏的捉弄下面目全非,沾满了沙子和恶作剧的手印,布料可怜地吸饱了水分。
“你刚才乖乖听那个家伙的就好了呗。”不知道该搭在哪里的手伸出去后又绕了一圈,最后卓定无措地挠了挠头发,后半句的音量微妙地越说越小,反倒成了嘟囔,“反正我也不会怪你,你和另外那两个小子是被逼的嘛。”
一直在无声掉眼泪的江星礼因为卓定的这一句话抬起了头。
她看向他:“欺负人是不对的。”
“哦,原来是因为正义感。”握住单杠的双手用力一撑,年幼的身躯灵活地翻上单杠。
卓定和江星礼并排坐到一起,他凝视着眼下变得一片狼藉的沙池——他搬来这个小区已一个星期有余,因为和褚夏结下了梁子,他没少在这里挨欺负。
但今天卓定觉得自己的心情额外不错:“总之,今天谢谢你了,江星……呃,江星礼。”
“还有……”他也和圆脸一样,说她的名字时,念着拗口,“对不起。”
卓定当然知道褚夏领着江星礼过来找自己的原因:如果她能在那会儿安静顺从地递上水管,她就能彻底地被褚夏接纳进团体里。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江星礼的重点不是这个,她侧过脸看向卓定,被淋湿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侧,瞳孔稍稍睁大。她对于卓定能叫出她名字的这件事感到惊讶。
“那小子叫你的时候全世界都听到了。”提及褚夏,卓定嫌弃地撇撇嘴,却同时又想起当褚夏伸手问江星礼要水管,这个瘦弱得可怜的女孩居然拒绝的场景。
原本想要歪撇的嘴角终究是抿了抿,他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不好表现得有些高兴。
江星礼了然,抬手别了别自己湿漉漉的鬓角,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盯着自己晃**的鞋尖:“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卓定。”他伸出手递到了她的眼前。
他脸上还有伤痕,但是眼神没变,仍是让江星礼做出了维护他这个决定时的那个眼神。是荒火燃烧,是恒星炸裂。不服输,刺目,但让人向往。
“虽然现在这么说没什么可信度。”卓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像是老电影里年少的英雄在对女主角许下珍重郑重的诺言,“江星,不是,江礼……啧算了。”
“江。”承诺的誓言险些止于男主角一直叫不好她的名字,卓定索性直接用了她的姓氏,漆黑的瞳孔望进她的眼底,“以后,我来保护你。”
荒火与恒星落到了她的心里。
江星礼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