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场子瞬间空了下来,除了满厅的鲜花与美酒,还有漂亮的水晶灯,富丽堂皇的装饰,香气浮动,一派奢侈的空旷,楼上依稀响起了乐声,猜测人们已经开始跳舞。
孙马盯着秦情,秦情的脸上已经没了早先人前的柔弱与害怕,脸上的泪水早已试干,她以手挑弄着发,整理先才微微毛躁的发型。
“是你,你出卖算计了我。”孙马咬牙吐出几个字。
“这么多年,孙马你先后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不过是自保而已。你杀了姐姐,又因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对我好,以此来召示自己对所有人的操控权,真的是令人作呕至极。你做这些坏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样一天的报应。
你以为,当初真的是绿姨拿到了那些你留着威胁官员的帐目把柄吗?不是,是我,是我拿到交给她的。她知道,那些东西想要彻底扳倒你还是有失算的可能,可是她没有时间了,她想亲手指出你,说出你的恶行,我就成全她。
你口口声声骂她恶妇,你可知道,若不是她一直劝阻我,你早在我的手下死了千次万次了。她恨你,要说出你的恶行,但却从来没想过真的要你性命,她只是要你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撕掉你的伪面具而已,而你却在她最后的时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秦情望着孙马冷冷开口。
“哼,所以,你以为这次你就能扳道我?你也不行!”
“不,我不是要扳倒你,我是要打败你。扳道你,只是一时的痛快,死亡也是对你的一种解脱,你都不配拥有这些的。而打败你,一点点的打败,一丝一丝地从你指缝你抽走你最引以为傲的,最珍视的权力和财富,自尊等等,这才是对你这个人最残忍的事。”
孙马瞪着秦情,眼角生出血丝,眉角眼梢肌肉微微跳动,显然是在强压怒气。
“生气了?那我给你讲几件事吧,还记得孙传业进入你的密室的事吗,是我告诉他关于密室的秘密的,甚至是我帮他开的门。我看着你们鹗蚌相争,看着你们父子决裂,心里才叫舒服。这些年,你以为依着孙传业唯唯诺诺的性子,他真的有胆子反抗你?要不是我,他也就还是当年那个,为了荣华富贵没有半点主心主的懦夫,对你卑躬屈膝,不敢有半点作为。”
“所以你告诉他,只要推翻了我,就能替姐姐报仇,也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一遍遍的说,一点点的磨,最后把他磨成了你杀我的刀。”孙马牙咬切齿地开口,嗓音变得沙哑。
“对,他是很没用,但是他的自负还是有利可用的,只要稍加一点心计,再加一点药就可以。”秦情微笑。
“药?”孙马的脸上显露震惊,瞪大眼睛,血丝更深了一些。
“对,你想的没错,我对孙传业下药了。你一直以为,当初给他下药让他在寿宴上大胆直言的人是杜家小姐吧。对,后来你说穿了一切,连孙传业其实也是这么想的,记恨着杜家人而从未怀疑我。
但是,事实上,下药的人是我。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那药也并非仅用了一次,是这么多年,一点一滴的累积,让他更大胆,更勇敢去对抗你。偷帐,转移资金,掏空商行,这些都是我教他去做的事。他最后的疯癫也是因为长年的用药导致的后果,否则一个青壮男子哪里那么容易就疯了呢,是不是?”秦情弯腰,凑近一点孙马,说得得意。
孙马愤怒,扬手要去打秦情,但奈何他已经戴上手铐,根本力不从心,秦情轻易地避让开了,还愤愤地发出声音,嘲笑他现在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疯兽。
“但是你错了,我还活着,就算孙传业再听你蛊惑,只要我一天还在孙家就倒不下,我当年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族,一个商行,只要我不死,如今照样可以。”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孙氏商行是吗?上面我说的,掏空商行这些事儿,其实我并不指望孙传业能做的天衣无缝,就算有我帮忙,他也不是你的对手,我不过是要卸掉的手臂罢了,让你偿偿失去亲人的痛苦,还是自己亲手卸的。
在经过孙传业的手几年之后,留给你一个千疮百孔的商行,再由你自己回来接手,你一定还是信心满满吧,不论怎么亏损,你都能东山再起,那种成就感让你像是回到了当年一样,得意,自信,傲慢,这样的独自力挽狂澜,比起去教育自己的儿子如何好好经营更让你满足,是不是?这就是你,孙马,一个自负到除自己之外,谁都不信的人,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至极的人。
所以,我给了你几单生意,正中你的意,不是吗。”秦情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香槟,微笑喝了一些。
在这样的一个当口,孙马也似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口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道:“津地……”
“对,津地。还记得我离开杭州的那两个月吗?我没有去什么杭州,我甚至连杭州的岸都没碰,我直接北上津地,在那里安排一场大戏等你。按着你当时最想要的价格,最想出的货量,给你一份最合适时候出现的货单,大方的付下订金,签下协议,然后定好时间,再将消息告诉那些绿林劫匪……”
孙马的唇开始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孙情轻轻晃动酒杯,又接道:“你以为我是想要夺你的商行吗?我不稀罕,所以在娶我之前你要我签下的协议,如果离婚或被休我一分一毫都不能带离孙家,我做到了,我一分一毫都没有带走姓孙的东西。我拿的……是你孙马,倾家**产后付给我的赔偿金,光明正大的姓秦!”
孙马气愤到涨红了脸,挣扎着要用手去拿旁边靠着的拐杖去打秦情,秦情冷笑着放下杯子,伸手一把抓住挥来的拐杖,狠狠用力一拉扯,孙马就从轮椅上扑跌下去,趴到了地上。
秦情握住了那拐杖,抓住上面的狼头,用另一头抵至地上孙马的脖颈处,冷笑道:“对了,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可以给你,不过……他不是你的种。”
孙马趴在地上,努力想要翻身,却都翻不过来,咽喉间发出低哑的嘶吼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之后他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开始惊恐地环顾,更用力地张合着嘴,却依旧无法发声。
“哈哈哈,你是要骂我吗?我不爱听,所以省省吧。喝了那么久我亲手送的药,好喝吗?今日出门前,管家也又送了药给你喝下,才出门的吧……”
孙马在地上挣扎着,狼狈毕现,青筋突起,汗渍下流,却依旧改变不了任何局面,秦情用拐杖的一头在他眼前的地板上轻轻敲击,召示着自己最后一击的胜利。
如果说,金钱的损失是外在的,孙马经历起伏数十年,不论是一个商人还是一个阴谋家,他都不必畏惧这一些,他完全有自信与坚韧的心去支持,不论任何年纪,他都可以。但是精神的打击,则是他致命的伤害,从商行的损失开始,亲人与身边人的接连背叛,被人算计落入圈套,再真相再一点点的解开,直到最后他得知自己被一个女人给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不会接受的最原始背叛,他像是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孙马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秦情优雅地饮着香槟,打理自己的头发,看着地上的人狼狈匍匐,她满意地微笑,之后转身离开上楼。
孙马望着秦情离去的背影,满眼不甘与怨恨,但却无可奈何,甚至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杜西凤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走上前去,伸手将地上的拐杖拾起来放到他的手里,孙马拉过拐杖,又开始努力地尝试站起来,最后自己抓住了旁边轮椅的把手,再借助杜西凤的力量重新坐回轮椅上。
孙马张合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是却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杜西凤看着她,脸是她一贯的平静冷漠,伸手拿出一片玉佩,捻于指间,垂下来,孙马在看到那片玉佩时瞳孔放大,之后又呈现出一片死灰,定定地看着杜西凤。
杜西凤松开手指,那片玉俩就落到了孙马的膝上,他摸索着去将那片玉拿起来握到手心,再次拼命地张合着唇要说话,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父亲。”
杜西凤随手放下酒杯,自孙马的旁边走过离去,一直站在后面的杜寒绡也放下杯子跟随杜西凤而去,在经过孙马时瞥过他一眼,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
杜西凤离开酒店,杜家的司机开车过来拉开车门,杜西凤却挥挥手示意不用,杜寒绡也上来去询问她可还好,杜西凤点点头,说自己今晚不想回去,想去寺里过一夜。
“我陪你去吧。”杜寒绡扶上杜西凤的手臂。
杜寒绡与杜西凤去城郊的寺庙,扣开大门,里面的师傅合掌行礼,他是认得杜家人的,因为自从杜家人前来了海城之后,每月都会在这里投上许多香油钱,所以这寺里也留了一间备以杜家人使用的厢室,任何时候可以前来小居。
小师傅与两人招呼,之后笑叹说两人来的巧,老师傅正在后厅里烹雪茶,她们可以一道去品偿。
两人由小师傅引道去后厅,那里的廊下设着茶案和炭火,廊外积雪皑皑映着廊下的灯笼光火,老师傅与一人对盘膝对坐着,似是在聊些什么,见到廊下走来的两人,老师傅笑着抬头。
“我预感今日要来贵客,小友还不信我,果然贵客就来了。”老师傅笑眯起了眼睛。
“是我输了。”老师傅对面的人徐徐出声,杜寒绡听到这声音后不由微微一愣,是楼韶华。
楼韶华起身,客气地与老师傅道别,之后转身离开,在经过杜寒绡身侧时,他没有半点停留,甚至脸上都没有半点波澜情绪,只是那么风轻云淡地过去。
老师傅邀请杜家两姐妹坐下饮茶,告诉她们这茶水是去山顶取的松树上的积雪而溶煮成的,这种茶水要在合适的季节,合适的时间里才有缘喝到的,她们能赶上是缘份。
杜西凤喝着茶,与老师傅寒暄了些话,杜寒绡则一直若有所思地出着神,直到被老师傅唤醒,告诉她可以先行去寺中逛逛。
“你的心不在这里,不在茶里,再好的茶也是枉然,不如跟着自己的心去吧。”老师傅微笑,伸手拿过了她举在面前许久未动的茶杯。
杜寒绡为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老师傅微笑摇头,道:“你不必向我致歉,只需要向自己的心致歉,因为你委屈了它。”
“三妹,你先去休息吧,我请师傅与我论经解惑。”
杜寒绡点点头,行过礼后起身离开,由着小师傅引路去她们今晚安排的厢院,在那里她看到了一间已经亮起灯火的房间,窗上依稀映着一个人的剪影,不用去猜也知道那是楼韶华。
“这位少爷已经在这里住了许多日了,每日与师傅品茶论道,师傅一直夸他有灵性有悟性,没有皈依我佛真是可惜了。”小师傅似是打趣儿一般介绍。
杜寒绡点点头,谢过小师傅的引路,请他自己先去忙,然后她自己就站在分派给她的厢室外迟迟没有入内,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天井盯着那对面的窗户发呆,直到那屋内的灯火熄灭归于一片黑暗,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入室内。
浅睡了片刻,杜寒绡做了一个梦,还是那种杏花如雨的景象,簌簌落着,树下的一家三口在那欢笑打闹,她站在阶上看着,跟着一起微笑,然后梦醒了。
她披衣起身,也不知道时辰,在寺内走动,不知不觉来到佛堂,见到杜西凤跪在那里仰望着高大威严的佛尊。
杜寒绡走进去,与她一道在蒲团上跪下,向佛尊行礼,之后双掌合十,虔诚地仰望他。
“大姐,你说佛尊真的能看尽世间所有事吗,真的……一切都会在最终都给每个人最好的归宿,善恶有报吗。”杜寒绡问。
“也许吧。”
“我又梦到爹爹和阿娘了,好像就在昨天一样,那么真实又亲切。可是,转眼间他们已经离开我那么多年了,每次梦醒之后,我甚至都记不得他们的容貌模样了。”杜寒绡有点失意。
杜西凤没有说话,杜寒绡放下手去,垂下头,起身走到佛堂旁边的长明灯处,走到两盏灯面前,目光落到上面写着的字条,楼氏伉俪。
杜寒绡动手,替那灯潜了些香油,望着那一星灯火出神,道:“楼家制香,向来有规矩,传男不传女,到我这一代母亲就生下一个女儿,之后大夫说母亲再不可能生育了。父亲知道,这件事一旦公开,楼家的其他人都想让父亲再纳妾生男嗣,父亲为了保全我与母亲,在我出生之初就对所有世人撒了一个谎,那就是篡改我的性别,对外声称我是男儿身。
自小父亲就亲手**我学香制香,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将楼家最为珍贵的秘密交付给了我,要我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所以关于楼氏的制香技艺,我根本不需要那本所谓的秘籍,我自己本身就是那本秘籍,我可以倒背如流。一年之中,我每天都要按照一个男孩一样生活,学文,习武,识礼,唯有一天我可以当回女孩,那就是我的生辰那日,我可以如其他女孩一样穿上颜色鲜艳的裙子,带上一些首饰,在后院度过一天。每到那一天,父亲也会让所有下人都出府去,禁止任何人靠近我的院子,对外美其名曰是要一家三口的团圆度过,其实只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发现我是女儿身的秘密。
父亲给我取名楼韶华,意思就是希望我不负韶华,能过过好这一生,他将他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与母亲,不惜为了我们对抗全世界。原本,如果没有北平的陷落,这个秘密会直到我一生结束,我会是楼家的当家人,继承楼家的事业与声望,但是那场大难却打破了所有计划,和这个秘密。
那一日,父亲将我从梦中叫醒,告诉我城破了,大家要逃亡了,之后我被抱着一路逃离,我看到漫天的火光在借着大风烧毁一切,父亲带着我与母亲和一家上下出城,经过连夜的逃离,楼家上来暂时安全离开,之后在城外的一处山道上休息。
我在大家都熟睡后下摸了一块糕点,边吃着边了车,因为追赶一只兔子,我见到了草丛里一个的男孩,男孩的手臂上流着血,他手里握着一只木棒,他的身边站着一只狼,嘴角还湛着血。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狼,我愣住了,除了加速的心跳,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连逃跑都忘记了。那只狼在在发现我后不再紧盯着男孩,而是看向了我,并且开始尝试向我走来,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在狼扑过来的一瞬间,那个男孩拉开了我,之后带着我开始逃跑。
男孩叫我不要回头,一定不要回头,我就跟着他拼命的逃跑,最后我在他的帮助下逃上了一棵大榕树,那只狼也来到了树下,一直盯着我们整晚都不曾离开。
我与男孩在楼上度过了一晚,我将吃剩下的半块糕点给了他,我们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害怕掉下去,我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发抖,他让我不要害怕,用衣将我和他的手绑在一起,并拉钩承诺一定会保护我,一直保护我……”
杜寒绡缓缓叙述着往事,渐渐的眼前的那些长明灯似成了迷眼的光点,渐渐汇成一片,她的思绪也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这下你放心了吧,真要是你掉落下去,我也会一道掉下去。”男孩一边在两人的手腕上系出死结,一边边笑着安慰旁边的女孩。
女孩愣愣的,依旧只是盯着他,满眼的警惕,一只手一直放在背后。男孩看她这样的反应,摸了摸头脑,之后就去伸手牵女孩的衣服下摆,女孩立即动手,从腰后面藏在衣服下的皮革鞘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指向男孩。
“不许动。”
男孩吓住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这样的女孩,盯着那只小小的匕首,小心奕奕地侧过头,笑道:“我只是想把你衣摆上的杂草打掉。”
男孩小心地将杂草拿起来给女孩看,女孩才缓缓放下匕首,但眼神里依旧是满不信任。
“我叫九月。”男孩很快忘记了这点不愉快,笑着伸出手去。
女孩望着那只手,不明所以,那男孩就向他解释了,这是洋人的礼仪,见面握手就是朋友,他在街上见到过。
“我应该比你大,你叫我大哥吧。”男孩笑说。
女孩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自己此时一身男孩装扮,甚至留着男孩的发型,对方也顺理将自己当成了男孩。
女孩没有与他握手,但还是收起了匕首,之后那个叫九月的男孩就将他拉到了旁边挨着坐靠到树干上,为了减少对树下狼匹的畏惧,九月指着月亮向她讲故事。那个俗套的故事,大约便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在清晨,当女孩醒来后发现狼不在了,四处迷雾一片,手上的绳索已经解开,她独自一人靠在树上,他腰后的匕首也已经不在了。
女孩迅速下树,四下寻找,最后在一片树林里看到了男孩,他手里握着匕首,旁边躺着死去的狼尸,满手的鲜血。
之后女孩的家人找到了他们,那个叫九月的孩子也被当作孤苦无依的可怜人被一道带回去,正式进入他们的家族,融入她的生活,一道南行。
那个女孩就是杜寒绡,彼时她还叫楼韶华,女扮男装当着楼家的唯一少主。九月,那个独自杀掉狼的孩子,带着被咬伤的手臂也进入了她的生活。这是杜寒绡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原本南逃的道路应该是压抑及悲伤的,但是因为九月的出现,他们有了许多乐趣,即使是在路边扎营休息的时候,所有人都表现出疲惫,和对战乱的憎恨,他们却丝毫不介意,牵着手一起去山野间采花,去追逐蝴蝶,去尝试杜寒绡从未尝试过的生活。
那是杜寒绡一直居住在深宅大院,被当作一个继承人所从未享受过的自由与快乐,甚至有时候杜寒绡在感谢这场战乱,是它让自己有机会离开那所大宅院,见识外面的世界,体会从未有过的生活,知道原来与自己同龄的人是可以有那样的自由洒脱。
但是,很快杜寒绡就为自己的这种想法付出了代价,战乱的真实面目在一个雨夜第一次真实地暴露在了她面前。一批逃难的难民冲击了他们的队伍,闯进他们避雨的破寺庙里抢他们的食物,钱财,就是在那场动乱中,她的母亲被难民的队伍推倒,在混乱的抢夺中被倒下的柱子压住,之后被活活踩死。
他的父亲拼了命的想要去救她,一声一声承诺着那些难民,可以拿走任何东西,但请让他将自己的夫人带出来,但是没有人理会,所有人如同疯了一样涌上去抢物资,将地上的人视若无物。
最后,那些难民抢走了所有东西,她父亲抱着已经面目难辨的夫人坐了一整晚,最后点燃了破庙,带着其他人继续上路前行,只是一向和善的父亲再没露出过任何笑容,更多的时候他紧紧盯着杜寒绡,一言不发,之后渐渐开始一些疯言疯语。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不该有你的……”
后来,他们在一个月圆之夜遭遇了强盗,他们所有人被围在了一处山谷凹地内,那些人夺走了他们随行携带的所有钱财,点燃了车上的行李,在所有人都下跪妥协后,他们还一个个的杀光了所有人。
杜寒绡在混乱中走散,她逃跑躲避在一棵大树后瑟瑟发抖,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一点点,一步步,最后到达她身后,紧紧捂住她的嘴,抽出了她身后的匕首,扎进她的后背。
当杜寒绡再醒来时,她被人驼在一辆牛车上,身边是浩浩****的逃难队伍,所有人衣衫褴褛,身边充斥着刺鼻的臭味,拉车的老汉告诉她,她是在路边被捡的,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了。之后,她听到老汉与要人交谈,等她伤稍好一点,到了前面的大城里,就会把她卖出去换钱。
大之后的三个月里,杜寒绡流浪了许久地方,经历了各种凶险,她将那把匕首随身携带,一次次救自己于危险之中,最后她终于抵达海城,站在海城的大门外,她打听到楼家人的确逃至了这里安宅落户,今日是楼家人迁宅立堂的好日子,于是她长松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父亲就在这里,她要去找他,只要找到他一切就会得到解释,她会与之团聚。
她找到的楼家人的所在,站在宅子外面听到了里面的欢笑声,守门的下人告诉她,如今里面正在宴客,楼家的人正在宴客,请的对方是孙马和一众城中有头有脸的人,这宅子名叫织香堂,也是孙马帮楼家布置的,庆祝楼家劫后重生,再立门户。
杜寒绡不敢相信,自己就站在门外,里面怎么会有另外一个自己?她绕去后门,翻过院墙,来到正在宴客的大厅外,她看到孙马坐在中间与堂上众人相谈甚欢,旁边的席左右各坐着两个年轻孩子,一个是孙马的长子孙传业,另一侧则是所谓的楼家少爷“楼韶华”,那个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此时坐着那个叫九月的孩子,他顶替了自己。
他们在商议着重振楼家生意的事,一派祥和,那个“楼韶华”向众人行礼,一派大方气度,好像这几个月过去,一切的伤痛和失去都已经翻页,不值一提。
孙马站起来说话,他当着众人宣布自即日起这个“楼韶华”就是自己的义子,是孙家的二少爷。同时,杜寒绡也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于月前离世,楼家只余下这个“楼韶华”一线孤脉。
杜寒绡衣衫褴褛地站在庭院中看着这一幕,忽然如坠冰窟,她这数个月来拼死抵达海城,所期望的团圆,以为能够结束的漂泊都在瞬间化为泡影,惊觉明白,等待她的只有一系列的震惊与噩耗。
也是在这样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才又如恍然的记起了那一段关于自己全家在被劫杀时丧失的真实记忆。原来那夜她逃离后,根本没有在树后靠久留,他的父亲很快的找到了她,更没有人从背后靠近,将她紧捂住嘴后把匕首插入她的后背。那一段记忆是自己不肯接受真实所发生的一切,为自己篡改的记忆,一遍遍重复对自己洗脑,让自己在这几个月坚信那才是真相。
而事实上,那夜,她的父亲在下人们的保护下,带着杜寒绡与九月逃出来躲在一棵树后,一匹马成为了三人最后的希望,但是那马却只能承载两个人。
父亲在最后一刻去拥抱杜寒绡,在抱着她的时候抽出了那只她放在腰后,他曾经作为生辰礼物为她特质的小小匕首,当时他说,希望她能学会保护自己,匕首在她身后,就像是他一直跟在他身后保护她,彼时,他抽出了那把匕首,之后扎进了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紧紧捂着她的嘴,紧紧抱着她,甚至还在耳边轻声安慰她,要她不要害怕。
“不要怕,不要怕,你会去与她见面,然后你们一起生活在一起的。我不能让世人知道关于你的秘密,你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女孩……”楼老爷捂着杜寒绡的嘴,看着她眼泪自眼眶滚落,自己也落了泪,但他还是没有迟疑,再次匕首加深了力量。
之后,他将杜寒绡靠放到树下,带着阿九翻身上马,于夜色中逃离……
杜寒绡从来没想过,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父亲会抛弃自己,毫无端由的,直至现在她依旧不解,那可是从小爱着他护着他的父亲呀,竟然会在那一刻选择抛弃她。
这真是伤人呀,她们不是走散,她不是被那些袭击者所伤,一切都是她为自己找的理由,是她不肯相信一切真相而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其实,她明白了,原来自己是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被自己的父亲扎了一刀,一切只为了维护楼家传男不传女的名声,为了守住关于自己性别的秘密,舍弃了她。
她朝那个设宴的大厅冲过去,被门口的人拦下来,把她当成前来乞讨的丐子架住,挥着手煽动她的脸颊,口里报怨着她身上的臭味。
孙马阻止了那些想打她的下人,领着孙传业和“楼韶华”走出来,将两只桌上余下的糕点示意下人递给她,还眯起笑眼问她叫什么。
“这个小女娃娃,你叫什么?你的家人呢?”
杜寒绡看着那递来的糕点,伸出手去,但是那个孙马身后的下人却将那糕点丢到了地上,告诉她要吃就自己捡起来。
杜寒绡弯下腰身捡起了那两块糕点,然后扬手狠狠摔上那人的脸,在那人愤怒地要冲上来之前,杜寒绡抓紧了腰后的小匕首,不过最终他还是被孙马阻止了。
杜寒绡随后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那个宅子,之后她在后街被那所宅子里跟来的下人抓住,说要教训她,她被梱到巷子尽头的死胡同,被他们一脚一脚踢打,问她从哪来,来海城干什么,让她哭,要她求饶,要她低头。
可杜寒绡都紧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不哭,不救,直到她奄奄一息之即,一个人出现赶走了那两个下人,结束了这场灾难,那个人就是七月半。
七月半将她带回去,告诉她,他可以给她全新的生活,如果她接受这一切,接受新的生活和身份,就服下一碗药,那药会让她失忆,也失去嗅觉。
“我楼家以制香闻名,我从小学香,若是没有嗅觉不就是折掉了鸟的儿翅膀?”当时杜寒绡言辞拒绝。
“如果你还想活着,就忘记你姓楼的事,自今日起你与楼家再无半点干系。”
“若我拒绝呢?”
“那么,我会现在就杀了你。或者不用我动手,你背后那道溃烂的伤,也会在不久之后要了你的命。”七月半将一把刀放到桌上,与那碗药将并排。
在生存与利害的驱使下,杜寒绡选择了服药,之后再次醒来时,七月半告诉她,她是自己在乡村捡来的孤独,她已没有了亲人,之后带她去了云南治伤,在那里被杜绅看中,给她取了个新的名字,叫杜寒绡,告诉她今后起她有了新身份,是云南杜家的三小姐。
她也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一个新的设定故事,孤苦无依的孤女,幸运是被杜绅看中收为义女,之后她天赋异禀地对制香一点即通,将杜家失传百年的制香术复辟,开设香坊,成为南地知名的香主。她的故事,在被改写了之后一路按着原定计划发展下去……
回忆到这里结束,杜寒绡回过神来,她还站在那些长明灯前,只是那些灯火在她看来,变得模糊朦胧,水气缭绕,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但是,你从未真的忘记过自己是谁,对吗?”杜西凤开口。
“其实也有忘记的,那些药的确对我起了作用,长达数年里我自己也信了那个孤儿的身份,对自己的童年一无所知,但是我背后的那道伤却像是一个标记,一直提醒着我一般,在潜意识里,我总能感觉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直到有一天我在翻阅到杜家的古籍时,看到了那种可以让人失去嗅觉的配方,那同时附着的还有配方的解药,那些用药后的症状让我怀疑自己失嗅是不是就是被用了这种药。我自己制出了配方的解药想医治自己,在尝试了数年后我成功了,恢复的却不仅仅是嗅觉,还有那些记忆。”
“所以,自那时起,你就想到了要去找楼韶华复仇,也就是那个九月。”
“我不认为那是复仇,那是取回我该得的一切,是我应得的。”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假装,隐忍着这一切。其实,七月半想杀的事,你早就知道。”
“是的,我记得那一碗药和一把刀的选择,我不想接受那把刀,就要按照我所选择的规则去行事。但是对于七师傅,我一直在想,也许当年他放过我就是一种选择了,这么多年对我的教养,也是我真实能够感受到的心意,我以为他不会再想杀我。而我,也不知道还有谁想杀我,杜家,或楼韶华。
我不知道所有人为什么这样做,但是我却非常清楚,我身处在危险之中,我的存在对某些人是威胁。”
“大姐,我没料到,最后你也会是他们其中一员的。”杜寒绡缓缓转过身来。
杜西凤看着杜寒绡的脸,有不忍,但更多的也依旧是冷漠。
“权当我们一次坦承交心吧,我当你是大姐多年,如今依然敬你。今日,当着这佛尊面前,你我都不可打诳语,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是什么,让你选择了也站到楼韶华的那一边。”
“我并没有站在他的一边,我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杜西凤开口。
杜寒绡没有说话,杜西凤停顿片刻,之后接道:“我就是那个当年被楼家秀女楼婷在进宫前冒死早产生下的女儿,母亲将我托交给一位朋友带出府,交给孙马,要他带我远走,自此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远离一切是非。那是她最后的执念和希望,但是没有料到的是,孙马带走了我,却是想拿我去交还给楼家的当权者,以换得自己的自由与利益。
我是幸运的,楼家没有对我最终是没有下杀手,我也遇到了一个好心人,将我偷偷送出交给了杜家的人抚养,让我得以长大,还有了如今的一切。”
“若我没有猜错,那个好心人就是绿姨吧。”杜寒绡开口。
杜西凤点点头,算是回应。
“当年,绿姨还是孙马夫人身边的丫头,是她偷偷将我送出去交给杜家的人。”
“她为什么帮你?”
“她不是帮我,她只是执行一个任务罢了。绿姨,有一个与我们同样的姓,姓杜。现在,你可懂了?”
杜寒绡没有说话,杜西凤就继续说下去,道:“云南杜家,并非是一个姓杜的家族,他其实是一个组织的称呼,这里面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是真正姓杜,不管是你,是我,还是南来,还是府里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父亲,大家都没有一个人是流着姓杜的血。大家,不过是所有孤苦无依的人,最后被归结到一起的一个大组织,相信这一点,上次七月半来找你时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是一个已经隐藏延续了数百年的旧朝秘密。
而历经数百年,任是历朝历代风云骤变,杜家盘踞云南从未有过任何败势,也并非真的是因为杜家经营有方,而是杜家早在北平还是盛世的时候,在北平的大各大家族里,都有自己的眼线与根基,杜家不在北平,但却能时刻掌握着北平一切的动向,情报像是千万只小鸟源源不断地飞向云南。绿姨就是当年安排在孙马夫人的家族里的一只小鸟。”
“为什么是我们?既然所有人都不是杜家亲生。那么为什么你与我会是小姐,而不是成为那些小鸟?”
“这一点,将来你会知道。”
“或者可以说,有价值就有身份,是吗?你是楼婷的女儿,简而言之就是说你的体内流着前明皇室的血,是这个组织所守护的重要对象之一。而我,作为楼家的真正后人,可以是一张有用的牌?”
“你可以这样想,如果你愿意。”
“我对孙马与孙家有着恨意,是因为他们协助九月霸占了我的身份与家世,以及当年的羞辱。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帮我,支持我前来海城分离孙家,原来你与他之间的恩怨比我多的多。甚至,我可以想,其实我也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吧,看我一步步的向孙家靠近,一点点的行动,你只需要静观。”
“不要觉得我在利用你,我们只是有关共同的目标,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你恨他吧.。”杜寒绡问。
“是的,自我记事起,就恨着。”
“所以,我这么顺利的能够到来海城,进入孙家,让孙家父子反目。并非是因为我有多聪慧,而是有你在暗中帮我。”
“也并非如此,绿姨对你的事一无所知,她这么多年其实已经与杜家断了往来,她曾早在多年前修书至杜家,声明要脱离杜家,父亲也同意还她自由。她后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孙马的原配太太,那是因为她真的将那位昔日的潜伏对象当成了亲人,那位已故的太太,曾对对她有过姐妹情谊。”
“秦情呢?她也是杜家的小鸟吗?”
“她不是杜家的小鸟,但她的姐姐是。当年,孙传业的落水是一场安排,秦恰的相救也是安排,秦怡进入孙家就是成为杜家的小鸟留守在孙家,但是没料到她与孙伟业真的动了情,之后的私奔孙传业对抗着自己的父亲,她则用性命对抗着杜家,要知道这样的背叛出逃,一旦被找到就是死路一条。
之后他被孙传业抛弃,死于大火,当时杜家的派去的杀手也在暗处看着,孙情就是被杜家的人带走的,否则她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她的姐姐,她自己也会一起送命。当时杜家给了她选择,可以安排一家人抚养她,过上普通平安的一生,但她拒绝了。
之后孙情被收养进入孙家,其实从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单纯过,不管是她与孙传业之间似是而非的暧昧,还是孙马,这一对父子之间,她从来有的只是怨恨。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不是朋友,甚至不相熟,她要地位与财富,要改写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姐姐报仇,我成全了她。
收养她进入孙家,是绿姨为杜家做的最后一件事。而孙情,她利用了自己与自己姐姐极为相似的外貌,先与接近了孙传业,利用他对自己姐姐和自己的迷恋在此基础上潜移默化的改变他,用药,用计谋,也是她一点点去发掘了孙传业对自己父亲的恨,让他相信了自己错误的身世。”
“所以,也不奇怪她为什么会有幻舞草的药了,是你提供给她的。”
“是。她一边周旋于孙传业,制造出两人碍于孙马不能有将来的假相,要孙传业反抗自己的父亲。一边又利用自己的年轻美貌引诱了孙马,所有人都以为,孙传业的破产,被自己的父亲羞辱是他疯掉的最终原因。但是,其实不是,真正的原因是秦情告诉了孙传业一切的真相,对他的利用,对他父子的报复,那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对一切的信念崩溃。”
“那就是对了,所以孙家的一点点败倒,转手移主于秦情,然后再由秦情和你联手,订货,借车,被抢,赔款……,秦情能给出一大批的订金,让孙马那样的老江湖都信以为真的签下巨额违约金,最后把孙家全压上,想必那些钱是从大姐这儿过去的吧。”
杜西凤微微颔首,杜寒绡就笑了,道:“大姐果然是大姐。那楼韶华呢,我想知道,他也是杜家的小鸟吗?你与他又有着何种联系?”
“他在孙马已然败势时出手出资将他再扶起来,我一度以为他是站在孙家那一边的,你与他即使算不得敌对,但也绝对不会是朋友。可是,在品香大会上,你却选择了出卖我,去帮助他,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再一次光明正大的抢走了我的姓名,我的家世。将我这么多年努力的一切,在最后一刻粉碎,要天下人都把我当成个疯子,以后都再没有人信我。为什么?”
杜西凤保持了沉默,她平静地看着杜寒绡,始终不语。
“大姐,告诉我,为什么?”
“我无话可说,至少现在是。”
杜寒绡盯着杜西凤半晌,最后她后退,转身先离去,走出佛堂,穿过积落了厚厚雪层的天井,绕过冒着青烟的大鼎,离开这所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