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的比式放在小年的那一日,城中各户辞旧迎新,更替旧物,去尘洗灶,自一清早起,全家上上小小一齐动手打扫,有着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打扫工作。
城中已经落了几日的雪,道路上是皑皑雪白,房屋顶上的瓦片也全都被白雪掩没,孩子们拿着竹杆在敲打檐下的冰晶,时不时传来惊尖欢呼。
城中的客栈酒楼住满了人,即使是最差的房间也走俏起来,价格倍长,但是前来城中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纷纷扰扰,大批说着北方口音的人在城中行走,成为一道景象。这些人,有的是自北方过来避难的,有的则是为了杜楼两家的而来,不少人顶风冒雪从外地赶来的人,为的就是能亲眼见证这一场香界争霸的世纪大战,第一时间知道,南杜北楼到底谁更胜一筹。总之,时局与时事,都让本就热闹繁华的海城更添人气,凑够了热闹气象。
午后,各家各户打扫得差不多了,纷纷挂上红灯笼,召示着新年的气氛正式开始蔓延,同时各家各户也都会去城中设立的高台处上香,以乞求在既将结束的年尾里一切顺遂,丰饶有余。
楼韶华与杜寒绡在午时即抵达了高台上,先对着台上所供奉的神灵上香,之后去接到了由比赛评委中最年长的那位所递出的比式题目。
自小小的锦袋中取出那只刻了比赛题目中的竹简,杜寒绡看着上面的字面无表情,楼韶华有微微的停滞,之后重新将竹简落袋封好。
“你们各有三个时辰做题,没有人监督,没有人去追踪,你们可以用尽一切办法与资源,许能最好最快地完成上面的题目,即为胜者。”评委向双方宣布。
杜寒绡行礼应下后转身离开高台,在她登上杜家的车子之前楼韶华唤住了她,再一次询问她一件事情,像是最后的余念尝试。
“若我此时投笔认输,你可接受?”
“不接受,便是你楼韶华可以不顾颜面,楼家的颜面又怎能不顾?今日一战,无可规避,我等这一天太久了,便是天塌地陷,我也决意不会退让半步。”
杜寒绡上车离去,楼韶华立在雪中有些出神,老材上来询问他的意思,他挥挥手。
“罢了,由她吧,否则她不会死心的,按之前筹备的一切吩咐下去吧。”
“是。”老材应话后离开。
杜寒绡回到了自己的制香室,关上门,拒绝了一切人进入,杜西凤来看过一趟,之后又悄然离去,茉莉一直守在门外,也从不敢打扰,直到三个时辰的期限将近,杜寒绡自己打开了门,带着一只小匣子出门,让人备车出发。
如约回到高台上,台下聚集满了全城百姓,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悉数前来,有稍有地位的可以坐到高台一侧,地位一般的则只能与普罗大众一起挤在台下。
头发胡子皆已发白的老评委在旁边人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台中立着的一块盖了红布的木板前,上面贴着今日最终比式的题目。他伸出长着斑点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红布一角下拉,但因为他太过年迈,手上力量不稳,那红布在拉下后竟随着风一吹,直接飞上高空,飘向旁边的一处落满白雪的屋顶上。
随着猩红的布落到洁白的积雪上,那木板上张贴着几个硕大金粉字也显露也众人面前,所有人不由发出一阵唏嘘惊叹。
“风间香。”
这一场比式的最终题目是风间香,这样的题目让观战的人替杜寒绡开始打报不平,风间香是楼家的秘技,即使它已失传,但若是有谁最能接近制出它,也必然是作为楼家后人的楼韶华。拿它做最终的比式题目,不由让众人怀疑这是对楼韶华的有意偏袒,对杜家的打压。
“这题目不公平,这是在欺负杜家。“
“对,这题目有问题。”
……
台下压了杜家胜的人叫嚣起来,挥动着拳头,要求更改题目,改日再比,否则就是拿他们的钱儿戏,是这场比式的黑幕。
评委们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一个中年人走出来伸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告诉大家一件事。
“大家稍安勿躁,其实这个题目,并非是由我们几人出的,是由比式者自己提出来的。”
“楼少爷吗?楼韶华居然是这种人?”
“不可能,楼少爷在城里是出了名的仁善讲理,不可能这样刁钻作弊。”
台下不满意评委的解释,再次掀起一阵言语的乱潮涌动,直到评委再一次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解释道:“不,不是楼少爷,是杜小姐,是杜小姐提出的比式题目。”
台下的众人一下子惊了,不敢相信这个解释,纷纷看向杜寒绡,评委也小声的示意杜寒绡说句话,否则这个局面是要出乱子。
杜寒绡微笑,走到台前面向众人,大方承认了这个比试题目的确是由自己提出的,她就是要与楼韶华一比,谁能制出风间香。
“上一局,我制出了杜家失传百年的水底凤,已经让大家见识到了杜家的功底。这一局,我以风间香为题,就是要向这位楼少爷挑战一局,若我作为一个外人都能制出风间香,而你一直口口声声以楼家唯一的后人自居,却还不能制出来,那么……你的身份就要令人怀疑与考究了,今后这楼家织香堂的旗号,也不要再打了,不如交由我来罢了。楼少爷,你敢不敢应我?”
杜寒绡的言语挑衅,戾气十足让台下的人不由疑惑,她才是处于弱势的那一个人,哪里来的底气与自信可以这样说话,好像她才是楼家的后人,去置疑面前这个人一样。同时,她提出若是楼韶华落败,就要对方的织香堂,这意味着她与台下这些压了赌注的众人一样,也要开上一局,只是押赌的人只有对战双方,这一场比式不止是名誉之战,亦是产业与命运。
胜,有名有利,输,即一无所有。杜寒绡的临时加赌,将楼韶华如同被逼到了山前,没有退路,只能应战一拼,之后一死一生,没有选择。
“好,我应杜小姐之约。若此局我败了,日后将再不以楼家后人自居,织香堂也归杜小姐所有。”
“好!楼韶华,你敢应是最好的。”
“那,若是你输了呢?”楼韶华微笑反问。
“我?我相信我不会输。若我真输了,楼少爷可以尽管提要求,只要我拿得出的都归你,就算你要我这条命,自刎当台,我都不会拒绝。”杜寒绡对这一个选项并不在意,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所以答应的话也没留余地。
“自刎当台是万万使不得的,至于小姐的其他产业我也没有自信能在离开了小姐之后接手得更好。所以……我的要求就是,若本局我赢,我要你!”
“我?”
“对,我要小姐你嫁给我。”楼韶华扬唇,唇畔眼角微微上扬笑意召示着他的自信,也有几分俏皮。
杜寒绡没料到他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愣之下竟脸红了,台下众人也都是一声不约而同的惊呼,之后相互议论纷纷,没有料到这一场世纪争霸之战,到最后居然忽然笔锋急转,沾惹上的儿女情长,像是成了一出悬念百出的戏剧板文。
“不可以,我拒绝,我的婚事不是赌注。”杜寒绡出声,有些气愤。
“方才小姐还说只要你能做到的就绝不会拒绝,现在就要反悔了吗?还是小姐根本没有自信能赢我,现在要临阵脱逃?”楼韶华用一种戏虐的语气质问杜寒绡。
“楼韶华,你根本不会赢。”
“那你怕什么。”
“好,我应你!”杜寒绡在气愤交加中甩袖,应下了楼韶华的赌约。
随着一声锣响,台下安静下来,两个汉子抬上一张大长桌摆定,两个年轻姑娘合力再在上面铺上洁白的桌布,左右摆上焚香鼎,再摆清水,铺开一排大小形状各异的细刷,火折,芥线绒等物,之后两位姑娘退离,将长桌交由两位比式者。
楼韶华示意杜寒绡先来,杜寒绡微笑拒绝,表示此局她以尊重现在楼韶华还以楼家少爷自居的身份,让他先来。
“楼韶华,这大概是你最后一天这样以楼家后人自居,当织香堂的主人了,好好享受吧。”
“既是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
楼韶华示意身后的人将盛香的小盒拿过来,以银勺取香落入香鼎,之后用芥线绒作引去尝试焚烧香料,但是在等了半晌之后那香料不仅无香,甚至还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味道。
台下的人也渐渐嗅到了这股味道,纷纷挥手捂鼻,埋怨着这味道太过诡异恶心,令人作吐不适。杜寒绡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微笑看着这一幕,直到在评委的示意下,用盖子将楼韶华的香鼎盖住,以阻止这种味道再继续挥发扩散,让众人不适。
“楼少爷,你这可是拿错了东西?便是最简单普通的香料,也不至于这样难闻呀。”评委里有人出声询问,挥手煽动鼻前的空气。
“没有,这就是我拿出来比式的东西。”楼韶华客气回应,就着旁边人端上盛着水的铜盆净手。
评委本是想替楼韶华说些话的,但是听他回答的这样直接简单,评委都无话可说了,只得继续边挥手煽动鼻翼边重新坐回椅上,再由旁边的评委起身,示意接下来就将由杜寒绡展示她制出的香料。
“其实这风间香乃是楼家的秘技,楼家的后人都制不出来,外人更是不大可能了,只要杜小姐制出来的香比楼少爷的稍胜一筹,就算赢啦。因为,在场的各位谁都没有真正嗅过风间香,她说是,就是了呀。”台下有人在分析现在的局面。
“楼少爷平时看着挺好的呀,怎么在这个紧要关头,制出这么难闻的东西,这下子身败名裂,织香堂也要拱手送给杜家了,可惜了。”
“是呀是呀,这真是活见鬼了。”
轮到杜寒绡动手,她取线绒点火,然后去打开自己的匣子,取一些香料投入香鼎,之后盖上雕着镂空花样的鼎盖,收回手,安静等待它在之后会缓慢的开始焚烧,散发味道。
旁边的人同样用铜盆送上了净手的水,杜寒绡微低着头去洗手,拭净了双手后,她打量自己的双手半晌,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大家似乎都喜欢听故事,那么在等香的时候,不如我给大家说个故事吧,当是助兴,也当是解惑。大家说好不好?”
“好呀,说呀,杜小姐要说什么?”有人询问。
“那就来说说,为什么这位自居是楼家后人的楼少爷,却制不是楼家以引为傲的风间香吧。”杜寒绡微笑着,微微侧身,迎着飘落的雪花,缓缓伸手指向被安排在一侧落座的楼韶华。
“那风间香失传已久,又历经战乱起伏,楼少爷少不更事时楼家就生了变故,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制出来是惊喜,制不出也是情理意料之中的事。”一个评委出声说话,有意给出台阶来。
“对呀,今日的比式,杜小姐怕是胜券在握了,楼少爷没制出来香也会甘心认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杜小姐。自今日之后,杜家独居制香界第一把金交椅,楼家退居第二,楼少爷的织香堂也会依约交由你处理,这样的结局对你已是完美,何必要再去伤口上撒盐了呢。”另外一个评委也出言,想要劝慰杜寒绡,不必要再落井下石的嘲讽楼韶华。
杜寒绡露齿笑开,垂下指着楼韶华的手,迎向那两个评委道:“得饶人处饶饶人?我又何曾不饶过谁?我不过是说我该说的话,做我该做的事,拿回我该拿回的东西而已,若这也算是朝人伤口上撒盐,那我被这么多年撒过盐的伤口,谁来管?呵,制香的第一把金交椅?你真以为我稀罕这个称谓?这也不是我夺来的,本就属于我的。”
“杜小姐,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杜寒绡转向坐在那的楼韶华,道:“那就要问问坐在这里的人,还记得那个在你濒临死亡时给你在手里进半块糕点的人吗?还记得拉勾之约吗?记得系结衣之约吗?还记得月圆之夜,血光连天,在大榕树后被利刃刺骨的痛吗?九月。”
听到最后一个称谓,坐在那的楼韶华脸色有瞬间的闪烁变幻,但也只是一刹那,之后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不语不动。
“杜小姐,你这是在说些什么?我们都听不懂,你莫不是疯了?”有人皱眉质疑。
“疯?也许吧,也许我疯了,但是疯与不疯真的有界限吗?不,回到正题吧,说好要讲故事的,我就给大家认认真真的讲出故事,尤其是坐在这里的这位楼韶华少爷,你可要听好了,一字一句,都要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杜寒绡侧目望向椅上的楼韶华。
“犹记得,昔日北平还是一片盛世,楼家以制香闻名北地,行走在宫中,深受宫中的贵们人的喜爱宠幸,赏赐不断,风光无限,连真龙天子身边的公公大爷们都要给楼家的人几分薄面,叫一声香令大人。城中达官显贵,世家豪门,哪个不都巴望着能与楼家结交一二,能作为楼家的登堂之客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能够达通宫中贵们人的渠道。
但是,任是再受宠,一个小小的香令,到底也还是普通百姓,一介布衣,就是一介布衣,悬不了龟配不了花翎,真遇到事儿除了用重金买路,别无他选。所幸,楼家后来出了个大美人儿楼婷,一舞倾城,让宫里的贵人相中后破格入选进宫。但是,那也没能改变楼家的命运,还没来得及去计划如何让楼家的秀女得宠升位,给楼家带来一官半爵,之后遇上北平大乱,天下也一起乱了,王朝覆灭,荣华殆尽,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人的繁华富贵梦,北平成为焦土废墟,上从贵人,下到黎明百姓,都开始了同样的流亡命运,楼家也没能例外。
楼家举家南逃,在山道上遭遇劫杀,最后只余楼家老爷和一个小少爷活下来,最后来到海城,楼老爷病逝,楼少爷寄养于孙家长大。这大概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吧,但是,你们谁又知道,其实楼家至这一代,从来没有生下过任何男嗣,楼老爷与唯一的夫人,终其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唯一的一个女儿。她叫,楼韶华。”
所有人如同被滴了一滴水进入炸锅的油,沸腾起来,左右交谈着,觉得这是一派胡言。
“听你这意思,这坐在这里的楼少爷,其实原本是个女儿身,对吗?”评委笑了,像是已经确定了杜寒绡是一派胡言,但为了保持风度与公正,还奈着性子去询问。
“不,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是楼家的后人。”
“哦?那是谁?你说。”评委笑得更开了,像是开始在等好戏一般。
“我。”杜寒绡转身,面向众人。
台下一片寂静,盯着台上的杜寒绡,之后又左右相互顾看,之后全场暴发一阵哄堂大笑。
“杜小姐这莫不是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可以证明!”杜寒绡扬手,将一件东西自袖下取出,举到众人面前。
那是一把碧绿色的玉制钥匙,她高举到众人面前,道:“当年,楼家的秀女楼婷进宫前带走一只装着楼家制香秘籍的匣子,其实那匣子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把在楼婷那,楼婷的那把她在进宫之前交给了自己的情郎作为信物,已经在之前的孙公馆被毁。另一把在楼家,楼家的那把钥匙,就作为了楼家后备之路,万一有一天需要,楼家的后人可以打开匣子,在这就是那把钥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
杜寒绡转身,去到一侧站着的茉莉身边,茉莉此时双手捧着一只托盘,上面盖着黑布,杜寒绡伸手将黑布拉开,露出一只古香古色的匣子。
她将那匣子拿到桌上放定,将钥匙伸入锁孔,随着一声脆响,那匣子应声打开,匣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但她却露出微笑。
“看到了吗?我才是楼家的后人,这只匣子里的秘籍其实早在被毁之前我就查阅过了,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我能制出风间香的原因,因为我才是楼家真正的后人,唯一的后人。而这个坐在这里,以楼家后人自居的人,不过是当初我们楼家在举家南逃时,被从山野间捡来带上路的一个孤儿,是楼家救了他,收留他一路南行,他在楼家遭遇劫杀后,顶替了我的身份,欺骗世人这么多年。”
全场,无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紧是盯着台上的人,楼韶华的风轻云淡,不闻不问,杜寒绡的声声指责,步步紧逼。
“这风间香,将是我所说一切最好的佐证!”杜寒绡最后给出一句结案陈词,指向桌上那已经浮起袅袅青烟的香鼎。
空气似乎都凝固在了这一刻,除了缓缓飘落的雪花和拂着众人脸颊的寒风,没有任何东西像是活着的,仿若整个世界都被定格停止。
渐渐的,一股味道在空气中扩散,众人先是享受其中,之后皱眉摇头,评委们再度起身,相互顾看,然后看向杜寒绡。
杜寒绡转身,也诧异地盯向那只升着袅袅浅烟的香鼎,走过去取下盖子,低头去更清楚地嗅了里面的味道,迅速拿起桌上的银勺,转身打开放着她所制香料的盒子,取了一勺来轻嗅,再以手指捻起,轻轻揉捻开来再细看,之后反手将勺子掷下。
“不对,这不是我制出来的风间香,不是这个。”
“杜小姐,你这香是最普通的一种熏草虫的香,甚至不用专业的制香师去做,有些许手巧的妇人自己都能做得出来摆在家里用,即无精巧之处,又无特别用处,这味道还像是织香堂卖的最廉价的那一款呢。”评委出声做出评价,亦看着杜寒绡如同看戏。
评委走过去,同时带了一个织香堂的掌柜去验了一验,那掌柜也确认这一盒香是织香堂做出来最廉价的一款驱虫香,并加以解释这款香多用于夏季,在傍晚焚于大门的门墩一侧,可以让蚊虫不进屋。
“这不是我做出来的东西,这不是。”杜寒绡指着盒子出声。
“当然不是你做的,这是织香堂量产出来的廉价香。”
“不对,我的香被人换了,有人掉包了!”
评委请那个掌柜先离开就坐,之后看向杜寒绡,道:“那你说说,在这段时间,有谁接近过你,谁有可能会去更换你的东西?特别是陌生人,与楼韶华有关系的人?”
“没有人……”
“那就是了,这就是你自己做出来,要参赛的东西了。杜小姐呀,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糊涂了呢,这颠三倒四,前后矛盾的,放着杜家的小姐不当,非说自己是楼家的后人,莫不是真的精神有了问题?走火入魔?”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根本不是楼韶华,我才是,我才是……”杜寒绡跑去匣子旁边,抽出那上面的玉制钥匙高高举起。
“这把钥匙可以证明,我才是楼家的后人,我才是楼韶华。”
评委走过去,抬头望向杜寒绡手里的钥匙,笑了笑,转向台下众人,摇头道:“这东西,你们其他人可见过?”
“见过,我还有呢,是不是我也是楼家后人?”台下有人笑了,伸手自脖子内扯出一条链子,下端系着同样的钥匙。
“对呀对呀,我也有。”
“我也有。”
台下忽然很多人陆续响应起来,从自己的袖下,或者领口处拉出来链子,上面赫然都串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钥匙。
“不,不可能……”杜寒绡错愕地睁大眼睛环顾。
相比杜寒绡的惊诧,楼韶华依旧端坐在那不语不动,倒是他身后的老材走了出去出声开口。
“这东西是上个月织香堂出的一件赠品,只要在织香堂买香,就送一件,现在全城过半的人估摸都有这东西,是不是按着杜小姐这意思,他们也都是楼家传人?我看呀,杜小姐许是受了刺激,急火攻心了吧,去织香堂买了香,顺便拿了这小物件的赠品,到这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可惜了,可惜了,就这样疯了……”
“我没有……”杜寒绡口中叨念着,目光瞪向楼韶华,当即要上前走近,却被早有防备的左右两人拉住,台下引**动,与此同时杜西凤带着人迅速起身过来。
“你算计我……”杜寒绡咬着牙向楼韶华吐出几个字,在杜西凤近前来后她又抬头望向杜西凤。
“大姐,我被算计了。你信我,我真的制出了风间香……”
杜寒绡刚要争执,杜西凤伸手拉住杜寒绡,冲她微微摇头示意此时噤声,多争无益。之后,杜西凤示意旁边的人看着像是搀扶,实则架住了杜西凤的胳臂,让她不能半点向前。
杜寒绡一愣,她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杜家人这样对待,忽然收住了脸上的不甘愤怒,诧异地望着杜西凤,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评委令人灭掉了杜寒绡那一侧香鼎内的驱虫香,不一会儿这种味道就消散殆尽了,评委看向杜寒绡,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杜寒绡紧咬着牙关,用理智控制住自己想要再说话的冲动,只有满眼不甘。
“你们闻到了吗?”忽然,有人提醒众人。
那个面对杜寒绡的评委也暂时停止了对杜寒绡的关注,微微皱眉,之后侧转过身,看向长桌的另一头,见到原本一直坐在椅上的楼韶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重新回到了桌前,将原本盖住香鼎的盖子取掉了,那原本令所有人觉得难闻至作呕的香鼎此时散发着一种所有人都未闻过的奇香,似果木,又似花香,可仔细嗅过之后又都不是,比果木更迤逦,比花香又更清新,还有一种所有人都说不清像什么,但却又让人喜爱的渐渐回香。
一阵风过,那香味就似是变了一般,像是一种木香,古朴的沉木香气,伴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酒香,与之前的香气截然不同,当风更大一些的时候,那香气似乎又变了,变得似有若无,鼻宇间原本感受到的香气在一点点褪去,最后只余下一种像是深山雨后草叶散发的渐渐清新气,若有似无的涩味,但绝不令人讨厌,而是有一种嗅过前面种种香之后对鼻息的放松与洗礼。
所有人沉浸于这样绝妙的香气轮回,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去感受,去品赏,唯有杜寒绡没有半点心情去做这一些,只是睁大着眼睛看着长桌对面的人,不敢置信。
“风间香,这就是风间香……”
评委中间最年长的那一位,之前一直坐在椅上打着盹,此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颤抖着嗓音开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甚至不等旁边的人回神来搀扶他,他主自己步履蹒跚地地走上前来,撑到桌子边沿稳住身体,用银勺小心地舀起一点楼韶华盒子里的香料轻嗅,之后竟流出了泪,边落着泪边点头。
“早先你们闻到的奇怪味道,其实是几十味中药一起的味道,提神醒脑,让你们的鼻翼能够更灵敏地感受所有之后所嗅到的味道,享受之后的香气。同时,早先的焚烧也是将香料里的成份催熟加热,完成最后一道风间香的制成工序,香料成灰之后就是形成最新鲜和最佳的风间香料,飘香四溢,闻风而舞,随着风的大小不一,被从灰烬中带走的香味的多少也不同,在风中汇成不一样的味道。
这种香,每一分,每一刻,每一阵风所显现出的香气有数万种中差别,亦或者说从未有过重复,成于风中,变于风中,是为风间,这就是它最神奇与不可复制的秘密所在,也是被称为风间香的原因。”
经这个老评委的一番解释,所有人如同自梦中惊醒般恍然大悟,惊叹于这香的神奇,亦惊叹于楼韶华的沉得住气,任由杜寒绡在此之前的指责与叫嚣,他自始至终秉持了一个楼家传人的品性与风度,最后转败为胜,绝地逢生,给了世人一个大的惊喜,如同一场华丽冒险的反转。
“杜小姐,这下你可死心认输?”评委看向杜寒绡。
“我不认,不可能,他是假的,不可能制出风间香。”
“杜小姐,怎么还不死心,还在疯言疯语什么?”评委里有人出声,尴尬制止。
“不是我疯言疯语,我只是要世人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他制不出风间香,不是因为失传,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楼家的后人,他是假的,假的楼韶华,他不可能制出风间香。”
“那谁是真的?他是由楼家老爷亲手托付给孙家抚养的,这是铁一样的事实,全海城的人都知道。”
“我,我才是真的楼韶华,我才是楼家的后人。”
“那这香你怎么说?你要说这不是风间香?”评委指向楼韶华面前桌上的香鼎询问。
杜寒绡盯着那鼎,沉默着,因为她知道那是风间香,她也知道了自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今日的败势已经定局,多说任何都是无益的,只让自己更难堪。
最终,还是杜西凤出面,微笑与那些评委接话,道:“近日三妹各种事物繁忙,为了能制出上等香品而耗费太多精力,疲劳过度,有些言语错乱,大家不要见笑。
转身,杜西凤走向台前,面对众人郎声宣布,道:“今日的比式,楼少爷制出了失传于世的风间香,令我等信服也是佩服,他能制出风香间,这楼家的唯一传人是楼韶华不容质疑,我杜家败的心服口服。”
随后,杜西凤转身,带着一行下人跟随着离开高台,同时也将杜寒绡带离。杜寒绡被人架着胳膊离去,扭头还望向台上的楼韶华,目光定定的,像是针,像是剑,满是不甘与怨恨。
台上,评委出面,宣布按照三局两胜的规则,楼韶华胜出,楼家制香术成为天下第一,南杜北楼谁更胜一筹的疑问,在经历百年后终于有了答案,楼家胜。
“承蒙抬爱,胜之有怯。但,即然宣布我胜,那么我楼韶华在此亦如比式之前所约那样,若我胜出,即指定杜寒绡嫁与我。自此刻起,请在场诸位见证,杜寒绡,即为我楼韶华未过门之妻。”
楼韶华在台上高声宣布着,引发下面一阵掌声,杜寒绡最后望着满天的飘雪和纷纷雪幕之后的人,一股炙热的血气直涌上头,最后她被这样的血气冲击,头脑一阵昏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然后不醒人事,原本紧紧篡在手心的玉钥匙,也自手中掉落进雪地内。
大雪纷纷扬扬,像一场华丽演出,美不胜收的继续进行着。
待杜寒绡醒来时,房间里换上了新的梅花,茉莉趴在桌上打着瞌睡,桌上放着药碗和蜜糖。杜寒绡掀开被子赤脚落地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到外面依旧一片皑皑白雪堆积,院中已经看不到任何的植物的模样,地上有两行脚印,四周的檐下结着冰晶,有长有短,尖利如剑,垂在高处。
杜寒绡在窗前站了一阵儿,也不知道是哪一刻的不留神,再定睛去看时,发现天井对面的廊下多了一个身影,依稀可以看到那里立了一个人,披着一件灰色大大的斗篷,面容被掩盖在大大的帽子下,立在那里如同一道阴影,一株古树桩。
杜寒绡走出去,双脚踏上冰冷的廊下地板,再沿着回廊朝前,拐过两个弯,最终直面到了那个人的面前,伸手去掀起他头上的宽大帽子,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伤,新的旧的,似乎不是同一时候承受的,这对于一向爱美的他来讲,是极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他也瘦了许多,从前精心保养的脸上虽然也有一些岁月痕迹,但此时那些痕迹被放大了许多,皱纹,斑点,沟壑,似乎与上次相见时相比,这不过月余的光阴,在他脸上落下了数十年的痕迹,好像他多年以来对抗岁月侵蚀所做的保养,从岁月那里夺回来的青春,在这短暂的一段时间里全部都归还了回去,亦或者说被剥夺了回去。
“七师傅,你是来杀我的吗?”杜寒绡开口,微微歪头,像是习惯性在与七月半谈话时会用这样的表情与姿态,一时间竟不由自主。
七月半没有说话,杜寒绡就转身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道:“你若要杀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里没有人在。”
“不用了,我不会再想杀你了。”七月半也动身,在她对面坐下。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事实了吗?”杜寒绡笑问。
“你想从哪里知道?”
“就从,你是怎么与我父亲相识说起吧,或者……更早一点,就从你到底是谁说起。”
“我?我……不过是一个在奈何桥头走错了路,之后就错了一生的的孤魂。”七月半侧过脸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就从奈何桥头讲起也可以,我如今有许多时间,多到不知道怎么消磨。”杜寒绡将头靠上柱子。
“你打小就爱听故事,想听的时候,若是不听到,就睡不好,也不肯吃,一直闹到我要顺了你的意才肯作罢。这一回,也就当你还是那个小小的女娃,再给你讲一回。”七月半看着杜寒绡,打量她,若有所思。
停顿片刻,七月半像是在整理思绪从何说起,之后定了定神,开始娓娓道来。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一个孩子出生在北平的大家族里,叔伯众多,旁支复杂,大大的宅子里热闹异常,每天都有好多人,主子和佣人,来往的帮工和下人,大宅子里似乎永远都是欢喜的,也是富足的,逢年过节还会请戏班来唱戏,咿咿呀呀的好不热闹。
那孩子的父亲是家族里的旁支,是当时族长的堂亲,因为是他的父亲是最小的儿子,所以他除了当一个每月按时拿月钱过日子的公子哥儿,再没有其他的任何作为。年长的叔伯长兄们掌管着族里的一切大小事务,从生意到持家,他什么也差事捞不到。
他有一位哥哥,只比自己大那么几天,是父亲的正房太太,自己则庶出,母亲是一个曾经在茶楼里唱曲儿的清倌儿,因为被自己的父亲相中才带回府里纳为小妾。
因为与自己的哥哥年龄相近,所以他们的吃穿住行也多是在一起,但是不一样的是,因为庶出,一切都是以哥哥优先,哥哥挑余下的他才有资格去拿,他就像是一个小跟班一样跟着自己的哥哥成长,直到有一天他的母亲与父亲发生了争吵,刚烈的母亲动手打了父亲,摔碎了东西,之后她被勒令搬出府,去郊外无人的小宅里住,他也有了同样的命运。
就在他母亲搬出大宅子的那天,他的父亲将一个更年轻的唱曲儿清倌儿迎进了门,而且还是住在他母亲的院子里,他同他的母亲才恍然大悟,原来让他们搬出去住并不是因为争吵,而是蓄谋已久的计划,那只是一个等了许久的档口机会罢了。
在郊外一住就是近十年,他的母亲因为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而变得疯癫,每日除了对着院子里的几株竹子唱戏,再无别的事情,她还拉着自己的孩子学戏,一遍遍的要他学,学不好就打,唱不对也打,她将所有的怨恨与情绪都发泄到了她身边唯一的亲人身上,然后又会在午夜时分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替他去擦药疗伤,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可是一夜过去,天刚亮,他母亲还是依旧会叫醒他,要他去吊嗓子,去练形体,一遍遍的严厉苛责,半点不松懈。
当他成长为一个小小少年时,她的母亲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身体上的病痛与精神上的折磨,选择在院中的一棵翠竹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他的母亲被草草处理后事,依照她母亲的遗愿,没有墓碑,没有坟墓,火化后洒向了一片开满了山花的原野。
十五岁时,他重回了那个大家族的宅子里,此时他的哥可与自己已经截然不同,他的哥哥进了最好的学堂,认识诸多权贵公子,玩的说的往来的都是另一个世界,他虽然重新住进了大宅子,但似乎比郊外的小破院里更孤独无助,所以他也开始如他母亲一样独自唱戏,之后换来他父亲的一顿毒打,告诉他再不许唱这种下三烂,下九流的东西,那是丢人现眼,是不知廉耻。
他的哥哥也来劝他,答应他只要他不再唱戏,就教他识字看帐,教他怎么讨好家族里的主事者,然后可以在几年后混得一些职务,去经手一些事务,总有一天能在家族中有立足,不再仰人鼻息,不用像他父的父亲那样一辈子寄人篱下的窝囊活着,只会打自己的太太和小妾。
时至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父亲的原配太太也过的并不好,虽然她一直住在宅子里,但是他的父亲这些年总是时不时的打骂她,凌辱她,指责就是因为她的娘家不够强大,不能在朝中为他谋得一官半职云云。
也不是自那时候起,他与自己的哥哥暗下决心,要寻找机会在这个大家族里有一席之地,然后再不用惧怕那个疯狂的父亲。事实证明,他们成功了,特别是他因为生得俊秀,又心思细腻,得到了当家太太的首肯,先是学着持家,后是开始替家族里负责小铺面,在一位大叔伯暴毙后,当害太太直接让他过继到了自己房下,开始学着掌管所有的家族生意。与此同时,他争气的在十八岁那年中了探花,赢得满堂喝彩与夸耀,将自己哥哥的风头全盖下去,整个家族将目光都投向了他这个光宗耀袓的功臣身上。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与自己与哥哥的约定,他开始重用提携他,兄弟两人联手,加上叔伯辈的大家都开始老去,精力不足,他们用了两年的时间,几乎掌握家族所有的生意,开始被其他人仰望巴结,他们成为城中有名的青年才俊,精通生意,名利双收。
他们另买大宅,带着哥哥的母亲搬出了大宅,但却将父亲留在了原来的旧宅家族里,要他同他后来所纳的那些小妾继续过着相互怨怼的生活,直到有一日他们的父亲失手杀了一个小妾,之后入狱,在狱中病亡,他们兄弟始终没有再去过问这个父亲。
哥哥的母亲也在不久后病亡,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死前获得解脱与安心,她向他讲出了一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原来,当年那个成功取代他母亲的清倌儿是这位大太太她安排找来的,为了就是要将他与他母亲赶出宅子,因为他们同生了儿子,又是同龄,她看得出来他比他的哥哥更聪明,将来一定更受宠,所以她使用了离间之计,用一个和她母亲一样风格的年轻清倌儿,夺走了他母亲所有的宠爱,如愿的将他们母子赶出大宅。
之后这位大太太心安地离世去了,留下他独自悲愤交加,不知所措。在得知自己的哥哥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后,他失望至极,再不能相信这个哥哥,大病一场,之后他舍弃下了多年经营出来的一切,离开了家,消失在那个家族里。
半年后,几百里之外的一个大城里横空出了一位嗓音身段儿俱佳的角儿,一鸣惊人。当他再次回到大宅时,他的哥哥是座上客,他是台上红极一时的伶倌,艺名儿七月半。
再后来,因为得罪了权贵,这个家族历经变故,原来大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有他们兄弟曾另置的产业留了下来,算是独立了门户,后来渐做渐大,富甲一方。
这两人,本也是再无交集了,直到有一日,在一个大雨之夜,他的哥哥来到戏班找他,跪到他的面前求他救自己,外面有人要杀自己,他已经走投无路,告诉他当年他们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那个秘密,是一件在他自己看来都终身不齿的事,还在大宅时,为了能早日拥有自立门户的资本,他出谋让他的哥哥和自己一起假扮穷人,用长工的身份去了当时城中一个正受当朝者宠爱的大户人家中干活,目的是想要窃取这个家族的一本秘籍。
原本计划只是图东西,却不料在计划一切顺利进行,混进这个府院后,他们生出了更歹毒的计划。因为得知这个府中正在培养自己家的小姐进宫成为秀女,他们就计划要引诱这个小姐私通,只要他们成功了,就能用这件事情去要挟一切,拿到秘籍,甚至是在之后告发这个家族,让他们身败名裂,然后他们可以拿着这个家族的秘籍另起炉灶,取而代之……”
说到这里,七月半停了下来,因为杜寒绡缓缓自廊柱下坐直了身子。任是她想到了各种可能性,但却也怎么没想到,会是这一种,再结合她所了解到的一切,此时心里像是有一大片拼图在一点点的拼凑完全,渐渐显露出了轮廓,只是依旧还有大片空白的地方没有补齐,被迷雾笼罩。
“你是说……”
“对,你没有想错,我艺名七月半,本姓孙,单字一个龙,字传宗。是孙马的同父异母的胞弟,你们都知道是他化用身份潜进了楼家试图偷取楼氏的制香秘籍,之后与楼婷私通生下孩子等等,但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个同伙,就是我。甚至,利用自己的新婚妻子暂迁出府中的事,也是我为之出谋的。”
七月半迎视着杜寒绡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畏惧,脸颊上的伤痕配着他冰冷的表情,与之前那个总是傲气而又浮躁的名角儿判若两人。
“那这些,与你要杀我又有何关系?”
“杀你,那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可曾听过袁崇焕这个人?”
“自然听过,旧朝汉家名将,忠烈至死。”
“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他有一个副将姓柳。当年,袁崇焕被围,这个柳姓的副将乔装为老者,自城中的狗道潜出,星夜奔赴京城想要一见圣面,为袁表述清白。但是,他失败了,最终什么也没改变,他跪在皇帝的面前也求一死,皇帝答应了他,然后他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之后不久,明灭清出,进入一个新的纪元。这本是历史长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水珠,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柳姓的副将在被皇帝宣布斩首后,丢在乱坟岗的尸身却是另外一人,那个柳姓的副宫将从宫中抱走了一个孩子,和一道皇帝的手书自密道离开。
那个孩子,是皇帝新出生的公主,她的母亲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姓名的不起眼宫女,在宫中没有名册记录,没有人知晓,足够隐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和发现。所以,在后来当明朝皇帝遭遇屠杀殆尽时,那个女婴成功的躲避了一切而存活下来,之后嫁人生子,一代代下来,为那个旧王朝的皇帝留下了一丝血脉。
数百年过去了,那个女婴的后代被一批曾经忠于旧朝的人秘密拥护着,他们有一个信念,就是寻找时机恢复旧朝。但是,大大张旗鼓的反抗与厮杀不是好的选择,不论从经费还是人力,这样一小撮势力想要对抗一个昌盛的王国无异于以卵击石,也会暴露所有的目标,引来覆灭之祸,所以他们选择另外一种方式,那就是血脉的融合。
那个女婴的后人,一代一代都有着一个规矩,只生女不生男,而且为了保证正统与专一性,一代里面只会留下两个女婴,一个作为留在民间保留血脉的,一个则作为类似于圣女一样的身份,经由**,为她安排好一切合适的背景身份,用以准备入宫所用。所有的圣女都在做着同一件事,那就是进宫,靠近自己的灭国仇人。她们并不想去颠覆一个王朝,不想天下大乱,只想好好利用女子的身份去以曲线的方式达到目的,得到那个君王的恩宠,然后让自己的孩子继承王位。数百年下来,他们有数次几乎成功了,但又一次次因为种种原因失败,历史上的数场夺嫡之战都与着这一脉息息相关,但似乎每一次他们又都总缺少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到了最近的一代,依旧是两个女子,这一对姐妹,妹妹被按原定的计划入宫,姐姐留在民间成婚,嫁为人妇。计划很顺利的进行,妹妹赢得了当朝者的亲睐,安排入宫,似乎一切唾手可得了,但是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妹妹在最后关头出了差子。至于什么差子,只要说出她的名字,你就会知道。”
“她就是楼婷,对吗?”杜寒绡淡淡开口。
“是,她就是到了上一代,隐于民间的前明血脉。她看似是楼家的小姐,实则只是一场自出生就安排的身份而已,楼家不过是障眼遮幕的一个假相而已。楼家能从一个普通的制香家族迅速成为喻响京城的大家族,还能攀上关系进入宫廷行走,一路平云的到了皇阶之前,享受盛恩,最后破格挑中一个秀女,外人只道是运气使然,但这世间又哪有那么多真的运气,一切的运气不过都是背后有一批人暗自下足了功夫去铺路,一切也都是为了目的的驱使。
不过,最后功败垂成,王朝覆灭,一切都失了算,楼婷不知所踪,对这个忠于前明皇家的组织来讲,一切都不重要了。至于楼婷与我哥哥的恩恩怨怨,那则是另外一出意外事了,他辜负了楼婷拼尽一切的保护与付出,对抗自己的命运与家族,组织等等。”
“所以,你想还债?才救了我,将我带到云南抚养。就是为了还自己亏欠楼家的东西,救赎自己的内心吗?”
“你可以这样想。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这么多年假装失忆,连我也一同骗过,其实对于我你也从未真的相信过,你只是在等待吧,等一个时机。”
“我等你自己开口,我只是一直在想,当年你不顾自己的性命,拼死将我救下来,带着我一路逃亡,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我,我只想到了你有隐情,却从未想过,你要杀我。”
“为什么是杜家?”
“其实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云南,就是当年那个副官逃离后落脚的地方,他原姓柳,后更为杜,皆为木字首,云南杜家就是那个组织最初的心脏。楼家,从这个姓氏,也应该明白了,楼家是杜家一手培植起来的力量,甚至楼家最引以为傲的制香术,也根本就是由杜家一手**出来的,用以在京中立足,接近皇室。南杜北楼,其实根本就是系出一脉。”
“对,果然是我欣赏的孩子呀,冰雪聪明,一点即透,你能在杜家看完所有的古籍,参透了水底凤的制法,风间香对于而言其实已经尤为轻松了。你也在等一个时机,去夺回楼家,拿回本属于你的一切,给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几乎做到了。”
“但是我失败了,在最后关头。甚至,我已经再不可能夺回任何东西了,因为如今天下人都觉得我疯了。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对制香痴迷太深,最后迷失了自己,疯了心,着了魔,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杜寒绡重新靠上柱子,抬头仰望天际,发现又有雪落下来,她就伸手去接了一些,再翻手拂落。
“人生在世,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又有谁真的分得清呢?你以为你是活着,是清醒着的,但也许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你死亡前弥留之际的一场疯狂幻梦而已。太多的人,用尽一生都没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是死着还是活着。所以,最好的就是,跟着自己的心去走,因为你不知道会在哪一天,这场梦就戛然而止,梦里的一切就只能全留在那里面,任何一丁点真实的东西都带不出来。”
七月半缓缓站起身来,如同给出了最后的忠告,他抬手将头顶的宽大帽子重新盖上,将自己隐入黑暗之中。同时,也在这一瞬间,一股风自廊下吹过,掀起他斗篷下的一角,一只空****的袖子自那里面显露出来。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欠了债就要还而已。”
杜寒绡看着那只随风摆动的空袖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诧异地盯着,七月半随意地笑了笑,将它塞回斗篷内,转身离去。
七月半走后不久,茉莉自对面房间内跑出来,焦急地张望寻找,在看到她坐在廊下后一边唤着她一边跑过来,拍着胸口。
“我的小姐呀,您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中哼的就跑了出来,还没穿鞋子。快,快回去,我去通知大小姐您醒了,她可是着急了一天了。”
茉莉一边拂着自己因为趴在桌上睡着而压坏了的刘海,一边喘着气说话,杜寒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审视打量,茉莉就缓缓放下手,不安地转动眼珠。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盯着我?”
“茉莉,你跟了我多久?”
“很久吧,我一进府就跟着小姐。”
“是呀,那时候陪我学制香,一开始你的调香活儿可比我做的好多了,因为我还偷偷让你代我做工,结果被父亲发现,罚了我好一顿。”
“这些都是好久好久的事了,怎么小姐忽然提起这茬了。”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随口说说罢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再见你独自制过什么东西了,怪可惜的。论天赋底子,你比我强,我都能被人称道,你大可以比我更好的,如今除了替我嗅东西,却从不再独自制作东西。”
“小姐说什么呢,小姐可比我天资聪慧多了,您是云南有名儿的香主,是大才女,我不过是个毛糙丫头,不能相提并论的。”茉莉有些羞怯地连连摆手。
杜寒绡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来,茉莉赶紧来搀扶她一道返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