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学,我在校门口遇到了沈芊芊。我经过送她上学的凯迪拉克,她放下车窗叫住了我。
“可奈,早上好。”芊芊让司机停车,拎着书包蹦蹦跳跳下了车。微卷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让我讶异的是她居然还用粉红色蝴蝶结绑头发。好歹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了,把自己弄得像幼儿园小朋友好意思吗?
我刚想开口嘲笑,想起燕萍曾对我提过,有种流行现象叫做“蔻”一族。很多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拒绝长大,装扮上一个劲儿把自己往青春活泼靠拢不说,有的还成天叼着个奶瓶招摇过市。相比“蔻”族,沈芊芊倒是正当二八年华,我生生压下到嘴边的讽刺,对她那大大的蝴蝶结自动屏蔽。
“早上好。”我含笑和她打招呼。
“周末过得好吗?”她勾住我的手臂,亲热地蹭蹭我的肩膀。
想起周末发生的事,我就欲哭无泪。想不到我才干卧底四天,就轻而易举被人揭穿了身份,虽然大部分原因是我自己在美色面前泄漏了机密。
总算,在我坦白后,冷隽轩表示会全力配合我的行动。有他这个塔罗学生会“魔术师”助阵,我对前景增强了信心。有鉴于此,周末总体来说还不错。“嗯,过得还好。”出于客套,我也回问她的周末过得怎样。
事实上,在我问完我就后悔了。如我所料,沈芊芊事无巨细将整整两天内自己做过得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讲给我听,让我不得不屡次打断她要求“重点”。
她像小麻雀般叽喳了半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我们已走进教学大楼踏上大理石楼梯,高一年级在二楼。我暗自庆幸终于能和她分道扬镳了。
“可奈,你上学没有车送你吗,怎么会走路来学校?”临到分别前,她忽然问出了校门口见到的情形。我暗暗叫苦,看吧,这个破绽总有一天会坏了大事。我咂了咂舌,白金学园果然非比一般贵族学校,竟然不存在步行上学的学生。
“司机请假。”我急中生智,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歪着头思考,我捏了把汗,心里不住埋怨上头的效率太慢。正在这时,我注意到沈芊芊的眼睛闪亮起来,直觉是——有帅哥接近。
“汪老师好。”她扯了扯我的衣袖,大声向朝我们走过来的斯文男子问好。既然他的身份是老师,我也不得不问好。
他身材颀长,偏瘦,面色略苍白,仿佛经年未被太阳直晒。不同于古逸恩的耀眼光辉让人过目不忘,也不同于冷隽轩的优雅倜傥让人心跳加速,他属于那种能让人细细品味的男子。别问我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兴趣之一就是分析帅哥类型。
他的笑容很有意思,腼腆温柔,还带着一丝羞涩。
比之某华丽少爷的挑衅,另一个花花公子的轻佻顺眼多了。不自觉,我心下作了比较。
“汪老师,我昨天画了一付素描,课后能请你指点一下吗?”芊芊的话让我的注意力一下子提高,原来他就是那位新来的帅哥美术老师。
他微微颔首,脸颊绯红,匆促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沉思,这么害羞的男人,在现代社会估计濒临绝种了。看来,有必要查一查。
“可奈,汪老师很帅吧。”沈芊芊得意非凡,如同自家的宝贝得到了别人的赏识。“你都看呆了眼。”
有吗?我笑了笑,单手环住她的颈项,向她的耳垂吹了口气。“我比较喜欢小美人。”
“嗯,可奈好讨厌哦。”芊芊挣扎着推开我,脸红红的往教室方向跑。我忍俊不禁,站在楼梯上笑得前仰后合。
“好玩吗?”低沉性感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随着声音主人的接近,我的脖子感受到吹拂过来的温热气息。所谓现世报,我才骚扰了沈芊芊,即刻有人对我实施了“非礼”。
我转身,冷隽轩和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我又不凑巧地紧靠楼梯栏杆站立,没有退路。
“喂,离我远一点。”我懒得说废话,直接上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开他。
再次传来脚步声,我居高临下看是何方人士,是冷悠然和古逸恩一前一后走上来。冷隽轩不动声色退到楼梯另一边,倚着扶手一付等人的样子。
“早。”冰山美人看到我,不冷不热地点头招呼。
我瞧了眼她后面的美少年,桀骜不驯唯我独尊的欠扁神色。于是故意干笑两声揶揄道:“悠然和古逸恩同学一起上学啊,你们感情很好哦?”
冷悠然眼神凛然,西伯利亚冷空气再度光临。“这个玩笑,很糟糕。”说着,她头也不回上楼。
冷隽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过头问古逸恩:“你对她说了什么?”
华丽丽的古大少爷满脸挫败,那颗平时趾高气扬的泪痣此刻也暗淡无光了。“那座冰山,每次都能让本少爷气得无话可说。”
冷隽轩受不了地挑了挑眉,闲闲说道:“拜托,你的开场白不会又是‘本少爷警告你,别再想着该死的战地记者’这类话吧?”
天要下红雨了!我竟然看到自大到厚脸皮堪比长城砖的古逸恩少爷脸上掠过了可疑的红色,他、他、他居然也会脸红!
“这么说又怎么样,嗯?反正你和我想的一样。”他恼火地低吼,扔下我俩径直上楼。
我看了看悠闲的冷隽轩,他的笑容越来越似狐狸。“古逸恩,他喜欢冷悠然,对不对?”我解释不了他对她的在意,以及霸道跋扈的“封杀令”,只能归咎于他喜欢她。
唯有爱情,理性思维无从解释。
学生陆陆续续上楼来,从我和冷隽轩之间走过。他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看着我,脸庞浅浅的笑痕。“无可奉告。”
高二(2)班一共三十六人,男女生对半。由于转学生的缘故,我的学号排在所有男生之后,第三十六号。
班里的女生对我的敌意并未减退,校草排行榜单头两名帅哥对冷悠然下过“封杀令”,敢和她做朋友等于公然与帅哥为敌,连带着我也成为封杀对象之一。
她们恶意地叫我“三十六”,听上去像监狱里犯人的代号。课间休息上洗手间,我亲耳听到门外有人在议论我的是非。
“三十六很嚣张诶。”女生甲别有深意地说。
女生乙附和:“是啊是啊,转过来第一天就惹火了古逸恩。”煽煽风,点上一把火。
“冷悠然也就算了,说起来他们再不喜欢她,终究是冷隽轩的亲戚。可是三十六就不同了,非亲非故。”女生丙的话听上去是颇有“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气势。
我坐在高级马桶上,听着门外的非议,捂着嘴巴拼命忍耐不让自己笑出声。“三十六”看来就是我在白金学园的第一个绰号了,一点创意都没有。我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代,负责收学费的班长口齿不请,直接把我的名字念成了“要可爱”,从那以后班级同学便以“要可爱的可奈”来称呼我了。
顺便称赞一句,白金学园的洗手间媲美五星级酒店。去年陈蔚的表姐结婚请我们参加婚礼,我这辈子第一次踏足五星级酒店。豪华程度是我生平罕见,印象最深刻是洗手间都布置得美轮美奂且无一丝异味。
话说回来,这白金学园也够离谱的。虽说是一所贵族高中,但也没必要铺张奢靡到这般地步。哪个学校的洗手间会配备冷热水洗手台,还有吸水纸烘干机?更过分是墙上居然还装饰了浮雕。难怪犯罪集团会瞄准这所学校。
树大招风。我不满地摇了摇头,扯下一卷手纸。
外面等我这扇门的甲乙丙许是无话可聊,终于发现里面的人霸占时间过长,不耐烦地开始敲门。
我打开了门,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毕竟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活捉了。我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不好意思,对话太精彩,我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呵呵。”
我相当满意地看到了预想中异常难堪的神色了。
旁边一扇门打开,冷悠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神色自若,似乎对风言风语习以为常了。
“嗨,悠然。不和我们聊聊吗?”我笑着调侃,三个女生愈发脸色铁青。
她的嘴角弧度上扬了0.1公分,“还有两分钟上课。”
话音刚落,三个说闲话的同班女生急急忙忙寻找空位。
在回教室的路上,冷悠然低声向我说了句对不起。看得出,她是真心为自己给我带来了麻烦懊恼着。
“别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啊。”我勾住她的手臂,“不仅是同桌,参加同一个社团,以后还要一起逛街,买衣服。”上课铃打响,我加快了脚步,嘴里仍絮絮叨叨说着,“想想就好兴奋哦。”
按照几天接触后得出的经验,我不指望她会回应。没有悬念的,冷悠然由着我自言自语,可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她漂亮的唇角至少又往上弯起了少许。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我完成任务离开白金学园之后,还会有人和她做朋友吗?这个漂亮的女孩恐怕要比以前更加寂寞了吧?
“悠然,古逸恩为什么要对你下‘封杀令’?你和他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趁老师还没进入教室,我抓紧时机问,免得课后忘记。
她仲怔不语,冰澈瞳仁直勾勾盯着我,有可能我的提问让她措手不及了。看她迷茫不解的神情,不会是压根不记得了吧?连自己怎么得罪了人都不清楚,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不过以她这种凡事漠不关心的性格,此现象亦属正常范畴。
兼任英语老师的关佳寅抱着书本掐着第二遍上课铃的余音冲了进来,在讲台上站定。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慌张,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这段路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室和学生会会议室同在五楼,四楼是高三年级的教室。校规上有“低年级生不得无故进入高年级楼层”的规定,四楼对于我来说属于禁地。看来要找个机会上去察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午饭后我偷偷摸摸潜入四楼。白金学园的学生大多数出身富裕,因此在其他学校被升学压力折磨到苦不堪言的三年级生几乎没有,反正家里有钱可以请补习老师,就算考不进大学也能到国外镀金作为退路。
无压力的三年级所在的四楼和低年级一样热闹喧嚣,因而我刚露面即受到了广泛的关注。
“冷悠然的保镖,你不能到四楼来。”训斥我的人是向琼,学生会会议上本想讨好古逸恩却不料当众吃瘪。她对我的敌意显而易见。
出师不利,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认出二年级的身份。想到这个不由怨恨警方的计划欠缺考量,让我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
“抱歉学姐,她是来找我的。”冷隽轩突然出现在我俩面前,含笑微微。“可奈,我发短讯给你立刻就下来了,这么心急干吗?”他说得煞有介事,语气十分亲昵。
我明白他在替我解围,可我仍旧忍不住生气。为何要做出我和他很熟络的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臂下楼,走到拐角处我用力甩掉他的手。“够了,戏演完了。”
“真是无情。”他淡淡一笑,“我可是在帮你哦。”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奇怪,他明明也是二年级,怎么能自由出入四楼?看出我的疑惑,冷隽轩叩击着楼梯扶手轻松解答道:“塔罗学生会成员是学园的特权阶层。”
特权阶层?我重复了一遍。
“嗯。我们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各年级楼层,随意使用各项教学设施,还能察看学校所有的人事档案。”
怪不得沈芊芊提及塔罗学生会时一脸羡慕神往,不仅仅是精英身份的肯定,同时可享受各种特权,也怨不得大家会对通过特殊途径成为学生会长的冷悠然妒恨交加了。
他似笑非笑,“你来这里之前,没听说过塔罗学生会?”
我诚实地回答没有。也许教官觉得只有精英方能参加的学生会和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故而一字不提。
“放学后你到网球部来。”楼上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冷隽轩离开倚靠着的栏杆,向我俯下头耳语:“我打印了一份学园新近人员的名单。”
楼上下来的人,目睹得就是这样一幅暧昧的画面。我窘迫不已,碍于有求于人只得咬牙死忍。狡猾的魔术师,他不知道绯闻的传播速度有多快吗?
“收到。我先回教室了。”趁来人还没机会和我打照面之际,我飞快冲下楼梯,跑回了教室。
教室里空****的,大部分人都不在,连冷悠然也不见踪影。学校图书馆、阅览室是大多数学生用来消磨午休时间的场所。我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上课,决定去美术室看看那位害羞的汪老师。
上午在洗手间碰到的甲乙丙三人组又聚在一起聊天,内容紧紧围绕着古逸恩。不外乎他家多有钱,他本人多帅多聪明之类。
我倍感无聊地看看她们,离开了教室。
昨晚古逸恩得知我的卧底身份后,目空一切宣言“有胆量就来陪本少爷消遣好了”,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自大到头脑不清醒的地步了。
我气急败坏斥责他不要开无责任的恶劣玩笑。别斯兰人质事件的悲剧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维护正义人士心中惨痛的记忆,当我看着新闻画面中那些赤身**在枪林弹雨中慌乱逃命的学生,我无比痛恨把无辜的孩子做为要挟筹码的恐怖分子。
所以,我接受了卧底的任务,尽管表面上看绝对不是欣然同意。
“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消亡,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会让人崩溃的感觉。”我放下刀叉,平静地说道。
古逸恩沉默地切着小牛排,我无意中发现他握餐刀的手指特别用力。我的话,他并非无动于衷吧?
半晌,他向冷隽轩抬起了精巧的下巴。“冷隽轩,本少爷准许你配合这个女人的行动。别让那些混蛋得逞,嗯?”
我回想着昨天在COMME D'HABITUDE的对话,不由微笑起来。华丽骄纵犹如孔雀的古逸恩,只不过是个别扭任性的少年,其实心思还是挺单纯的。不像某人,把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微笑的假面具之下,即使偶尔露出了不同的面貌,依然真假难辨。
我到高一(1)班找沈芊芊,想以她做为去找汪老师的挡箭牌。不巧的是我来晚了一步,芊芊不在。
“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素描。”回答我的,是一个秀气的小男生。白金学园的冰蓝色制服,的确能使学生显得气质高雅。我笑嘻嘻瞅着眼前的袖珍型帅哥,好可爱哦!小帅哥被我看得很不好意思,头低得快碰到桌子了。
“美术室,在哪里?”我蹲下身,下巴搁在小帅哥的课桌上,和他几乎面对面。
“在……实验楼底层。”比我小了至少三岁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我坏坏地想他回家一定会哭诉在学校被一个二年级的学姐骚扰了。
伸出手,我在他柔嫩的脸颊上捏了捏,“好乖哦,姐姐亲你一口作为奖励吧?”
“是吗?”小帅哥忽然抬起了头,水嫩的嘴唇绽开不怀好意的笑。我心里一惊,他的手指已碰到了我的唇。“我要亲这里。”
在我愣神的当儿,一张俊脸凑过来,红润的唇瓣在我嘴上轻轻碾过。我慌张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欲哭无泪。多行夜路必撞鬼,我再也不敢随便骚扰美人了!
我很没形象地爬起来,落荒而逃。事后我才知道,这位夺走我初吻的小帅哥正是塔罗学生会的“恶魔”——唐令言。因为去国外参加物理竞赛,今天刚回到白金学园。
一路用纸巾狠狠擦着嘴唇,我闷闷不乐地走向实验大楼。想不到我的初吻就这样不翼而飞,并且对象还是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小个子男生。老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项任务结束后,能不能打份报告要求精神损失费外加名誉补偿费啊?我天马行空做着美梦,走近大楼。
一朵云飘来遮住了太阳,天地瞬时阴暗。寒风起,吹得枯枝败叶“簌簌”作响。我一只脚踏着实验大楼门前的台阶,仰首望天。
感觉,这里似乎存在着诡异的磁场。
物理、化学、生物上个星期都不是实验课,因此这我是第一次到这栋后现代建筑风格的大楼内部。
实验室全部朝南,朝北的一面是长长的白色走廊。云朵飘过后,冬季微弱的阳光从明净的玻璃窗照进来,走廊上的浮尘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由于没有其它阻碍太阳直射,虽是底楼依然光线充足。
顺着油彩的味道,我轻易找到了美术室。房门微启却无人声,我在门上敲了两下。见无人应答,我推开门探头看里面。
宽敞的教室四周摆放着画板、石膏像、以及完成的画作。汪老师和沈芊芊都不在内,我走入室中一幅幅作品端详过去。
大多数是油画和水粉画,国画作品极少。但墙上悬挂的一幅仿郑板桥的竹却极有风骨,我细细品味。小学五年级我参加过国画兴趣班,指导老师夸我有天赋,可惜我没能继续往艺术发展的道路走下去。
“同学,你喜欢国画?”我早已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为了掩藏形迹故意装出才发现的吃惊表情,背后站着的人正是汪老师。
“嗯。我以前也画过竹。”米白色宣纸上墨竹一丛,疏密有致浓淡咸宜,隐隐有几分刚正不阿的气概力透纸背。画面既无落款,也没有印章。
汪老师站到我身侧,同我一起欣赏。“老师也喜欢国画?”他专心致志的侧面十分迷人,弥补了面色苍白的缺点。
“不,我喜欢油画。”他指给我看一幅画作——身穿深蓝衣服的男孩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摆放着一个头颅。“这是我临摹的塞尚作品,《有颅骨的男孩》。”
他说的画家我不认识,但这幅画却给了我可怕的联想。蓝衣服等于白金学园?头颅等于死亡警告?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背后张开了黑色的羽翼。揉揉眼睛,当然什么都没有。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汪老师笑容温柔,带着微微的腼腆。横看竖看,他都不像是犯罪团伙的成员。
我抓了抓头发,不断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不能单纯从外表判断好坏。“我,我来找沈芊芊。”
“哦,沈同学回去了。”汪老师走到角落支起了画板,“同学,可以请你做我的模特吗?”他的脸藏在阴影中,虚幻的迷离。
“啊?”我故作惊讶。原没想过事态会如此发展,普通的高中女生乍然听到这个提议十之八九会以惊呼作为应答,眼下敌我不明,我不能露出马脚。
“我觉得画你,很有挑战性。”汪老师说着,脸又红了红。
我不知道怎么接口。挑战性,这三个字的含义究竟是褒是贬?尴尬地笑,我用“会好好考虑”作为托辞开溜。
离开美术教室,我往门口方向走,兀自琢磨自己的外表具有“挑战性”这回事。正对电子感应门的螺旋状楼梯上方传来了古逸恩嚣张的声音。这位大少爷,怕是一辈子都改不掉颐指气使的脾性了。
“我说过,绝对不让你一意孤行。”哇,他在和谁说话啊?居然连“本少爷”这一口头禅都放弃使用了。
没有应答的声音,仿佛是古逸恩自导自演的独幕剧。“就算你讨厌我,恨透了我,我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我凝神倾听楼上,想到了某个冰山美人的理想。难道是冷悠然?
“别忘了,你还有秘密掌握在本少爷手中。”
漠然的,完全没有热情的声音响起。“没有更新鲜的词汇吗?”
自负的笑声,我听到古逸恩用轻佻的口吻说着:“试试这个办法让本少爷闭嘴,嗯?”接着万籁俱寂,再以后就是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了。
冷悠然冲下螺旋梯,看到站在空旷大厅正当中的我,向来从容不迫的俏脸闪过慌乱以及几分不知所措。
她阴沉着脸从我身边快步走出实验楼,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楼梯上再度响起脚步声,那个华丽的少年带着五条红红的手指印出现在我面前。
“你敢笑的话,本少爷饶不了你!”他恶狠狠警告,白皙的脸颊除了先前冷悠然赏的巴掌红,还有令人费解的绯红。
我摸着下巴咬住唇,笑音在喉间滚动。那张漂亮的脸经历阵红阵白的狼狈时刻后,终于忍无可忍转为愤怒之色,左眼下的泪痣隐隐跃动。
“姚可奈,本少爷从不警告第二次。”
我摇头叹息,“古逸恩,这是对姐姐说话的态度?”我提醒他年龄差距,尽管私下揣测这小子的人生词典中恐怕只收录了目无尊长四个字。
他挑起眉冷冷斜睨我,在他桀骜不驯的词句即将出口之前,我抬高手拍拍他的肩膀。“古逸恩,作为姐姐我支持你向高难度挑战;作为女性,要不要我教你两招怎样征服冰山?”
古逸恩不悦地拂开我的手,“本少爷的高智商,不需要你来鸡婆,嗯?”高高昂起头,迈着骄傲的步子走了出去,旁若无人活像爱现的孔雀。
我掩嘴忍笑好辛苦,他难道还没有发现自己并未否认我的说法?
下午连着两节作文课。第一节课被我用来补眠,课间休息醒来后我趴在课桌上调侃冷悠然奋笔疾书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结果一道极冻视线扫过来让我有置身北极之感。第二节课我提起笔洋洋洒洒写满了八百字,高中作文从我当年读书到现在,来来去去也就这么点花样。反正我没想过要得高分,回想了以前写过的文来充数。
我在作文本上画了最后一个句号,扔下笔吼了一声“Bingo”。讲台上报纸看了两节课的语文老师抬起头,推了推滑下鼻梁的啤酒瓶底眼镜,严肃地提醒我注意课堂纪律。
冷悠然写完作文后拿出了物理参考习题集。一节课时间,她居然做完了半本书。我一把抢过来,对她的效率钦佩不已。
“没什么。”她面无表情,“做完了才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无意识地翻书,从书中掉出了一枚叶脉书签。念初中时我也做过一枚,可惜后来找不到了。眼前突然出现的书签,勾起了我对旧日时光的追忆。“你做的?”
悠然的脸上掠过不安,她伸手过来把自己的东西拿了回去,动作略有些僵硬。我愣了愣,直觉是她的父亲留下的遗物。糟糕,我怎么总是触及她的伤心事?
“啊,放学后我去网球部做摄影练习,你一起来吧。”我急忙转移话题,压低声音说。她疑惑地皱了皱秀丽的眉毛,“网球部?”
“嗯,芊芊拜托我拍几张。”我不清楚她和那两个男生究竟有何心结,暂时略过不提冷隽轩约我去网球部的事,拿沈芊芊做借口。话说回来,有这么一个挡箭牌还挺管用的。
她欲言又止,缓缓吐了口气,对我期待的目光选择彻底无视。以冷悠然的性子,就算她漂亮的令人会流鼻血,也没几个男生会甘愿去撞冰山。
这就能解释为何女生不喜欢她,而班级里的男生对她这个大美人同样敬而远之。我猜测冷悠然根本没想过这些,她或许并不在乎也说不定。
我拎着书包在一个男生的指点下找到了网球部,体育馆右侧空地便是白金学园的网球场了。隔着铁丝网看场内挥拍的少年们,我握拳感慨青春就应该是这般热血**。
褐色头发的少年向我走来,斯文儒雅的俊脸挂着浅浅的笑。“你这么激动,想做什么?”类似疑问语气,实则是揶揄。有限的几次接触后,对冷隽轩的风格我亦有所把握。
“给我的资料呢?”我直奔主题。
他笑了笑,打开网球场的门走出来。场内的古逸恩送来凌厉的一眼,“冷隽轩,办完事情就快点滚回来,嗯?”
他回过头声音含笑说部长这么精明干什么,我还想趁机轻松一下呢。他背对着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可古逸恩的神情却愈加不快,握着球拍指向某队员要求一对一,声调是让人难以拒绝的强硬。真不是普通的霸道!
冷隽轩走到我身边,低声笑起来。“你的表情,很像看着不争气的儿子。”
飞起一脚,精准地落在他的Mizuno运动鞋上,并十分“不小心”地加重力道踩了踩。他没生气,反而带着纵容的微笑由着我恶作剧。
“可奈姐姐,你真的比我大两岁?”正当我因他的大度对比自己的小心眼而不好意思时,他又抛出了让我牙痒痒的话。
我没好气摊开手,“姐姐时间宝贵,名单!”
他低头凝视我,浅褐色的瞳仁仿佛两方深幽古井,神秘莫测。我艰难转移视线,抗拒使人身不由己沉陷其中的邪魅。太可怕了,在我十九年的生命历程中,从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少年。
冷隽轩从网球部正选队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递到我手中。卡片画面是一个戴着小丑帽子的男孩,脸上夸张地画了一滴眼泪。男孩脚下写着“The Fool”。
“什么意思?”
“塔罗学生会的愚人。”他以为我不懂,好心解释。
我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冷隽轩,我问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又不笨,当然一早就明白这是一张塔罗牌。
“我改变主意了,就这么简单。”他笑着扳开我的手指,“可奈姐姐,这种亲密举止会传绯闻哦。”退开半步,他稍许正经了些。“The fool是vip用户名,背面的编号是密码,输入这些就能登陆校园网平台。你想要的原始资料都在数据库中。”
“你把名单直接给我不就OK了?”
他又露出一个可称为狡诈的笑容,“可奈姐姐,听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句话吗?这样比较有趣是不是。”
我狐疑地瞅着他俊秀的脸,不情不愿说道:“我看是你自己的恶趣味才是。”眼光移到手中的愚人塔罗牌,我再次提出抗议。“为什么给我这张?我不要啦,换一张。”
上次我就觉得拿到这张牌的人会很郁闷,万料不到居然轮到我头上了。
“The Fool牌面代表的意思是贯彻梦想,奋勇冒险。”冷隽轩双手环胸,优雅斯文地站在我面前,用诗朗诵般的语调说着,“我觉得和姚可奈很像。”
我晕了,被一个小我两岁的男生用声音电倒——温柔磁性,太有杀伤力了。
于是我毫无异议收下了这张没人肯要的塔罗牌。画面上的小丑歪着头笑,脸上有一滴永不会掉落的眼泪。正像他所说,即便难过也要努力笑着往前行。
我喜欢The Fo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