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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心理治疗师的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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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大早,怒气冲冲的楚云飞按响夏天蓝家的门铃。她一开始把铃声当成骚扰电话,转身将头埋入被子和枕头之间,继续酣睡。

门铃一直在响,任凭天蓝的头在枕上转来转去,始终躲不开它的声音。她泄气地翻身而起,胡乱抓了抓头发,披上睡衣杀气腾腾直奔楼下。

屏幕上出现的人是楚云飞,她瞬间了然大清早他过来找茬的原因。昨晚在她断然拒绝云飞的请求后,他不死心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将欧楠的状况描述得无比可怜。天蓝看了,一笑而过,连回复都省了。

她打开门,转身走到一楼最近的卫生间准备打理自己。她在每个卫生间都配备了洗漱用品,有种家里人丁兴旺的感觉。

楚云飞进门时,天蓝故意咬着牙刷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她认为有必要让他产生“打扰了自己休息”的想法,有这般潜意识在前,他发起火来也会收敛几分。

果然不出天蓝所料,等她洗完澡出来,楚云飞已经做好了咖啡,还煎了个荷包蛋放在吐司上。

她在岛台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难得他没忘记她的偏好,一份咖啡两份牛奶,不加糖。一瞬间,夏天蓝差点动摇。

“Summer,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帮欧楠一把?”楚云飞看看她,吞吞吐吐问道:“是因为费用么?”

“荷包蛋煎得刚刚好,”她先夸奖他的手艺,接着摇摇头,“云飞,不是钱的问题,我真的累了。”她的表情无比诚恳,显示此言非虚,实乃肺腑之言。

昨天在电话里夏天蓝也是这番说辞,但效果远远不及面对面。楚云飞不得不相信,光靠自己无法说服天蓝。

“我当年那些同学也有从事心理咨询工作,我找找联系方式,看她们能不能帮忙。”夏天蓝看到楚云飞脸上的沮丧,再次肯定楚云飞对下属的这份关心,显然比他自己意识到得更强烈。男人对女人的在意,通常是好感的第一步。

楚云飞眼睛一亮,但很快光亮就湮灭了。“谢谢你的好意,我担心欧楠对不认识的人有戒心,她的防备心挺重的。”

“我对于她,难道就不是陌生人吗?”天蓝笑着反问,心里在想要不要说破楚云飞的隐秘心事。

“你不一样啊,欧楠有机会面试,多亏你看到了她的简历。”尽管夏天蓝三番两次明确拒绝,楚云飞仍努力想让她改变主意。天蓝咬着香脆的吐司,决定保持冷静观望的姿态,就等他自个儿“蓦然回首”得了。

眼见天蓝一味微笑却不首肯,楚云飞改换策略,问道:“撇开欧楠的事不说,我倒要问问,你不做心理咨询,将来打算做什么?”

“游手好闲,调戏美少年。”夏天蓝哈哈大笑,仿似就等着别人问这一句,好不容易终于盼来了机会一抒生平所愿。

楚云飞一脸“我不认识这个疯女人”的嫌弃表情,悻悻然说道:“好吧,我知道你现在是小富婆,把这栋房子卖了一辈子不愁吃喝。可你有没有想过,无所事事的日子多么空虚,多么无聊!身而为人,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何分别!”

天蓝收起笑容,眼神冷冽。“你不觉得,很多人的痛苦根源恰恰是因为想得太多却得不到?生命的本质是虚无,认清这一点活得会轻松很多。”

“咣当”一声,云飞把咖啡杯重重按在桌面上。显然,夏天蓝的言论让他不爽到极点,偏偏他找不到话反驳她的观点。

“我走了,随便你!”说着,他头也不回直奔大门而去。

天蓝靠着椅背,她的思绪回到L.A,身体不受控制得微微颤抖起来。

大半年前,一名接受过天蓝心理咨询叫做Vincent的患者突然向她表示了爱慕之意,不论是职业道德还是她的防御机制,理所当然都予以了拒绝。天蓝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Vincent竟连续数周跟踪她回家。她几次试图劝阻他的越界行为,也联系过他的心理治疗师想一同开解他助其放下执念,但是均无收效,最后她不得不向法庭申请禁止令。没想到她的决绝导致对方心理严重失衡,竟然当着她的面举枪自尽。

这件事对夏天蓝的打击非同小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饱受PTSD和焦虑症的双重折磨,以至于她开始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天蓝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的自己,又能给欧楠提供什么帮助呢?

其实有想法让夏天蓝帮助欧楠做心理咨询的人除了楚云飞之外,还有沈旭磊。虽然他被欧楠气得拂袖而去,对她的担忧仍然促使他采取了非理性可控的行动。

沈旭磊是周日来拜访夏天蓝的第二人,他站在铁门外面给她打了个电话确认是否在家。

“嗯,我没出门。”她刚在电话里给了肯定答复,门铃声随即响起。

夏天蓝像上一回那样站在门口迎接沈旭磊,她瞅了瞅他的双手,揶揄道:“我还以为这次你会带那瓶80年代最好年份的红酒,好失望。”

上一次,他确实说起过那瓶酒。与此同时,两人也不约而同想起了这么多天不联系的根本原因——她的焦虑症。

“你说过那瓶酒应该留着和重要的人一起喝。”他用她的原话回答,“也许是我没做好准备。”

夏天蓝笑笑,“所以,我们算是冰释前嫌了?”

“我没有生气,这几天忙上庭的案子,暂时没空和你联系。”他的理由无懈可击,你总不能责怪一个认真工作的人。“这不一得空,我就来了。”何况,他接下来的甜言蜜语足以满足你的虚荣心。

她将他请进客厅,沈旭磊却不入座,倒是朝走廊尽头的书房走去。“这间书房,你打算怎么利用?”

天蓝不解他的用意,但直觉告诉她沈旭磊今天另有目的。她跟在他后面,悠悠说道:“就用来看书,终于有一个大房间可以藏书,光想象就很激动。”

他回头看了看她,伸手拧开门把打开房门。阳光透过落地窗进入室内,浮在空中的微尘闪闪发光,两边靠墙而立的书橱满满当当,主人的读书兴趣按照中国古代的分类法覆盖经史子集四部,涉猎范围极广。

“我想象的画面和你不一样,Summer。”沈旭磊指着窗口,“这里有一张长沙发,患者坐在上面向你倾诉心事,阳光、微风、树上传来鸟鸣,人们内心的痛苦终于有了安放之地。你在L.A的办公室是不是这样?”

夏天蓝原本打算重申早上对楚云飞说过的那番话,万万没料不到沈旭磊话锋一转,她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逆光站立,阳光在他的头发上肆意舞蹈,让人不由想伸出手触摸。她的眼中漾起波光,沈旭磊描绘的画面,令人怀念。

“云飞找过你?”她轻轻咳嗽平复激动的情绪。

沈旭磊想过楚云飞找夏天蓝帮忙的可能性,欧楠的失眠症状非常严重,楚云飞发现后不会置之不理。不过旭磊没有向云飞求证,他不想让旁人误解自己和欧楠的关系。

“嗯?”旭磊故作疑惑状,“什么意思?”

她双手抱胸打量他几眼,没发现心虚的迹象。“他新招了一名助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失眠十天,想让我听她说说心事。我拒绝了他的要求。”天蓝苦笑,“心理咨询不是万能的,她的情况这么严重,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了。”

沈旭磊一付吃惊的表情,“失眠十天?God,不可想象。”心下盘算如何说服欧楠去看精神科,看她失魂落魄饱受折磨的样子,说不定根本不用花什么力气。此事难度在于,欧楠压根不愿意听他说话。

天蓝没说话,脸上有不忍,也有犹豫。沈旭磊记得夏天蓝的职业是Therapist,可以从事咨询性职业但不能开具处方药,职业风险理论上并不大。从她的话语判断,他敏锐地意识到她在美国一定经历过某些事,导致目前产生了动摇。

“Summer,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旭磊走到天蓝面前,抬起手,手背温柔地擦过她的脸颊。他不确定稍显亲密的动作会不会引发她的恐慌,希望循序渐进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触碰。

肌肤的抚触带着难以言说的感情,她感觉到了。天蓝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涟漪,轻轻柔柔,和以往大难临头似的恐惧截然不同。

沈旭磊,这个男人莫非真是the one?

天蓝伸出双手,环抱他的颈项。“别动,让我靠一下。”说着,她的身体缓慢地贴上他的胸膛,秀发枕在他的肩膀。他只要低下头,就能亲吻她的嘴唇。

沈旭磊听从她的吩咐一动不动,奈何女性柔软的躯体唤醒了本能,令他备受煎熬。“夏天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警告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为低沉、暗哑。

她微微仰起头,只见他双眼微闭,嘴唇紧紧抿着,俨然在同欲望作殊死搏斗。“再进一步,再进一步!”职业本能告诉她正是进行脱敏疗法的好机会,可她不忍心继续折磨他。

夏天蓝离开他的怀抱,沈旭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可怖。

“对不起。”她受惊了,楚楚可怜的表情令他说不出责怪。身受焦虑症的困扰,她一定比我更苦恼。沈旭磊如此这般安慰自己。

“刚才,你有没有……”他比较在意她的反应,倘若会引起强烈的恐慌,他必须认真评估为这个女人花时间和精力值得与否。

夏天蓝对沈旭磊的顾虑了然于心。漫长的岁月里,因为她的焦虑症望而却步的男人不计其数,她早已习惯回答尴尬的问题。“没有,”她摇摇头,红唇绽开一抹微笑,“我觉得下一次,或许能更进一步。”

他屏息等待她的回答,得到的结果完全超出预期。原本沈旭磊设定的底限是轻微的恐慌症状,那样至少还有努力的前景,谁知她竟直接送了个“大礼包”给他。

旭磊跨前一步,“Next time,嗯?”挑起尾音,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而危险。不等天蓝反应过来,性感薄唇精准攫获她的唇。

夏天蓝瞬时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触觉正常运转。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又薄又软,它们正试图叩开她的唇齿,前去探索背后的奇妙世界。

她猛然推开他,后退好几步站定。“沈旭磊,我说得是下一次见面。”她愠怒不已,心里却是生气大于慌乱。

“为什么非要等到下一次见面,难道不应该趁热打铁吗?”他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再说,想要吻喜欢的人,直接吻上去就行了,何必要等?”

这是沈旭磊第一次明确地告诉夏天蓝,他喜欢她!天蓝愣怔了几秒钟,她忽然又喘不过气来了。

周日晚上的Zihuatanejo延续了周六的热闹,夏天蓝进来的时候,只有吧台前还剩几个空位。她走过去坐下,向Alex打了个招呼:“看到你的生意这么兴隆,我放心了。”

他笑了笑,“原来你一直以为我会关门大吉啊。”

“你这里一不请乐队,二没有舞池,和大部分人来酒吧找乐子的心理背道而驰。”天蓝仍旧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并不是人人都喜欢文艺复古风。”

“反正,我也不是为‘人人’才开这家酒吧。”Alex像是自言自语,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她听到。

天蓝托着腮帮,笑眯眯得看着他调酒。这时,一个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站到她的身旁。“小姐,有没有荣幸请你喝酒?”他开口问道。

整个吧台就天蓝一人性别为女,对方明显冲她而来。

她转过头看看他,是个长相帅气的年轻人。在他背后,酒吧正中心的卡座,大概有四、五个男人,都抬头望着他们。

“真心话大冒险么?”夏天蓝知道这个盛行于国内酒吧的游戏,看他们的表情也挺像这么回事。

男人没料到她的答复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而是提了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他回头望了一眼同伴,紧张地握了握拳,“不,不是,不是游戏。”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他才放松了一点,顺畅地说出下面一番话:“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坐在那边一直在看你,所以请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现实往往让人哭笑不得,譬如她这样会因为别人的好感而焦虑的人,却隔三差五就要面对男人告白的情形。夏天蓝沉下脸,表情严肃地拒绝了他。

年轻人怏怏而回,目睹全程的Alex把酒杯放到天蓝面前。“那个人没说谎,他确实一直在看你。”

“所以呢?”天蓝的语气带有挑衅,态度也变得咄咄逼人。“因为他说了实话,诚意可嘉,我就应该接受他的好意吗?我可没那么廉价!”

她的激烈反应吓了Alex一大跳,他立刻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用意。“对不起,Summer,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他停了几秒钟,似在思考措辞,“你当然有权拒绝他,但是不是能少许和颜悦色一些?毕竟,有人示好证明你魅力十足,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言者无意,夏天蓝苦笑道:“In fact,对我来说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她长长叹了口气,决定告诉他真相。“在爱情这件事上,我有焦虑症。”

他哑然失笑,“拜托,面对爱情,是个人都会焦虑。”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惜我的不是。”天蓝摇头叹息,郁闷地喝了一大口酒。“刚才那个男人,他让我恐慌了。”

如同她对沈旭磊描述的那样,有些人在刚刚表露好感的阶段就能引起惊恐。由于她的焦虑症并无固定发作条件,导致确定病因的过程困难重重。就连现在认为的病因,也不过是她和周绍伟在多次实验后针对大部分情况所作的推导,准确性有待验证。夏天蓝心里明白,如果找不到真正的病因,心魔终究难除,自己一生都会活在恐慌阴影之下。

Alex默然,他转身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对不起,我自罚一杯。”他从天蓝的神情判断她所言不假,虽然她没明说自己为何焦虑,可一个引起内心恐慌的男人的确会被女人严厉地拒绝,他不该轻易评判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她:烈焰红唇,一袭身材毕现的紧身裙,一副夜店女王的架势。直到方才,Alex还对夏天蓝存有误解,他喝这杯酒一半也是为了表示歉意。

夏天蓝的笑声清脆悦耳,让人不由联想到明媚夏日的蔚蓝天空,她的名字和本人简直绝配。Alex一口喝尽杯中酒,向她亮了亮杯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划圈,他定睛细看,发现是代表无限之意的“∞”。他默默看她画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抬起眼睛重新面对他。

“其实你没说错,拒绝别人没必要态度恶劣。”天蓝不止一次自问:倘若能向上一个纠缠不休的人坦承自己的焦虑症,结局是否有可能不一样?

她站起来,转身向那桌年轻人走去。Alex注视着她,做好随时冲上去帮忙的准备。

他听不到夏天蓝和那群年轻人谈话的内容,只看到他们的表情从开始的敌意变为欣赏和惊讶,他至少有一点没看错,这个女人魅力非凡。

几分钟后,夏天蓝回到Alex面前。玉指轻点,她指向那一桌,“Alex,麻烦开六瓶啤酒,这个round我请了。”

他的酒吧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唯独眼前这名女子令Alex产生了好奇心。他一边开啤酒一边问她:“你过去说了什么,搞得大家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样?”

“没什么特别,玩了两个心理学的小游戏,把大家的性格特点分析得八九不离十。”天蓝落座,拿起没喝完的长岛冰茶,“做这一行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格障碍,他们属于比较正常的类型,不难猜。”

“你是心理医生?”他从没问过她的工作,如今倒是自她的话语里听出了端倪。

她轻轻一笑,“严格来说,我的职业是心理治疗师。只能提供咨询服务,没有处方药的权限。”

“那,你的诊所开在哪里?”

天蓝抬头看了一眼Alex,这个夜晚他们谈了太多关于她的事情。当你对某个人产生了好奇心,意味着你们之间有了新的联系。

目前她能确定的是,这种联系不会令自己恐慌。

“我在LA开业,还没决定要不要搬回来。”她不想透露太多,含糊地带过。

“这个城市有心理障碍的人只多不少,你回来开业的话,钱景可观。”他快速回想之前看过得统计数据,理性客观地进行分析。

一瞬间,对面那双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了,仿佛群星在夏天蓝的眼中闪耀。Alex眨了眨眼,方才梦幻般的一幕消失了,他怀疑或许是自己眼花。

那一瞬间,夏天蓝想起何家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在她身上投注了期望,肯定会指着现在的她痛骂“孬种”。

天蓝的笑容透出几分勉强,“我会认真考虑,谢谢你的建议。”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结账离去。

Alex目送夏天蓝走出酒吧,他抬头望了望空置着的二楼,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他本以为自己心静如水,再不会为别的女人泛起波澜,可他无法解释为何偏偏在意夏天蓝的事。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打破了平静。

夏天蓝走出酒吧,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了酒意。月亮像一条又细又弯的线,粘在黑色的天空幕布上,苍白地闪着光。

海浪声声,她能想象潮水一波又一波不断冲刷沙滩的画面。在孤单的夜晚,这样的声音会让人平添寂寞、苍凉,仿佛看着沧海桑田在变幻。

很多年以前,夏天蓝在白沙湾等了何家伟整整一夜。那一夜,大海吹奏着同样的号角,嬉戏玩闹的孩子们跟着父母离开了,卿卿我我的情侣们也离开了,偌大的沙滩,不,整个天地恍若只剩她一人。

很多年以后,夏天蓝离开Zihuatanejo时,她又一次感受到那份孤独和无助。在这个城市,不,也许在这个世界,注定她踽踽独行。

她信步走向海边,Alex的酒吧地理位置不错,没走多远就到了白沙湾。

四月初的海水在太阳升起后尚能下水,但到了夜里,海水的温度随太阳落山也一同下降,踏水逐浪的人寥寥无几。

天蓝的鞋子进了沙,她索性光脚踩上沙滩。被海水浸洗过的沙子潮湿、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达心头。

她打了个冷战,却还是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冲上沙滩的海水漫过夏天蓝的脚趾,她再往前走了几步,脚背和细密柔软的沙粒亲密厮磨。

长岛冰茶的后劲发作,天蓝的意识逐渐朦胧,瞌睡虫一个个飞出来骚扰主人。猛然,一个浪打了上来,溅湿她的裤子,同时让她清醒了过来。

看样子,似乎要涨潮了。夏天蓝连忙往回走,一直退到沙滩的高处。黑色的海面,海水翻卷起浪花,在黑夜里白得触目惊心。

远方的海角,一座灯塔孤独得矗立。

她的导师曾经说过心理治疗对他人的意义——每个人的内心都犹如深海,隐藏着无数黑暗的秘密,心理治疗师就像灯塔,能指引人们走出困扰。

天蓝又想起了欧楠的失眠症,以她的职业本能和身为医者的操守,她很想帮助欧楠克服睡眠障碍。然而,现在的自己俨然也在海里浮沉,已经不可能做别人的灯塔了。天蓝苦涩地想着。

她拿出手机查找通讯录,在国内读大学的两年里,室友徐慧宜勉强能算她的朋友。天蓝出国后两人还有过联络,后来因为时差和距离断了联系,她不确定徐慧宜有没有换过电话号码。

夏天蓝找到徐慧宜的手机号码拨过去,甜美的女声提示号码为空号。想来也是,十几年不换号码的人,通常都很长情,徐慧宜在那时就不属于长情一派。

天蓝依稀记得第一次来Zihuatanejo的夜晚,接载她的专车司机说过自己做了一个app,可以帮忙寻找亲戚,她觉得应该问一下是否能用来查找朋友。

通话记录里还留存着司机的电话,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回拨对方,希望唐泽禹能帮上忙。

铃声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天蓝第一时间自报家门:“唐先生,您好!我前几天坐过您的专车,我姓夏。”

“有什么事?”和上一次相比,唐泽禹的态度、语气明显生硬不少,仿若换了个人似的。

算了,我上次态度也不好,就当扯平吧。天蓝不以为意,眼下有求于人,完全没必要计较态度问题。“那次你说正在做一个人际交往的app,我想问能不能用来找到过去的同学或朋友一类的人?”

那边的他沉默了十几秒,正当她以为自己表述不够清晰打算重复一遍问题,唐泽禹开口说道:“你搞错了,我从没做过这个。”说完,他非常无礼地挂断了电话。

什么情况?夏天蓝目瞪口呆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努力回想当日的对话。果然,现今的创业者都是三分钟热度,那天明明说得兴致勃勃,不过几天功夫就弃之如敝履。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天蓝的回忆被打断。她看一眼屏幕,来电显示Alex的名字。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吧,说不定真到了记性变差的年纪!她这样想着,接听了电话。

“Summer,明天能再过来一趟么?”

“嗯,我落下了东西?”她低头检查手包,没发现少了什么。

Alex笑笑,给面前的客人续杯了红酒。“不是,其实关于你的诊所,我有一个建议。”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啊,莫非黄历写着“宜开市”?否则为何连续三个人均对自己的职业发展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十分钟过后,夏天蓝重新站在Zihuatanejo门口。Alex拿来一桶水给她冲脚,捧着一条干毛巾站在旁边。

“天还不够热,你居然去玩水。”他啧啧叹息,听口气简直像面对熊孩子的糟心老爸。

天蓝笑着为自己辩解:“拜托,要不是你一个电话把我召回来,这会儿我已经回家了。”话音未落,鼻子发痒的她打了一个喷嚏。

她抬手掩住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看Alex。“呃,可能我确实脑袋短路了一下,阿嚏。”又一个喷嚏。

Alex表情无奈,“一会儿我煮姜汤给你驱寒。”他蹲下身,展开毛巾,抬头对她说道:“把脚抬起来。”

天蓝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他想做什么,立刻被惊吓到了。“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她结结巴巴回答,弯下腰打算抢夺他手里的毛巾。

“麻烦你这个准病号配合一点行不行?”Alex举着毛巾闪躲她的“进攻”,“你是女生,应该被照顾。”

好吧,有些男人确实具有骑士精神。天蓝无话可说,只得抬起了右脚。

他用毛巾包裹住她的脚,细心地擦拭。头顶飘过她的声音,她问他:“你对所有的女生,都会这样照顾吗?”

Alex沉默地给她套上一只拖鞋,然后换另一只脚重复整套动作。大功告成后,他提起水桶站直身体,平静地注视夏天蓝:“没错,所有的女生都值得被珍视。”

天蓝松了口气,又有了说笑的兴致,她调侃道:“现在的世界,大家都把女人当汉子使唤,有古典骑士精神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代表全天下女同胞谢谢你。”

Alex微微一笑,权当回应她的玩笑。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打开了门。

“Summer,关于开业的事,如果你担心租金,我这里的二楼还空置着,可以免费借给你。”Alex不和她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天蓝下意识望向黑漆漆的二楼。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旋转楼梯前立着“止步”的牌子,他当日解释说二楼还没完全装修好属于非营业区域。“楼上的装修终于完成了?”她问道。

他的确用这个借口打发过很多对二楼好奇的客人,想不到谎言竟是被自己主动拆穿,只好尴尬地表示:“之前有部分软装没到位。”

“哦,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委婉推拒:“既然装修好了,首选当然是扩大酒吧的营业面积,把生意做大喽。至于我,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Alex按住她的肩膀转向正在喝酒的客人们。“天蓝,这些话我只说一次。过去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弥补错误,可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开一家酒吧,看着别人在我面前借酒浇愁,安慰自己其实大部分人都活得很痛苦。”

这个男人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夏天蓝内心极度震惊,仿佛隐私被窥探了。她对那些幼年时期遭受父母虐待进而心理扭曲的病患特别热衷,未尝不是一种心理暗示及自我安慰。

“所以?”她喉咙发紧,以往悦耳柔和的声音变得干涩黯哑。幸好仅仅说了两个字,幸好除了她自己,Alex一无所觉。

“所以,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人,实在没必要再多你一个。”这是当晚Alex分量最重的一句话,她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这份悸动,从未如此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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