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名早,不可能等到九月,刚刚到八月中旬陈永平就出发坐车去往首都。
陈南星本来说是要送他的,却被他给拒绝了。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从初中到高中走南闯北也不是第一回,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而且,我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就没必要再麻烦你了。”
赵淮清忍不住打趣他:“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呀?”
“男女同学都有,你不会以为咱们一个县就我一个人考上大学了吧?”
他都这么说了,陈南星自然也不会上赶着。
孟商枝才死了多久啊?也不过就一年多的样子,陈南星还真不是很愿意去那地方。
从孟商枝死了之后,陈南星就没有了以前那股劲头。
不管是家里的事还是收购站的事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整体的表现就在,闲下来了。
明明人还年轻,可灵魂就像是已经老了一样。
再也没有先前的干劲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空闲的时间多了起来,自个一个人画画,看书,练字,有时候还会去看孟商枝。
出差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支竹笛回来,时不时就要吹上一回。
时间会淡化一切,任何人无法抵挡。
上辈子很多事情她这会儿其实都记不清了。
但是除了死,她总是能记得那会儿他们还很小的时候,跟一群人打架,就为抢一个馒头。
她输了,孟商枝却赢了,然后把那馒头一分为二,分了一半给她。
梦里也隔三差五的梦起,总觉得那个人还活着。
赵淮安也发现她懒散下来,但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这么些年他媳妇儿都太累了,不管有条件没条件,都没有安安稳稳的歇过。
他们现在有买卖做着,有好几处屋子收拾好了都租出去,一年到头租金都能收不少,不说大富大贵,正常过日子是不差什么钱的。
这会儿她想歇歇也愿意歇歇挺好的。
时间过得真的挺快的,周围像是没有什么变化,但你从前往后想,其实变化很大。
山里面的人逐渐再没法满足就种家里那点田地,有脑子活络的胆子大的都到处打听着想办法往城里跑了。
能学手艺的就学个手艺,有点本钱的就做个小买卖。
什么都没有的,只要好手好脚愿意吃苦,那就出自己的劳力。
就连陈建平也约着队上的人一起开始进城找活干了。
曾经的小孩子,一晃眼都成了大人。
曾经的年轻人,眨眼间就人至中年。
曾经家里的顶梁柱不知不觉脊背已经弯了,头发花白,已至垂暮。
一晃眼就到了新世纪。
陈永平上大学的时候陈南星没有送,但是燕欢上大学的时候那必然是要送的
燕欢考上了首都医科大学的那一年已经到了2002年。
别说外面的大城市,就苍溪那个小地方比起早一二十年也是焕然一新。
整个城区已经扩大了一倍不止。一条河横穿县城,两岸都开发出来。
医院和学校全部都扩建,电影院步行街公园陆陆续续的都落成。
陈南星开着她自己买的新车带着赵淮安还有燕欢踏上去往首都的路。
那边已经跟陈永平联系过了,住的酒店什么的都已经提前安排好,甚至开学之前几天的行程都替他们弄好了。
原本是想带着赵华英一起的,老太太死活不愿意出远门,像是怕死在路上了似的。
陈永平大学毕业留在了首都进了电视台,还是结婚的时候回来了一趟。
对象是苍溪本地的,他的一个同学。
也是农村人,老家就在县城边上,离周海江他们老家不远。
也进城买了房子,离陈南星他们那里挺近的。
陈永平不止一次想要把赵华英接到那边去,但是赵华英死活不愿意。
连陈南星他们家的孩子都是丈母娘过去给带着的。
赵华英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早些的时候身体还算是行。
前两年大病了一场,精神头一下就没有那么旺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麻烦。
跟年轻人过不到一块去。
从燕子梁走到苍溪县城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没有那个本事再从苍溪去首都那样的大城市生活。
她那个裁缝铺已经很久不接订单给人做衣裳了。
一个是现在衣裳款式越来越多,更新换代的越来越快,价格也越来越便宜。
早就不时兴去扯布做衣裳了。
另外一个是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好,总是流眼泪,虽然没有瞎,但做针线活真的没有那么方便了,带着老花镜也很吃力。
就缝缝补补的,再卖一点针线,卖一点成品的被里被面什么的,还有老生意时不时的上门。
再加上她年纪越大脾气越古怪,说生气就生气,偶尔还发癫,像是神经有点什么问题一样。
而且记性还越来越不好。
就更加的不可能到那边去给儿子媳妇添麻烦。
但是放在这边陈永平又不放心。
他不想什么事情都靠他姐姐。
小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全都是姐姐在弄。花了那么大的心思,他念出来书成家立业,总不能最后还把老娘撇给他姐姐。
虽然现在还下不了决心,但是他已经有回苍溪发展的念头了。
在见到了陈南星他们之后,跟自己家属陪着陈南星他们一起去爬长城的时候说起这个事。
陈南星的目光从他媳妇脸上扫过没答应。
“不用,能在这边安家已经很不容易,回苍溪就等于努力了这么些年又倒回头去。
她在那里有吃有喝的,身体现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
时不时过去照看着,用不着把你们两口子的前途都搭上。”
这一搭上,可不只是陈永平他们夫妻俩的前途,还有下一代的。
首都跟苍溪总归是不一样的,努力半天走到这里,哪有又退回去的道理?
“她年纪也不算大,才六十多岁,内里没有什么毛病的话,现在医疗越来越发达,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是没可能。
你回去伺候她,她现在又不需要你给端茶递碗,再熬个二三十年,把她熬走了,你们这辈子也到头了。
不管怎么说,等你们那个小的大一些了,该给创造的条件创造的差不多了再说吧。
她帮不上你们忙,但我也不会让她拖你们后腿。”
当初陈永平考上大学,陈南星就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以后不管大小事都不想再管了。
但没有谁的思想会一直保持不变。
如果一毕业陈永平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回到苍溪发展,那就什么都不说了。
但是他有机会,他足够优秀,留在了首都,成家立业,生了孩子。
那么,有些事情就要变一变了。
总是要权衡利弊的。
人都是一步步的往前走的,就算她没有出去闯**,留在苍溪,也没有原地踏步,更不可能退步。
没有谁有那个义务和必要为了另一个人走着走着往后退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陈永平在儿子考上财经大学之后还是将工作调回了苍溪。
因为赵华英身体是真的不好了。
说傻了也不算是傻了,记性一阵有,一阵没有。
跟前直接没法离人,转身都能把人弄丢了,经常找不到回家的路。
三六九的还发疯,又哭又闹。
陈南星本来就不是个什么有耐心的人,这些年已经磨的够好了,依旧有些招架不住。
人老了,尤其是神志不清的时候,长寿并不是福气,爽爽当当的死了才是福气。
不然真的是害人害己。
可那一口气又不是那么好咽下去的。
赵华英这辈子算是命好的了。
年轻的时候虽然穷,但是男人看上她了。在那个吃喝都愁的年代,两个有感情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后来男人死了,女儿突然争气了。从山里到城里,再没过过苦日子。
后来儿子又争气。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婚姻也顺利,没让她操一点心。
她本身也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可是到老了,性格却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伺候。
她走的那一年,已经是九十的高龄。
还真让陈南星说对了。
走了还没有半年,就到了陈永平退休的年纪。
走之前的那半年,不休不眠的闹。
陈永平陪着她睡陪着她吃,半年时间整个人瘦的都变了形。
陈永平觉得如果他妈再不走,自己都要先走了。
实在熬不动了。
陈永平小陈南星十二岁。
所以赵华英走的这一年,陈南星也七十了。
她身体一向好,无灾无病的。
日复一日的锻炼从来没有停止过。
所以即便年龄大了,精神头也很不错。
就这被赵华英这个长寿的老娘折腾的够呛。
赵华英走了之后陈南星大病了一场,真的把人吓坏了。
好的是,她又挺过来了。
收购站也关了十来年了。
也不算关,苍溪现在是有名的天麻产出地。
早先的收购站现在是制药厂。
苍溪天麻制药有限公司。
她在里面有股份,但是早就不管事了。
老两口子搬去了兴元区制药厂边上,那里是早先买下来的,建了一栋两层的别墅,外面用栅栏拉了一道围墙。
里面地方大着呢,停车的草坪,花园,菜地。
猫猫狗狗什么都有。
不忙事业之后她就彻底的清闲下来,早晚都在打理这个院子,日子过的悠闲却也充实。
此生,到此,也算是无憾了。
(完)